另类、审度、文化科学及其他——对质疑的回应,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及其他论文,另类论文,科学论文,文化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B813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2095-0047(2013)06-0043-11
近些年,对于科学和科学哲学的思考,面临着许多全新的情况,引进了一大批迥异的思想材料。环境危机和精神危机问题当下显得如此严重和迫切,并且直接与科学技术的影响挂起钩来,这是我们二十年前难以想象的。科学哲学随着后实证主义思潮的步步进逼,历史主义、建构主义,乃至后现代主义接踵异军突起,迫使我们作出恰当的应对。我们关于另类科学哲学的探讨、关于“科技时代怎样看待科学”的论辩,便是这样应运而生的。这次《哲学分析》论坛组织的讨论,既是理论和实践发展的需要,也是对我们一些浅见的磨砺。
论坛承蒙各位专家和同仁不吝赐教,纠错解惑,极有收获。当然,也有许多问题是因为我们说得不太清楚从而引起的误会。这里主要就吴国盛、吴彤、成素梅、肖显静四位教授的评论和质疑,作出扼要和初步的回应。
一、何谓另类科学哲学?“另类”的关键词是什么?
首先需要澄清的一个问题是,所谓另类科学哲学究竟指什么。即它的内涵是什么,外延有哪些。《思想的攻防:另类科学哲学的兴起与演化》一书中关于另类科学哲学有很多说明,但这些说明是针对性而非系统性的,我们并未试图就另类科学哲学去下一个准确的定义。正如后现代主义,似乎也没有一个公认的统一的定义。而且有些概念,例如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中的“范式”、“共同体”等,库恩本人也没有专门解释。有人帮他收集解释,有四五十种之多。库恩本人虽没有对“范式”进行详细的定义式的解释,学界却在非常广泛地使用它,并且似乎没有太大歧义。我们在讨论之前,还是有必要对另类科学哲学的概念作更多的说明。开头说需要澄清,是指至少自己要试图弄清楚。
“另类”一词是相对于“正统”而提出的。一般来说,正统科学哲学在19世纪下半叶发端,以20世纪二三十年代逻辑实证主义尤其是维也纳学派的“标准科学哲学”为典范。受孔德实证主义哲学影响,正统科学哲学旨在用科学改造哲学,建立一种确实、可靠、精确、有用的科学哲学(Scientific Philosophy)。而20世纪50年代,奎因《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则可看作正统科学哲学从独占地位走向分化的标志。逻辑实用主义、证伪主义、历史主义广为流行,对正统科学哲学进行全面批判。至20世纪70年代,这种批判演变为一种新的趋势。费耶阿本德的无政府主义方法论吸引眼球,以SSK(科学知识社会学)为代表的建构主义迅速兴起,还有一大批并不自认是正统科学哲学而且与之大唱反调的学术观点大行其道,将科学哲学带入“战国”时代。与以往正统科学哲学以及过渡时期观点不同的是,这些新兴的理论不仅关注科学事业内部,也关注科学发展的社会环境,开辟了新的问题域与争论点,并对传统的观点造成强大冲击。因此,这些蔚为壮观的新流派相较于正统科学哲学来说,不可不谓“另类”。说其“另类”,主要是说它们相对于正统科学哲学而言,属于“他者”、“叛逆者”之意。即泛指那些观点、旨趣或进路迥异于主流的学说,它们通常被科学哲学界划归至学科的“另册”。①
那么,这些另类科学哲学的性质和特征是什么呢?吴彤教授对此从《思想的攻防》一书中作了若干段摘引,非常仔细和专业地回应了我们对另类科学哲学的说明和解释,虽然我们自己不曾把它们集中起来互相比较和辨析过。另类科学哲学具有下述主要性质和特征:
(1)与正统科学哲学相对,“科学哲学的另一种倾向也渐渐兴起,它们多持一种批判的态度,可称为‘另类科学哲学’。五花八门的另类科学哲学,彼此的取向往往相左,但也有一个共同之处,即对正统科学哲学之解构”②。
(2)“另类科学哲学是怀疑主义、历史主义中的另类倾向走向极端的产物。它们以极端化的形式影响着科学哲学。”③
(3)另类科学哲学关注更多的是科学与其他社会实践活动之间的关系,有某些共同感兴趣的问题,比如知识与权力的关系;有某些类似的气质,比如批判科学、批判正统,甚至反科学的态度;有某些相近的方法,比如解构方法。④
(4)被称为另类科学哲学的思潮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许多异质性的对科学的反思。它们更多地关注科学与其他社会实践活动之间的关系,其共同点仅在于批判科学,甚至反科学的态度,它们对科学技术的价值强烈质疑。⑤
(5)另类科学哲学最多是一个“家族相似”的概念,而不是一个连续的、完整的、可以清晰辨识的流派。⑥
(6)另类导致的新诉求:人性、独特性;另类确立的新界限:实践、文化;另类彰显的关键词:宽容、隐喻;另类留下的缺陷:偏激、非理性。⑦
(7)另类科学哲学向极端科学主义、正统科学哲学发起的冲击,一方面让科学哲学从正统的极端中猛醒,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对整个社会的科学观产生了深刻影响。⑧
吴彤一方面认为,这些论述较好地揭示了另类科学哲学的一些主要性质和特征,另一方面表示不认同某些论述。他说:“这些说明很明显有不一致之处,如第二条的表述就比较极端,也略显偏颇。”“说另类科学哲学都是怀疑主义、历史主义中另类倾向走向极端的产物,有失全面,与作者一贯的持中、全面的立场相左。”⑨
我很感谢吴彤的这一批评,虽然我们从来无意把“另类科学哲学”作为一个真正的类概念来下定义,而“另类”也多数有“走极端”的特点。上述表述容易让人感觉我们一开始就倾向于给“另类科学哲学”以否定性评价。这是一个误会,其实我们在审度中对好些另类思想是相当肯定的。
吴彤还指出:“有一些重要的人物和观点未被讨论。如在科学哲学中复兴亚里士多德主义的卡特赖特及其代表的新经验主义科学哲学没有被讨论。”“再如女性主义科学哲学及其重要人物,凯勒、哈拉维等,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关注。”“特别是科学实践哲学及其创始人劳斯未被列入另类科学哲学的讨论之中。”再则,“把海德格尔和SSK放到另类科学哲学里讨论,总觉得有些问题”⑩。
总的来说,吴彤的批评是很中肯的。关于《思想的攻防》一书中人物和观点的选取,现在看来确有不少问题,该选的没有选,有的选了却说得不充分,更严重的是把那些根本不属于另类的也放在书里面去了。可以这么说,另类科学哲学的划分,在这本书里是不准确的,甚至有错误的地方。比如说收入书中的科学决定论这个部分,尽管有很多流派,有乐观的、悲观的,但它们都不是另类。而笼统地说SSK是另类,这也不恰当。从英国兴起并迅速扩展到欧美各国的SSK,采取人类学的方法,运用民族志、田野调查和案例研究,关注具体的科学活动。科学哲学经历了从逻辑实证主义,到批判理性主义,到历史主义,再到建构主义的理论演化过程,而SSK是现代科学哲学发展的重要流派或阶段,是发展中的一环。广义地说,建构论中包括了SSK、新经验主义、新实验主义、实践哲学等,这些都是现代科学哲学发展的流派或阶段,都不能算作另类科学哲学。然而不可否定的是,SSK内部也包含很多不同的观点,其中有些就是非常“另类”的科学哲学。权衡再三,我在此次讨论中提出应该把特征词“批判”改一下,改成“解构”。“辩护”是正统科学哲学的一个重要的取向。辩护是一个专门的提法,正统科学哲学一开始都是把对科学合理性的辩护作为自己的目标。另类的取向是什么?确切地说是“解构”。为什么不仅仅说是批判了?因为,辩护难道不是批判么?逻辑实证主义也是批判,历史主义也是批判嘛!只是与辩护对立的应该是特定的批判,是否定性意义下的批判。所以,为不致混淆,用“解构”这个词更准确一点。
所谓另类科学哲学实际上是把对科学和正统科学哲学的解构作为它的标志或者说重要内容。如此一来,以欧陆哲学为主的(当然不是全部),包括海德格尔、费耶阿本德,还是算作另类科学哲学。这里要说明一下,吴彤教授对费耶阿本德比较肯定,并批评我们对之否定太多。(11)其实,如果看过我们的文章《另类科学哲学的标杆:费耶阿本德》,就会发现其中一点也不吝惜对费耶阿本德的肯定。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哪一篇文章对费耶阿本德有那么肯定。然而,只是做了非常充分的肯定,并非完全认同。因为费耶阿本德的有些说法按照他的语境分析,容易理解接受,但是离开那个语境拿出来看是有问题的。比如说“科学和巫术是一回事”,诸如此类。他这么讲有他的语境,我们不能因为他讲了这些话就否定,但也不能就肯定。他讲科学与神话、科学与巫术其实没什么不同,这种说法会造成一些问题。费耶阿本德对科学哲学的基本取向是解构的。他一开始可以说属于正统科学哲学,但是后来抛弃了正统科学哲学,变化很大。所以,另类科学哲学的内涵是什么,通过讨论可以更加清晰。用“解构”是否合适,大家可以再斟酌。
至于外延,肯定还有很多另类的科学哲学没有在书的讨论范围内。当然有些重要的人物,如卡特赖特、劳斯等,没有讨论,主要是因为卡特赖特、劳斯还不算另类。这些都还可以继续辨析。有一点很重要,在中国的语境中,能让另类科学哲学走到台面上来,其实是一个很大进步。否则,出版社很难出类似的书,相关文章有好些期刊也不太敢发。所以,要先争取出场的权利,出场之后才好讨论。《思想的攻防》出版以后主要的收获应是为另类争取了出场的权利。就像西方哲学,我记得1981年参写一篇文章《哲学基本问题和波普的“三个世界”》,当时波普尔的观点是很难出场的,还不便讨论“三个世界”这样的问题,我们的文章发表后差一点就被批判,到现在当然无所谓了。这表明,凡事要有一个过程。关于另类科学哲学,我们说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加个帽子:“它不是我要的东西”,然后说:“它还有一定的合理性”。当然,这种说法到后来就会被认为太保守,或者太狭隘。但是,在它根本不能被说的时候,你说出来了,难道不是一个进步吗?
二、“审度”与“辩护”、“批判(解构)”有何不同?
我们在考察科学哲学的发展时,逐渐感到怎样看待科学是当下科学哲学的基本问题,并且萌生了存在着两种主要倾向的观点,一种是辩护的科学哲学,一种是批判的科学哲学。正统科学哲学,包括过渡时期的主要流派,虽然主张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本质上的共同之处,即对科学的辩护态度。“辩护”的概念由赖欣巴哈首先提出,可以说是正统科学哲学对科学的基本取向。正统科学哲学的目标是使用哲学的方法,来说明科学。特别是自然科学的客观性、普遍性和构造性,来解释科学得以成功、技术得以发展的原因。而另类科学哲学则反其道而行之,采取对科学的批判态度,反思科学技术发展带来的负面影响。当然,由于“批判”一词具有多义性,这里所说的“批判”是特指其否定的意义。或许,正如前所述,“解构”一词更接近另类科学哲学的核心。实际上,所谓另类科学哲学,正是把对科学和正统科学哲学的解构作为它的重要内容。
从“解构”这个关键词出发,我们所说的另类科学哲学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溯源于欧洲大陆传统的一些思想流派,如以欧陆哲学为基础的存在主义,以马尔库塞和哈贝马斯为代表的法兰克福学派,以福柯、利奥塔等为代表的后现代主义等。他们虽然不是单纯的科学哲学家,但他们从各个角度提出了对科学技术的反思,如海德格尔提出“技术的本质是座架”等,非常有见地,并产生了巨大影响。我们认为,可以将他们的这部分思想归入另类科学哲学。
第二类是以费耶阿本德和罗蒂为代表的,从正统科学哲学的阵营中杀出、另立旗帜的科学哲学家。他们对正统科学哲学有很深的了解,因此其对正统的攻击也尤为致命。
第三类,则是与SSK相关,但不是SSK全部,而是其中那些激烈反科学主义的流派,例如新殖民主义、激进女性主义,还有极端的生态主义,则是属于另类的范围。
至此,另类科学哲学终于走上台面,成为我们可以讨论的话题。当然,关于另类科学哲学,我们也会有一个接受的过程。当下,有很多问题是值得研究的。例如,另类科学哲学中的哪些观点是应当借鉴的,而哪些不适合当前的需要?在国外的某种语境中提炼出的观点,是不是在我国也有同样的合理性?对另类科学哲学,不能有先入之见;不能以为它就等同于现在的科学哲学,也不能认为它都是负面的、消极的。需要一种研究的心态,从它所在的语境来进行探讨。以审度的态度来看待另类科学哲学,其实就是要求我们不能忽视问题的语境性和相对性。“相对”并不是相对主义,“审度”也不是折中主义。审度不是提出一种新的科学哲学,而是审时度势的界定问题,百家所长各为所用,寻找适于当下时空的解决途径。
当然,把科学哲学分成辩护与解构两种倾向的观点,既引起了学界的关注,也产生了许多争议。
成素梅教授对于辩护的由来考查得非常清楚。她说,赖欣巴赫在1938年出版的《经验与预言:对知识的基础与结构的一种分析》一书(12)被认为是对逻辑经验主义的基本观点作出辩护的代表之作。在这本书中,他认为,从逻辑上建构一个完备的并且严格符合思想心理过程的知识论的努力是徒劳的,走出这种困境的唯一出路是把认识论的任务与心理学的任务区分开来。为此,他区分出两种语境:一是“发现的语境”,二是“辩护的语境”,主张把“发现的语境”留给心理学来讨论,认识论只关注“辩护的语境”。(13)
成素梅虽然赞成我“把波普尔、奎因、库恩、拉卡托斯等人看作正统科学哲学营垒里的修正主义者,也可以看作从正统到另类的过渡人物”(14)的观点,但对我把逻辑经验主义的科学哲学概括为辩护科学的观点持有保留态度。她认为,“国外科学哲学界把这段时期的科学哲学统称为内在论的科学哲学,是比较恰当的”。“与内在论的科学哲学发展相平行,20世纪70年代以来,一批社会学家和人文主义者带着怀疑的眼光从各自的视域剖析科学,社会学家甚至驻足实验室零距离观察科学家的实验工作。……这些科学哲学通常被称为外在论的科学哲学。”成素梅提出:“以理解科学为主的内在论的科学哲学和以批判科学为主的外在论的科学哲学,是并行发展的,既不是相互取代关系,也没有明显的继承关系。这段时期的科学哲学是理解科学与批判科学并存。”(15)
我觉得成素梅关于内在论与外在论、理解科学与批判科学的划分与我的观点虽有区别,但无本质的不同。考虑到为科学辩护主要是为科学确立理性基础,而不仅仅是为科学唱赞歌之意;考虑到“辩护的逻辑”乃“证明的逻辑”之意,通常认为辩护科学的核心意思,就是寻找、确认科学的合理性基础、合理性根据;那么,就不难想见,虽然辩护科学与理解科学在修辞上相距甚远,但在实质上却是可以相互认同的。总而言之,成素梅的工作非常有助于推进相关的研究。
吴国盛教授在他的批评中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他说:“读完全书,我反而觉得有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值得仔细探讨一下,那就是,在历史上和现实中,真的已经有一批另类的科学‘哲学’,以至于我们可以讨论它们的‘兴起’和‘演化’,从而‘超越’吗?”“我当然不否认在欧洲大陆哲学中,在60年代以来的多种思想运动中,存在着丰富的另类的科学哲学思想资源,但是这些思想资源好像还没有被整合起来,铸造出有自身‘范式’的第二种科学‘哲学’,以至于我们能够谈论这种科学哲学的演变,以及对它们的超越。”吴国盛认为:问题还不是超越“批判的科学哲学”直奔“审度的科学哲学”,而是要在哲学意义上,把另类科学哲学(第二种科学哲学)建立起来。他感兴趣的是“为第二种科学哲学做一些辩护,并谈谈如何走向(而不是走出)批判的科学哲学(第二种科学哲学)”(16)。
针对吴国盛教授所说的“到底是走出辩护的科学哲学,还是走向批评的科学哲学”,我认为,在我国20世纪80年代,科学哲学领域的学者基本上都是在为科学辩护,证明其合理性、先进性。但是到了现在,时空条件发生了很大变化,研究的重点也需要有所转移。就说“科学是什么”的问题,吴国盛借鉴胡塞尔现象学的观点,认为有“求真的科学”、有“求力的科学”、有“纯粹的科学”;而“纯粹的科学”是最根本的。的确,“纯粹的科学”是值得追求和肯定的,但我们亦不能否认“求力的科学”与“求真的科学”的存在性。现代的科学几乎无法离开技术,而技术也越来越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离开技术的科学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主流的、主导的都是技术的科学。信息科学与技术能分开么?生物科学与技术也是。所以科学涵盖的概念非常宽,不能一概而论。当代科学技术呈现出一体化的特点,试图抛开技术单独讨论科学,显然难以全面。
吴国盛认为,我们现在尚未达到批判的阶段,因而尚不能谈论“走出”。其实,走出辩护的科学哲学正是当下要做的;至于走向批评的或者说绝对批评的科学哲学,我认为当然可以尝试,现象学的科学哲学就是其中一个取向。这里需要澄清的一点是,所谓“审度”的科学哲学,并不是要去创造一个辩护、批判之外的新的科学哲学;而是指一种对待科学的态度。审度也不是指先等等看、不下结论,而是讲求根据具体的时空、语境来判断最适宜的处理方式。审度即是审时度势,离开时势,就没有审度。
强调一下,审度是一种取向,不是要塑造另外的科学哲学。一般而言,眼下中国很难搞出一个全新的理论,总是在现代理论的基础上,结合中国的现实而向前发展,这就是审度的态度。提出所谓新理论而没有人照做,其实并没有意义。所以,审度不是去造一个新的理论,而且也造不出来。审度就是选择,哪些对我们有用,就可以借鉴,按照中国的需要和话语习惯说出来。当然,在叙述的过程中不要破坏原有的逻辑,不要随心所欲。现在不仅是科学哲学,就是一般哲学也常常是吸取西方哲学,加上中国先秦、宋明等传统哲学,把它们结合起来进行研究。所谓第三种科学哲学,只是一个取向,并不是造就一个新的、完全不同的科学哲学。审度在某些方面和辩护或批判(解构)的科学哲学是一致的,但要做一些必不可少的工作:引进并作为借鉴,而且做出权衡和选择。这才是审度的含义。
我们讲的审度也不是要否定某一类解构的、另类的科学哲学。我们今天之所以要研究罗蒂、福柯、费耶阿本德等人,正是看中了他们思想中很多深刻的东西,对我们思想的解放、学科的发展大有助益。例如另类科学哲学提到科学与政治是不能分开的,对于科学和政治的关系,现在的中国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就有很大区别。现在我们注意并强调科学与政治不能分开,但是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拨乱反正期间,我们却极力把二者分开。因为科学主要是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学来的,如果科学与政治不分离,那么引入科学就可能被指责为走资本主义道路。这是由当时的语境决定的。那时吃够了把科学和政治搞在一起的苦头,政治凌驾于科学之上,连科学家都放到资产阶级范畴中去了。但是如今,我们的语境发生了重大变化,科学成为正面、主流价值,成为对社会有重要影响的一部分,不再像原先那样是需要特别呵护的领域。现在的问题是,科学借助政治获得正统地位,反过来,科技发展中的话语权也直接牵涉利益分配的格局。有些人在科学中占据绝对话语权,已经对弱者产生危害。在这种情境中,若不意识到科学与政治的紧密联系,将无视科学沙文主义的横行,且不利于政治民主化的进程。所以在不同的语境下,要有不同的态度,这里就恰恰需要审度。
随着我国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其产生的副作用也积累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特别是近年来,转基因、核辐射等科技问题逐渐为人所熟知。在这样的环境中,如果还是一味地为科学辩护,宣扬科学至上,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只有从辩护的道路上走出来,才能理性地看待科学,正视它的优势与不足。另类科学哲学恰好应运而生,可以帮助我们走出来。这就是说,对科学的解构,实质上有助于破除对科学的绝对性、超时空性的理解,转而强调科学活动的历史性和实践优位。辩护和解构两个取向在选择中动态地达到某个度,是为审度。审度不仅关注解构,而且着眼新的建构,即在进行价值、利益、风险之权衡之后,重建科学观。
对另类科学哲学,不要有先入之见,不要以为它已经成为现在的科学哲学主流、或大趋势,也不要以为它只是负面的,而要把它们看作是需要仔细研究的东西,这就是审度。在当前的时空背景下,哪些东西是对的,可以汲取哪些东西,或者说还不能汲取哪些东西,哪些是有问题的,都要下功夫去分辨。也可以研究为什么会提出另类科学哲学,比如福柯的观念,应弄清在法国那样的条件下他是怎么提出来的。他在法国有合理性,不见得在中国有合理性,那在中国怎么对待呢?对另类科学哲学,我还是赞成多元的观点。吴彤教授批评《思想的攻防》中有一元论倾向和对相对主义的过度批评。如果说在表述中有这样的问题,那么,我们还需要继续斟酌。但从基本层面上看,我还是赞成多元取向的。至于相对主义,因为在今天的语境中,相对主义和相对性是不同的。目前在所有公开刊登的文章、书籍中,相对主义都不是被肯定的。至于相对主义能不能被肯定,还要进一步探讨。肯定相对性应无问题,肯定相对主义则意味着相对主义本身也不能成立。按照目前的语境和话语系统,对相对主义持批判态度还是合适的。
三、何谓科学文化?为什么要文化科学?
另类科学哲学在当下具有正面批判意义的另一个重要表现是,它们非常尖锐地提出了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的分裂问题。简言之,作为主流意识形态的科学当下已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威,并且掌握着巨大的社会资源,也拥有着绝对优势的话语权。把科学视为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普遍有效的知识和方法,这种异化的科学文化,或者说负载了不恰当文化的科学,势必将导致反文化的科学霸权。这样的思维方式走向极端,必定会以一种异化了的科学文化否定甚至取代非科学的知识和文化,造成工具主义的膨胀、人性的迷失。科学与非科学的文化形态之间的裂隙如果无限增大,难免拒斥人文学科和作为一个整体的文化。我所谓科学的文化缺失,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提出的。而文化科学,则是试图让科学复归应有的、人性的文化内涵之意。
肖显静教授在他的批评里,对科学、科学文化、文化缺失、文化科学这几个核心概念,进行了非常清晰的论辩,澄清了许多模糊和混淆。他认为,科学原本是负载文化的,而人为的“祛文化”、以及“科学或科学文化承载了不恰当的社会文化”造成了“文化缺失”。因此,科学的“文化回复”就要以多元论的视角,还科学应有的文化内涵,让科学承载恰当的文化。肖显静特别强调:“我们说科学的文化缺失,并不是指科学成了无负载、完全中立的东西,而是说科学缺失人文关怀,并利用本身的强势地位,将其他类型的非科学文化从社会主流中排挤出去。”(17)这些说法是颇有见地的。
肖显静下述几个观点我认为非常精彩(18):
(1)科学的“文化缺失”是由科学的文化霸权造成的,而科学的文化霸权又是由科学主义导致。由此科学主义文化成了科学或科学文化“缺失文化”的关键是科学对人文以及对人文文化的僭越,使科学负荷了它所不应该负荷的“非科学文化”,承担了它所不应该承担的非科学及其非科学文化责职。
(2)人为的科学“祛文化”造成了“文化缺失”。研究表明,科学研究是文化负荷的。遗憾的是,在过去的很长时间内甚至现在,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用“科学认识及其应用的‘文化中立’观”“祛除”了科学中的这些文化,并将此应用到科学认识及其应用中,从而造成相应的科学“文化缺失”。
(3)科学或科学文化承载了不恰当的社会文化而造成的“文化缺失”。承载不恰当的人类文化的科学或科学文化的“文化缺失”,不是说它们缺少文化,而是说它们缺少正确的文化。
(4)所谓文化科学,无论是质疑科学的特殊性还是消除科学的霸权文化,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反科学主义。反科学主义的目标是,深刻理解科学与人文、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之间的内在差异和各自功能,明确科学以及科学文化的限度,拒斥用科学文化对人文文化的僭越,为人文信仰留下空间,用正确的人文理念指导我们的生活。
针对肖显静提到的科学文化和文化科学的问题,我认为要始终清醒地看到,科学文化是随历史变化的。在文艺复兴时代,在科学主义时代,以及在当下,都有其特定的含义,并且各个不同。当下,为什么说科学文化是霸权文化呢?是因为发展到今天,本来应当弘扬的东西,演化到后来出现了新情况、新问题——五四运动时期讲德先生、赛先生,毫无疑义是进步的,但现在科学技术发生异化,而在官方意识形态中科学仍然是正确的、好的同义词,某些时候还造就了对科学的迷信。也就是说,当下已不能用科学主义及其方法来解决所有的问题了。
在未来的发展中,宗教、文学、艺术等非科学的文化形态应该与科学技术一样,享有同样的生存与发展的权利;同时,除保有自身内部的开放性外,科学及其他各种文化都应该相互展开对话与辩论,在开放式的批评中实现进步与发展。人类文明是多元的,社会的不同领域对科学和非科学的需要并不相同。有些问题确应交由科学来解决,有些问题最好诉诸伦理、诉诸艺术等。科学民主化的要求也意味着科学知识的生产应该是普遍参与的,普通大众应与专家一样有对科学事务的知情权。在不同的情境下进行具体的判断、权衡,寻找科学的不同参与模式,这也是审度的一个意思。审度是在多元化的格局中,应对不同时势的一种态度。没有一成不变的解决方案,也没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问题之锁。在处理纷繁复杂的事物之时,科学并不凌驾于其他文化传统之上而具有特殊的优越性。科学文化应当从强权走向平权,向人文、向传统、向生活世界、向自然回归。
那么,文化科学又是什么?我们说一个事物有文化、符合文化,是指这件事物与我们所倡导的人类文明精神相一致,符合我们所广泛认同的社会发展方向。在我们所主张的人类文明之中,科学所代表的理性精神是重要的组成部分,而非科学中亦有许多不能舍弃的东西,如传统、正义、自由、终极关怀等,这些部分所承担的社会功能是不能被科学所取代的。今天我们所谓科学的“文化缺失”,实际上是指科学没有把当下所认同的这种文明精神渗透进去,也没有把科学的文明因素扩展到其他领域。人文关怀的缺失,使科学成为冷冰冰的技术工具;科学主义形成霸权,亦是科学理性精神的失落。因此,如何使科学变得文明、变得符合人性与人本精神,就是文化科学的重要目标。
科学在当下的时空背景中确有文化缺失之虞。文明精神渗透到世间一切之中才是文化。科学没有文化,意味着科学没有融入我们今天所主张的那种文明,也没有把科学的文明因素扩展到其他领域。让科学有文化,就是让科学变得文明,即符合人性、人本精神。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这里只是揭示基本含义。我们要文化有科学,也要让科学有文化,这是当下审度的应有之义。
以审度的态度对待科学与科学哲学,以多元的视角协调科学与非科学的发展;让科学重视文化,使科学复归文化。这一切,不仅是科学长久发展的要求,也是人类文明得以传承的保证。
注释:
①刘大椿、刘永谋:《思想的攻防:另类科学哲学的兴起和演化》,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前言。以下简称《思想的攻防》。
②同上书,第2页。
③《思想的攻防》,第7页。
④同上书,第26页。
⑤同上书,前言。
⑥同上书,第26页。
⑦同上书,第9章,第1节小标题。
⑧同上书,第296页。
⑨吴彤:《评刘大椿教授的“另类科学哲学”思想》,载《哲学分析》,2013年第6期,第14页。
⑩同上。
(11)吴彤:《评刘大椿教授的“另类科学哲学”思想》。
(12)Hans Reichenbach,Experience and Prediction:An Analysis of the Foundations and the Structure of Knowledge,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38.
(13)Ibid.,p.25.
(14)成素梅:《科学哲学:脉络与走向——兼评刘大椿的科学哲学观》,载《哲学分析》,2013年第6期,第24页。
(15)成素梅:《科学哲学:脉络与走向:兼评刘大椿的科学哲学观》,第26页。
(16)吴国盛:《走向第二种科学哲学:读刘大椿先生〈思想的攻防〉》,载《哲学分析》,2013年第6期,第6页。
(17)肖显静:《科学以及科学文化的“文化缺失”与“文化回复”:兼评刘大椿先生的〈科学文化与文化科学〉》,载《哲学分析》,2013年第6期,第35页。
(18)同上书,第35-3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