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明清小说序言与后记中的艺术虚构结构_小说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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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图分类号 I054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6-0375(2003)01-0012(07)

作为文学体裁之一的小说,本质上是一种虚构艺术。正因如此,过去常被人们忽略的明清小说序跋(包括叙、引、述、题辞等)中有关艺术虚构的比较系统的阐述对于小说理论发展的意义,值得重新估衡。

中国古代小说的源头一直可追溯到上古的神话。正如鲁迅所说:“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1](P7)神话最主要的特点是角色的怪诞性和情节的幻想性。以神话为母体,中国叙事文学作品的艺术虚构依次经历了从不自觉、到半自觉、再到自觉的三个发展阶段。

首先是伴随神话历史化的进程,不自觉地将神话传说纳入史传叙事之中。《左传》中就有关于尧、鲧、轩辕氏黄帝、神农氏炎帝的记载。正是通过神话历史化,黄帝即从神话的至上神逐渐变成人间的帝王,并且被公认为中华民族的祖先。在神话历史化过程中,史传作家已不自觉地使作品带有虚构成分。然而,正是这不自觉的虚构迈开了虚构艺术的第一步。

其次是讲史话本已半自觉地加入虚构成份。作为一种从史传发展而来的独立文体,它必须要以史传为框架和素材,但其创作更重要的目的却在娱己娱人,故讲史艺人便在原有史料基础上进行虚构,使人物故事显得生动、有趣。“三谒诸葛”故事在《三国志》中总共只有“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十个字,即使加上铺垫,也不过是六七十个字。但到《三国志平话》中已变成了不可多得的著名情节。讲史话本的虚构已不同于史传的虚构。一方面,它是讲史艺人主观意识的结果;另一方面,由于还不能完全挣脱史传的框架,所以很多时候只能是有时机、有条件、有选择地对某些事物进行描叙,对事实多半还有所依赖。这是虚构艺术发展的第二个阶段。

最后是元末明初长篇章回小说的出现,虚构手法才渐趋成熟。作为开山之作的长篇历史演义小说《三国演义》在取材上总体以《三国志平话》为蓝本,小说所叙历史事件、人物行状大体与史书相符,但又吸收了不少民间传说,形成了七实三虚的格局。至此以后,历史演义小说、神魔小说、写实小说等都沿用此法。

章回小说的虚构已基本上摆脱了对史实的依赖,已步入自觉阶段。这是虚构艺术发展的第三个阶段。

总之,虚构艺术从史传的不自觉虚构,讲史话本的半自觉虚构,章回小说的自觉虚构逐步走向成熟。

在明清日趋繁荣与成熟的小说创作的推动下,不少小说批评家开始关注小说的虚构性特点,并重点通过序跋这一种独特的批评形式集中探讨小说虚构理论。历史地看,他们对虚构理论的认识也大体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

第一阶段,最早对虚构论的讨论是围绕历史演义小说展开的。熊大木、袁于令等人从创作动机、历史人物的塑造方法等方面论证了历史演义小说可以虚构,因在后文“虚”“实”论中有详细论述,故此略。

第二阶段,至神魔小说的出现,批评家们才把虚构论从历史小说上升到一般小说的创作规律来探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提出了“真幻齐备”的观点,赋予了虚构论以新的内涵,这可以以张誉的《平妖传叙》为代表:

小说家以真为正,以幻为奇,……《西游》幻极矣。所以不逮《水浒》者,人鬼之分也。鬼而不人,第可资齿牙,不可动肝肺。《三国志》人矣,描写亦工;所不足者幻耳……及观兹刻,回数倍前,始终结构,备人鬼之态,兼真幻之长的。[2](下,P1347)

显然,小说虚构至此已得到批评家们的普遍肯定。但他们探讨的“虚”“幻”诚属浪漫主义的虚构,还未涉及情节真实性,人物形象的典型化问题。

第三阶段,随着《金瓶梅》、《三言》、《二拍》、《儒林外史》、《红楼梦》等一批写实小说的崛起,现实主义的虚构论才渐趋成熟。

金和在《儒林外史跋》中指出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有其生活原型:“书中杜少卿乃先生自况,杜慎卿为青然先生。……全书载笔,言皆有物,绝无凿空而谈者。”[2](下,P1683)曹雪芹在《石头记凡例》中谈到创作《红楼梦》是以自己的身世和所处的时代为基础的:“但书中所记何事,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2](中,P1123)

《三言》、《二拍》的序跋也论及虚构与现实的关系。凌濛初在《拍案惊奇自序》中说:“其事之真与饰,名之实与赝,各参半。文不足徵,意殊有属”。[2](中,P785)意思是说,作品要取材于现实,又要有所加工,有所虚构。

明清小说序跋对虚构论的内涵作了详细的阐述,主要包含四个方面的内容:“虚”“实”论、“有”“无”论、“情”“理”论和“共性”“个性”论。

(一)“虚”“实”论

《三国志通俗演义》是我国第一部长篇章回历史小说。它一问世,就引发了关于历史演义小说创作的“虚”“实”之辨。纵观明清小说序跋对“虚实论”的理解,总体上可分为两个流派:

1.“羽翼信史”派

持此派观点的人认为小说创作要谨按史籍,力图把演义看成实录之作,排斥必要的虚构。蒋大器《三国志通俗演义序》认为《三国演义》“以平阳陈寿《传》考诸国史”,“事纪其实”,“庶几乎史”。[2](中,P887)张尚德在《三国志通俗演义引》中赞许作品“以俗近语,櫽梏成编”,“羽翼信史而不违”。[2](中,P888)张尚德认为历史演义是对史书文字的梳理,语言的化妆,使事详文古、义微旨深的历史著作,变得明白晓畅,但排斥想象和虚构。

继张尚德“羽翼信史而不违”的观点提出后,陈继儒在《叙列国传》也谈到了类似的问题:“循名稽实,亦足以补经史之末赅。”“与经史并传可也”。[2](中,P863)在他看来,历史小说是历史,而非小说。

甄伟的《西汉通俗演义序》继承了“正史之补”的观点:“予为通俗演义者,非取敢传远示后,补史所未尽也”。[2](中,P878)可观道人在《新列国志叙》中又阐发了“补史”之法,他说:“本诸《左》《史》,旁及诸书,考核甚详,搜罗极富。虽敷演不无增添,形容不无润色,而大要不敢尽违其实。凡国家之废兴存亡,行事之是非存毁,人品之好丑贞淫,一一胪列,如指诸掌”。[2](中,P865)

清代蔡元放在《东周列国志序》中重申了历史小说“亦史之支派,特更演绎其词”的观点,[2](中,P868)批评《三国志通俗演义》“有许多做造”。在推奖《列国志》“有一件说一件,有一句说一句”,“靠《左传》作底本,而以《国语》、《战国策》、《吴越春秋》等书足之,又将司马氏《史记》杂采补入,“件件都从经传上来”,主张“读《列国志》全要把作正史看,莫作小说一例看了”。[3](P1~5)他完全否定了历史小说的独立存在。

上述批评家在主观上都是以史学家的眼光看待历史小说,把历史小说当作正史的补充和附庸,完全混淆了小说与历史的本质特征,无法从根本上对历史小说的创作问题作令人信服的阐明。

2.“虚实相生”派

一些批评家也认识到小说应该允许合理的虚构。熊大木在《大宋武穆王演义序》中说:“小说与本传互有同异者,两存之以备考。”驳斥了“小说不可紊之以正史”的论点,认为“稗官野史实纪正史之未备,若使的以事迹显然不泯者得录,则是书竟难以成野史之余意矣”。即认为小说不能仅仅发挥补史之功能,否则,就失去了自身存在的价值。所以,“史书小说有不同者,无足怪矣”。他充分肯定了历史小说应该而且也需要有所“发挥”,并以西施结局为例进行了论述。西施结局,传说很多,而作为小说采撷这些传说故事,添构作者的想象幻想,不仅无损于历史,而且对历史的阙漏进行了补充,也满足了世人“以无数俯从人心,以人心挽回无数”[2](中,P981)的愿望。

明佚名的《新刻续编三国志引》中进一步阐述了“虚”产生的艺术效果。读者不因小说之“不根诸说”而厌读,观众不因传奇戏剧“内百无一真”而厌看,相反“人悦而众艳”。[2](中,P936)

对于虚与实的问题,吉衣主人阐述得更客观,公允,甚或科学。在《隋史遗文序》中,他首先指出正史和遗史、史书与小说都有劝世、教育的作用。但是,正史“传信”,要“贵真”;小说“传奇”,要“贵幻”。“真”者,“原不必与史背驰”;“幻”者,即用艺术虚构以及夸张、想象等手法,创作出“忽焉怒发、忽焉嬉笑、英雄本色,如阳羡书生,恍惚不可方物”之形象,他还指出,创作这种历史小说主要不是依据史书,“什之七皆史所未备者”,而应“凭己”“一臆之见,[2](中,P960)根据作者的创作意图,“可仍则仍,可削则削,宜增者大为增之”,写出“侠烈三肠,肮脏之骨,坎壈之遇,感恩知己之报,料敌致胜之奇,催坚陷阵之壮”,使“凛凛生气,溢於毫褚”[2](中,P956~957),从而产生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清代金丰继承和发展了吉衣主人的小说虚实观,提出了“虚实相生”的命题。他在《说岳全传序》中说,“从来创说者不宜尽出于虚,亦不必尽出于实。苟事事皆虚,则过于诞妄,而无以服考古之心;事事皆实,则失于平庸,而无以动一时之听”,应该“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以言乎实,则有忠有奸有横之可考;以言乎虚,则有起有复有变之足观”,以收到“娓娓乎有令人听之而忘倦”[2](中,P987~988)的艺术效果。以此贯穿于创作实践,《说岳全传》描写岳飞及其抗金活动,不拘泥于历史记载,虚构了莫须有的人物和故事情节,又尽量使其入情入理,富于现实性。

(二)“有”“无”论

“有”与“无”本是哲学范畴,但金丰、黄越等人在小说序跋中却用这对范畴来肯定小说中的艺术虚构。

金丰在《说岳全传序》中还较早运用“有”与“无”来说明艺术形象与历史事件的关系。他认为历史小说中主要人物总是历史上实有的人物,但也可以添设并无原型的次要人物,但要尽量使其合理,让他植根于历史生活的土壤而富于现实性。读者“信其有也固可,信其无亦可”,这样的作品也就会十分感人。

黄越在金丰的基础上,运用“有”与“无”这对范畴肯定小说中的艺术虚构。他在《第九才子书平鬼传序》中说:

客曰:“传奇云者,传其有乎,抑传其无乎?”余曰:“有可传,传其有可也;无可传,传其无亦可也。今夫传奇之传乎无者,宁独《九才子》而已哉?世安有所为孙悟空者,然则《西游记》何所传而作也?安有所谓西门庆者,然则《金瓶梅》何所传而作也?其他《西厢记》之惊梦草桥,《牡丹亭》之还魂配合,《琵琶记》之乞丐寻夫,《水浒传》之反邪归正,不皆传其无之类乎?不宁惟是,闲尝阅《三都》、《两京》、《上林》诸赋中,其所为无是公、乌有先生、子墨客卿者,又何所有?又何所无?子何独疑于九才子书而致询哉?[2](下,P1677)

黄越主张的要旨在于肯定“传其无”的小说。艺术成就高而影响大的作品,正是“传其无”的凭空结撰的虚构之作。他举出著名的长篇小说《西游记》、《金瓶梅》、《水浒传》和戏曲作品《西厢记》、《牡丹亭》、《琵琶记》为例,说明传世的优秀小说、戏曲作品,所写的人物与事件以及其中动人心魄的情节,都并非实际生活中存在过的;即使是向来以记事著称的汉赋,其中所称道的无是公、乌有先生、子墨客卿等人物,也都是凭空构想出来的。黄越的“传其无亦可”的理论是元明小说创作辉煌成就的总结。

(三)“情”“理”论

“情”和“理”的关系,实质上是艺术创作中的感情和思想的关系。明后期李贽为首的一批进步文艺思想家一反道学家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禁欲主义理论,大力提倡“真情”,反对虚伪的“天理”。这反映在明清小说序跋的虚构论中,即首先主张虚构要有真实之情。李贽在《忠义水浒传序》中阐述了他的发贲著书的理论,他说:

太史公曰:《说难》《孤愤》,贤圣发愤之所作也。”由此观之,古之圣贤,不愤则不作矣。不愤而作,譬如不寒而颤,不病而呻吟也。虽作何观乎!《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2](下,P1465-1466)

李贽认为,古代圣贤所作都是发愤而作,也就是说表现了作者的真实感情。

冯梦龙继承了李贽的观点,提倡作品要表现男女之真情。他在署名詹詹外史的《情史叙》中说:

岂非以情始于男女?凡民之所必开者,圣人亦因而导之,俾勿作于凉,于是流注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而汪然有余乎!异端之学,欲人鳏旷,以求清净,其究不至,无君父不止,情之功效亦可知已。[2](中,P614)

冯梦龙把违背人情者统统斥之为“异端之学”。

此外,剩斋氏在《英云梦弁言》中指出,“惟能文者善言情”,[2](下,P1318)并借用《英云梦》作者松云的话:“当时未必果有是人,亦未必竟无是人。子弟观所没(设)之境,所传之事,可使人移情悦目否?”这是说,小说家要“善言情”,要使观者因此而“移情”。梦觉主人在《红楼梦序》中指出:“说梦岂无荒诞,乃幻中有情,情中有幻是也”。[2](中,P1157)说的也是虚构要“尽人情”。

其次,强调虚构除要情真外,还要理真,即要反映生活的真实,主要包括情节真实和性格真实。无碍居士在《警世通言叙》中说:“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亦真”。[2](中,P777)意思是说不管是现实存在的故事,还是作家虚构的故事,只要能反映生活的真实,帮助读者去认识社会真理,就都是真实的。睡乡居士在《二刻拍案惊奇序》中说:“正以幻中有真,乃为传神阿堵”。[2](中,P788)这里所说的真实,要符合人们的意志愿望。

(四)“共性”“个性”论

“共性”“个性”论是指人物形象而言的。明清小说序跋认为人物个性化是小说创作的关键所在。金圣叹在《第五才子书水浒传序三》中说:“《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2](下,P1484)他认为《水浒传》的成功在于塑造了许多具有不同个性栩栩如生的人物。闲斋老人在《儒林外史序》中指出,该书中所描写的那些“有心艳功名富贵而媚人下人者,有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者,有假托无意功名富贵自以为高被人看破耻笑者”,还有“以辞却功名富贵,品地最上一层,为中流砥柱”等人物,他们的“性情心术,一一活现纸上。读之者,无论是何人品,无不可取以自镜”。[2](下,P1681)他从分析小说入手,在指出其人物个性化成功的同时,还意识到作为艺术形象的严监生、柳执中等人已不是生活中这些人的简单摹写,而是具有社会某一类人的特点。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人物共性化。闲斋老人已提出了“共性”和“个性”的命题,但对两者的关系没展开论述。

弄珠客和谢肇淛等人较明确地阐述了“共性”“个性”的关系:“共性”“个性”在同一人物身上是辩证统一的。弄珠客在《金瓶梅序》中指出:

如诸妇多矣,而独以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命名者,亦楚《梼杌》之意也。盖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较诸妇为更惨耳。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画世之小丑,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净婆,令人读之汗下。[2](中,P1079)

谢肇淛在《金瓶梅跋》中也讲到相同的问题:

相传永陵中有金吾戚里,凭怙奢汰,淫纵无度,而其门客病之,采摭日逐行事,汇以成编,而托之西门庆也。[2](中,P1080)

上述两位批评家指出西门庆等人物形象是“共性”和“个性”的统一体。西门庆既代表千万“凭怙奢汰,淫纵无度”的人,又上他本身;潘金莲、李瓶儿、春梅既代表百千万淫妇,又作为独特的形象存在正因人物形象“共性”“个性”辩证统一,才使作品具有现实性。

上述四者从不同角度阐述了虚构论的内涵:“虚”“实”论阐明了虚构论的本质;“有”“无”论阐明了人物塑造和设计事件的原则;“情”“理”论阐明了评判作品的标准;“共性”“个性”论阐明了人物形象的最高境界。

明清小说序跋中关于虚构论的提出和论述对深化小说本质的认识,提高小说的文学地位,丰富小说的表现手法,拓展小说的艺术功能都有重要价值。

(一)深化了对小说本质的认识

从西晋人葛洪在《西京杂记跋》中提出“以裨《汉书》之阙”观点后,直到唐代,“裨史之阙”成了对小说本质认识的权威性论断。睡乡居士大胆地从虚构论角度论述了小说的本质。睡乡居士《二刻拍案惊奇序》说:“‘文自《南华》、《冲虚》,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寻之?’不知此以文胜,非以事胜也。至演义一家,幻易而真难,固不可相衡而论矣”。[2](中,P788)“不可相衡而论”,即说小说和诗文的虚构有本质区别:诗文的虚构是作为塑造形象的辅助手段,是议论、抒情之外的附加成分。例如《庄子》一书,“寓言十九”,像《逍遥游》、《人世间》等篇,各有五六个小故事,这些幻想故事假定性明显,完全为各篇的思想观点作演绎:小说的虚构是塑造形象的基本手段。小说就是靠虚构的完整的故事、人物来反映社会生活,并且要让读者深信世上真会有是人,真会有是事,使读者为之歌舞,为之涕泣,不能使读者看出破绽。所以说“幻易而真难”。这是对小说本质的经典性论述。

(二)提高了小说的地位

小说这种体裁虽早已出现,但长期不受重视。班固在《汉书·艺文志》的“诸子略”共列儒、道、阴阳等十家,小说家列名最末。班固认为:“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从先秦至宋代,诗歌、散文的地位远远高于小说。绿天馆主人在《古今小说序》中正是从虚构论调整了三者的位置。序文说:“试令说话人当场描写,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于决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虽日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2](中,P774)“当场描写”,即指作家凭借自己的虚构,使情节和人物当场打动各类读者,而《孝经》、《论语》却没这种艺术感染力。这是对鄙视小说者的最有力的驳斥,小说因此才被人们所重视。

(三)丰富了小说的表现手法

小说序跋作者在阐述虚构论过程中提出了多种小说表现手法,其中曹雪芹的理论极富代表性。新颖性、独创性是对一切种类文学艺术作品的一种普遍要求,是优秀的文艺作品应具的一项基本品格。如何体现新颖性呢?曹雪芹认为新颖性要和真实性紧密相关,它必须建立在真实性的基础上。曹雪芹在《石头记凡例》(注:此版本是据一九六二年香港友联出版社影印本.)中把小说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作了严格的区分。他说:“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此撰《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2](中,P1123~1124)“甄士隐”即“真事隐”,是曹雪芹的一项创作原则。因为将真事隐去,所以《红楼梦》写的不只是曹家,而是写出了社会,写出了时代,概括了深刻的历史内容。“假语村言”,有两种含义,第一,与“真事”相对,“假语”是指作家的艺术虚构,如通灵之说,还泪之说以及《红楼梦》中所有的人物故事。因为它们都是世上不曾存在过的,所以说是假语。但这假语却是从事实而来,而且能使真事传之后世。“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是一种包含辩证法的艺术观。第二,“村言”还指流行在人们口头上的活的语言。曹雪芹也主张用浅显的语言表现人物形象,他的要以“假语”来得其“真传”,是艺术真实论表现方法的纲领性论述。

(四)拓展了小说的艺术功能

从先秦至宋代,小说类似于俳优,其艺术功能只不过是给君主、贵族寻开心。明清小说序跋作者通过对虚构论的论述,挖掘出小说作为文学作品的其它艺术功能。谐道人在《照世杯序》中认为作品正是于诙谐怪诞中托物见志,能够“儆俗”,有如“午夜之钟,高僧之棒,屋漏之电光”[2](中,P836)发人警觉,使人惊醒,在潜移默化中产生强烈的美感作用和发挥社会教育效果。他的这一论断一改过去“以文为戏”的小说观。

此外,明清小说序跋还从叙述视角、叙述视点论述了小说的叙事功能。问竹主人在《忠烈狭义传序》中认为,巧妙地运用叙述视角,可能把纷繁复杂的事件有条不紊地表现出来:“莫若先君后臣,将仁宗事叙明,然后再言包公降生,一气文字贯通,方不紊乱”。[2](下,P1542)俞樾则认为可以生动地再现故事情境和刻画人物性格,他在《重编七侠五义传序》中说:“见其事迹新奇,笔意酣恣,描写既细入豪芒,点染又曲中筋节,正如柳麻子说《武松打店》。初到店内无人,蓦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瓮瓮有声。闲中著色,精神百倍。如此笔墨,方许作平话小说;如此平话小说,方算得天地间另是一种笔墨。乃叹郑尚书欣赏之不序也”。[2](下,P1545)问竹主人还认为可以有助于行文的转折和衔接,他在《忠烈侠义传序》中说:“然叙事叙人,皆能刻划尽致,接缝斗笋,亦俱巧妙无痕”。[2](下,P1542)。上述这些理论,都巧妙地揭示出叙述视角的功能。此外,明清小说评点与笔记杂著也都对虚构论有所阐述。

金圣叹在明清小说评点家中最具代表性。他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提出了虚构理论:“《史记》是以文运事,《水浒》是因文生事。以文运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虽是史公高才,也毕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只是顺着笔性去,削补高低都由我。”[4]金圣叹所谓的虚构是指:一、从小说的历时性而言,是指小说对当下发生事件的描述,它具有时间长度。因此对事件的直接描写是实叙,而从人物口中间接叙述出来的则是虚叙;二、从小说的结构性而言,指小说叙事中提到的环境或事件作为故事情节的背景,有的背景只作为陪衬提过便罢,有的将在后面的故事情节中具体展现出来,前者为虚后者为实;三、从小说的叙事焦点而言,小说对聚焦人物的描写是实叙,而由焦点人物为视点对其他人物的描述则是虚叙。可见,金圣叹所说的虚与实仅指小说的两种叙事技巧,它们仅限于小说叙事过程中,不与真实与否发生联系,是相对较小的范畴,与我们当代小说理论中的不一样。

笔记杂著也没有自觉地将虚构作为小说的本质属性来阐释。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中有时是肯定小说创作需要虚构,但有时又站在传统的立场上否定小说的虚构。谢肇淛虽在《五杂俎》中提出了“虚实相半”的命题,但也含有以文为戏,不必过于认真的意思。因此,在明清小说序跋、评点与笔记杂著的三足鼎立中,就对虚构论的思考和研究而言,当然序跋最具前瞻性、系统性与深刻性。小说序跋是中国文学批评的一种重要形式和资源。

收稿日期:2002-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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