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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舞，天生有一种倔强的性格。从它一诞生那天起，好像就是来接受风雨洗礼的，好像它的居所就在风雨之中。邓肯，这位现代“忒尔希克瑞”刚刚步入舞坛时，最开化的美国都不容她。当她在欧洲成功后，她的故乡才把“现代舞之母”的桂冠献给她。
然而，承认它仅是一个开头。能否存在下去，发展下去，那还是另一回事。圈内承认了，大众怎么办？于是出了约翰·马丁这样的“吹鼓手”，几天一篇文章，凭他的编辑职务之便，硬是把美国公众的审美引导到现代舞的轨道上。
从美国来看中国，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地球另一端的国度，有些波折倒也正常。才历经半个世纪，不算长。现在不是终于立了正式“户口”，有了“居民证”吗？这总是值得庆幸的事情。想它开始仅以两个国家为源地，如今已蔓延到全世界各个角落。就连这块东方古国，都在举办它的全国性大赛，足见现代舞生命力之顽强。
对于这样一种生命顽强的舞蹈，必定有它相对独有的特性，是谁都应该这样去思考，否则它怎会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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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舞具有怎样的艺术特征，具有怎样的美学特征，早已为学者和舞者们所注意。一个世纪以来，已经不知有多少学者和舞者在研究它，为它注释，为它著说。我国学者，如朱立人、欧建平诸先生都为此专门写过论文。欧建平先生，以他优越的外语能力所掌握的翔实的资料，他在他的最新著作《现代舞的理论与实践（第一卷）》中一口气列出了27条“现代舞特征”。
然而，我现在回答有人的这一提问时却想说：现代舞的特征是没有特征。如果更确切一点，我是要说：现代舞没有共同的特征。
我并没有否定别人之意，我必须承认，别人在研究现代舞的过程中花费了巨大的劳动，我的思考其实不少也都是他们劳动的成果。但是我还是要坚持：现代舞没有统一的、能为所有舞蹈家所公认的共性特征。如果有谁真的寻到了一个能为所有舞蹈家共同遵守的“法典”，那么，现代舞也该寿终正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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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没有自己的艺术特征还能算艺术吗？没有自己的特征就没有一个衡量标准，那何以能够进行国际性比赛？没有统一标准怎么会发生国际比赛评委拒绝为一个作品打分，说这个作品不是现代舞的事？
不容怀疑，现代舞是存在着可以区别于其他舞蹈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也不是像有人说的那样：“我这个作品不是芭蕾，不是古典舞，也不是民间舞，所以它是现代舞。”人们到头来不承认这样人的作品是现代舞，并不是认为不伦不类就是现代舞。
这样说，现代舞是有着一个类的划分界限的。虽然这个界限到今天它仍然是一个模糊的界限，但却是人们——特别是行家们可以辨别的、如同“模糊数学”那种可以计算的界限与标准。由于人们现在还不能给它一个确切的名词，我姑且先用了“东西”二字。我认为，正因为有了这个东西，国际性比赛才可以进行；正因为它是“模糊”的，比赛也是不休止的争论，不同见解是不会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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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为什么说现代舞没有共性特征呢？
现代舞创始者依莎多拉·邓肯，开宗明义就要求她的学生不能模仿她，谁学她学得像，谁就是没学好。
德国现代舞的开创人玛丽·魏格曼为了区别传统的模仿性舞蹈和戏剧化的再现性舞蹈，说它“是表现的艺术”。这恰好成为德国和美国早期现代派舞蹈家们的主要追求目标。
美国最有影响的现代舞蹈家玛莎·格蕾姆，则坚持认为舞蹈“是一种显示”，“是观念的显示”。
与格蕾姆同时代的舞蹈家海伦·塔米莉丝说得更明白：“在现代舞中不存在什么普遍性规律，每个艺术家都在创造着各自的法典。”
其实，凡有追求的舞蹈家及理论家，几乎都是在创造能够区别其他人的、艺术的和理论的实践。美国现代舞捍卫者、传播者、舞蹈评论家约翰·马丁说：“现代舞是一种观点，它是一场运动，是个人真实经验的外化。现代舞是一种观点，而非一种技术体系。”
“现代舞是一种对当代世界中艺术功能的态度。”这是美国有名的舞蹈美学家塞尔玛·珍妮·科恩的话。
“现代舞是一种观念，而不是一种体系……这种观念的原则是：感情经验可以通过动作直接表现自身。”这是美国一位叫做摩尔·阿米塔奇的作家、设计家兼经济人说的。
下述观点已经正式写进了在21卷本的《格罗里亚美国学术百科全书》上：“现代舞在更大程度上是一种将舞蹈当做艺术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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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种种，并不是为我的论点做注脚。原来它是许多舞蹈家、理论家、评论家共同的认识。至少也是人们共同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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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国现代舞的实践也是在证明：现代舞不应有其共同的特征。
如同其他各类舞蹈一样，每个舞蹈家的作品并非完全是优秀之作，有不少作品甚至是一次性的。正如有的舞蹈家说：我只是想做，至于别人怎样看我不在乎。有的甚至只为某个场面、某个仪式、某个人编排一个节目或一场晚会，并非要把其节目或晚会保留下来，成为传世之作。
如同其他各类艺术一样，每位舞蹈家那些被人遗忘的平庸之作都是（或多是）没有个性、没有独自特征或是沦于大家惯有的特征才有的结果。这难道不是早被事实证明了的吗？
现代舞创作提倡的思维，是一种逆向性思维。它认定创造便是成功。它不是求同，而是以求异为目标。它以“与众不同”为荣，以“抄袭模仿”为耻。创造与人有别的特征，是一切优秀现代舞蹈家的终生追求。一旦落入窠臼，便是创作生涯的结束。所以科恩的“现代舞是一种打倒偶像崇拜的艺术”的话，几乎成了现代舞舞者们的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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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国是在1980年开始重新恢复了现代舞的名义，并又重新开始了它的实践的话，那么它在1994年的今天，则已经不是个别人的一时冲动。看着那些不同的面孔的不同做法，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
沈伟和高成明对夜似乎有同样的兴趣，然而他们的感受是多么不同；
张守和那对于迷茫的不惑，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倔强；
李捍忠、马波对人生之旅的没有终止的思考；
万素与没有参加比赛的王玫那些对人体同空间的关系，开掘了多少令人意想不到的可能；
刚刚露名的年轻一代舞者贺竹梅、高艳津子对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关系的独特认识；
郑军、郑武那慌慌的然而却并不小心的心情；
小王玫、马南们流露的是压抑不住的、万花筒般的、彩色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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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富于理性的创造面前，最可贵的难道不正是它们的差异吗？如果你不愿意说这些年轻人多么成熟，那么他们至少是向我们预示一个多么丰富而不再是单调的未来。
对于这次仅有的两个专业性的现代舞团体和可数的热心者，已经有人私下里悄悄数道：是不是出现了风格有异的南北两派？在长久不惯于在艺术上分派的我们来说，悄悄地说也就证明事情已经是“无风不起浪”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应该是值得庆幸的大好事。
这次东莞的首次大赛，我所能肯定的就是这一点：每一位成功的舞者都是在努力“创造着各自的法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