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消费社会中成人教育的发展，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成人教育论文,社会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G72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0444（2011）02－011－04
消费社会，是一个被物所包围、并以物的大规模消费为特征的社会。这种大规模的物的消费，不仅改变了人们的日常生活，而且改变了人们的社会关系和生活方式，改变了人们看待这个世界和自身的基本态度。成人教育作为消费社会中的一部分，它的发展之历程，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它的影响。
一、从福特主义到后福特主义：成人教育的兴起
消费社会的全面发展，与以福特主义为代表的资本主义大规模工业生产方式有着密切的联系。福特主义使生产进入标准化、规模化的新阶段，大批量生产构成了福特主义的时代特征。对标准化的追求，对生产效率的注重，促使企业注重对员工的再培训。总之，福特主义不仅改变了劳动过程，也改变了劳动力的再生产过程。英国的成人教育发展历程可以较好地说明这一点。英国的成人教育历史悠久且十分发达，被誉为“世界成人教育之乡”。英国成人教育的渊源虽然可以追溯到18世纪，但从严格意义上讲，其成人教育到19世纪才走上发展的路途，工业革命是其飞速发展的催化剂。英国工业革命所带来的社会剧烈变革，对成人教育产生了极大的需求，并为成人教育开辟了新的领域。因工业革命的结果，生产的工具与方法日益繁复，并非一般人的知识和技能所能应付，这促使成人教育的迅速发展。到20世纪初，随着工人教育协会的盛行和英国地方政府及中央政府对成人教育的重视，成人教育不断走向兴盛。从其根本上来讲，这是福特主义生产方式在成人教育的胜利。
福特主义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大工业生产的组织方式，也是工业化时代资本积累的主要形式。但从20世纪60－70年代以来，福特主义生产方式暴露出某种深刻的结构性危机。借用大卫·哈维的话说，它的弊端，一言以蔽之，就是僵化（rigidity）。为了克服福特主义的死板和僵化，一种被称为“灵活积累”的新的调节模式应运而生。这个模式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在劳动过程方面，“灵活积累模式”逐步摆脱了“泰勒式”的狭隘观念，不再把工人看作工厂这一巨大齿轮上的螺丝钉，而且更加重视工人在劳动中的个性和创造性，劳动时间也更为灵活。[1]这种“灵活积累模式”被称为“后福特主义”，整个社会及消费领域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与此对应，20世纪60－70年代是成人教育发展的一个高峰，因为终身教育思想全面提出并确定。1965年，朗格朗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成人教育发展国际会议作了关于终身教育的报告；1970年，发表《终身教育导论》，终身教育思想正式确立；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表《学会生存——教育世界的今天和明天》，终身教育思想进一步发展。无论是朗格朗的终身教育理念，还是戴夫的终身教育二十条原则，都把终身教育看作“是使每个人在个性的各方面——身体的、智力的、情感的、社会交往的方面，总之在创造性方面——最充分地利用其禀赋和能力的必不可少的条件”[2]，并认为“终身教育的特征是：在学习的内容、手段、技术和时间方面，既有灵活性又有多样性”，“有助于提高个人或社会的适应能力和革新能力”。[3]从中可见，终身教育所包含的思想与后福特主义所蕴含的“灵活”、“个性”、“创造性”等思想不谋而合，在精神实质上是高度一致的。这不是一种巧合，而是一种相生相随的必然联系。总而言之，成人教育从兴起到“赋予成人教育新的意义”[4]的终身教育思想的确定，是与消费社会的全面兴起紧密联系在一起，二者如影相随。这从根本上决定了成人教育的发展必然受制于消费社会的种种特征，并打上消费社会的某些烙印。
二、从商品消费到服务消费：成人教育的兴盛
鲍德里亚指出：“消费是一种积极的关系方式（不仅于物，而且于集体和世界），是一种系统的行为和总体反应的方式。我们的整个文化体系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5]在这种积极的关系方式影响下，人们的消费发生了从商品消费向服务消费的转变，经济的重心也相应地从制造业转向服务业。这种服务消费就包括教育，尤其是成人教育。从前文成人教育兴起的分析中，也可以隐约发现，成人教育较其他类型的教育，更具有消费属性。或者可以这样说，成人教育天生就具有消费属性。随着工业文明的高度发达和信息技术的迅猛发展，在广告和传媒的巨大作用下，消费社会使日常生活彻底商业化，符号控制逐渐取代生产控制成为社会控制的主要形式。在此环境下，成人教育走向全面的兴盛。
首先，成人教育改变了原先的纯教育属性，现在不仅被认为具有投资，而且更具有消费属性。这无疑与人力资本理论提出有密切关系。舒尔茨曾作出这样的结论：“教育总是创造一种消费资本的形式，这种资本具有改善学生日后生活中的消费爱好和消费质量的特征，上述成本中承担的一部分却是属于消费”。[6]在人力资本理论的影响下，我国城镇居民的成人教育支出快速增长，并出现逐年攀升之势。如今在我国，教育投资已经超过住房和养老，且接受成人教育的人数总体上不断攀升。以2008年为例，我国成人高等教育本专科共招生202.56万人，在校生548.29万人，毕业生169.09万人；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报考988.82万人次，取得毕业证书55.19万人。接受各种非学历高等教育的学生271.85万人次，当年已结业437.94万人次；接受各种非学历中等教育的学生达5448万人次，当年已结业6501.57万人次。[7]此外，社会也在大力发展成人教育，使之成为一种生源广泛、市场潜力大的“朝阳产业”，并以此来促进经济的增长。如今，为了充分适应市场需求，举办各种形式、各种层次、满足各种需要的成人教育机构应运而生。
其次，成人教育的内涵不断丰富。随着消费社会的兴起，不同领域、不同内涵的成人教育纷纷出现，例如消费教育、健康教育、闲暇教育、终身教育等等。这里着重谈一下闲暇教育。虽然早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时代“闲暇”的概念就已提出来，但是闲暇教育的兴起与发展，则完全是在消费社会中完成的。1899年，美国经济学家、制度学派的创始人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中指出，闲暇时间指人们除劳动外用于消费产品和自由活动的时间。他认为，闲暇是指不生产的消费时间，人们在闲暇时间中进行生活消费，参与社会活动和娱乐休息，这是从事劳动后身心调剂的过程，与劳动力再生产和必要劳动时间的补偿相联系。[8]1918年，美国全国教育协会中等教育改造委员会正式将闲暇教育作为教育目标提出，1970年，朗格朗首先将闲暇教育作为一个理念提出来，他在《终身教育引论》中倡导：教育既要与劳动联系起来，也要与闲暇的时间联系起来。他还进一步提出闲暇教育的主要任务和内容是：培养科学的闲暇的价值观；形成积极的生活态度和主动的创造精神：发展人的志趣、才能与个性：培养享受丰富的精神生活和陶冶性情的能力。[9]可见，闲暇教育的理念，如同终身教育理念一样，都是消费社会发展到一定的阶段的产物。我们还可以推测，随着消费社会的不断深入，其他形式的成人教育还会不断涌现。
最后，成人教育走向全球化。消费社会的发展是与全球化、市场化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没有消费社会的兴起，全球化依然只是一个遥远的梦。在全球化的发展趋势下，成人教育的发展具有了国际特征。事实上，这也得益于成人教育的消费属性和极大的开放性，因此在WT0协议下，成人教育通常是教育领域第一个开放的服务贸易。例如，我国自加入WTO之后，一些发达国家的各种机构在中国教育市场开始“抢滩登陆”，国外的培训机构、教育合作项目、跨国界学历教育和证书培训等如雨后春笋涌入中国。“在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美国，教育服务贸易分别是他们本国第三、第四和第五大出口业。”[10]在欧盟，成人教育也率先开始了国家化联合，已有15个国家建立了大学之间的成人教育交流项目，部分国家还实行了学历和学分互认。成人教育在国际之间的交流与合作，使得成人教育所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规模越来越大，实现了成人教育资源共享，促使成人教育效益得以提高，发展空间大大拓展。此外，在全球化的影响下，现代成人教育的方式、类型、途径等方面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这些都极大地促进了成人教育的发展。
总而言之，随着消费社会的深入，它对成人教育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仅改变了成人教育的属性，而且使成人教育走向产业化，促进了经济的发展；不仅拓展了成人教育的内涵与领域，而且使成人教育走向全球化，使成人教育的发展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成人教育是在消费社会中走向兴盛的。
三、从教育消费到符号消费：成人教育的异化
消费是一种积极的关系方式，促使成人教育的发展走向全面的兴盛。但是，由于消费社会的特征在于强调符号的交换价值和象征意义，不寻求实质性的意义；由于消费社会依靠不平衡和结构匮乏而存在，这又不同程度导致成人教育的育人宗旨和社会责任的淡化与削弱，不能有效地促进人及人类社会发展和完善，提升教育公平。
首先，成人教育的育人功能变质。在消费社会中，“符号获得了解放”[11]，对于商品，人们崇拜的是它的符号价值——指商品作为符号，能够提供声望和表现消费者个性、特征、社会地位以及权力。一件商品，越能彰显它的拥有者和使用者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声望，它的符号价值也就越高。在此环境下，一方面，不少人花高价接受成人教育（学历也越来越高），只不过是追求“符号”而已，并不在意其能否对身体素质、思想有多大的提高。对此现象，有人称之为“花钱买文凭”。另一方面，举办成人教育的目的往往并不是“帮助成人挖掘他们的全部潜力，使他们成为自我实现的人、成熟的人”[12]，而是追求其经济效益。在成教界，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现象就如此荒诞而有趣地在消费社会中合理地存在了。
其次，成人教育的社会功能弱化。成人教育作为一种补偿教育，一个重要的社会功能和目标还在于为受教育不足或弱势群体提供教育机会，实现教育机会的平等。成人教育体现着对人的发展的深层次人文关怀。然而，在消费社会，由于不管它生产的财富多少，都既建立在结构性过剩，也确立在结构性的匮乏的基础上，“其逻辑完全是有情绪矛盾的……既产生财富也产生贫困”[13]，这决定了贫困人口和弱势群体将会被大量地排除在成人教育体系之外。事实上，我国广大弱势群体和农民受到成人教育的机会非常少，教育不公平现象非常严重。这站在消费社会的视野上理解，就是因为他们“消费”不起。同样地，法国学者格拉（A.Gras）对“赋予成人教育新意义”的终身教育也表示了担忧，他认为，“终身教育是一把有双刃的剑。乐观主义者认为，终身教育给个人提供了总是存在着的再一次机会。但是，对终身教育持怀疑态度的人则可以大声地反驳：在一个激烈竞争的社会中，终身教育会使竞争加剧。……继续不断地进修很可能使狂热地追求生产率的人受益，同时会使技术至上的主张得以实现。……受教育最多的人，将还是学习动机最强、最善选择收益最高的学习渠道的人。因此，社会各阶层的差别将日益扩大，他们在文化上将出现非同质化，这是推广终身教育而对受教育少的阶级又不采取有步骤的优惠措施所可能产生的结果。……不仅学校教育不能保证，即使终身教育本身也不能保证社会公正得以进一步实现。”[14]从中可见，消费社会的属性与特征决定了成人教育的目标难以达到，教育公平和社会公正很难实现。从这个意义上讲，消费社会与教育公平是相互对立的。
最后，成人教育的质量发生变异。随着教育消费主义的盛行，“教师的影响力下降，学生的地位则恶性上扬，学校与学生之间的相互关系产生了巨大变化：以买卖关系为基础，学生是买方，学校是卖方，教育价值取向的重点由学术转向所谓的消费者权益，并把‘消费者至上’视为教学的准则。”[15]随之而来的是，质量标准取决于顾客的愿望，质量管理的最主要任务就是满足顾客的需要与愿望。成人教育作为一种天生就具有消费属性的“商品”，其质量简直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这只要看一下成人学员的课堂表现与考试状况便知。对于许多成人学员而言，学习什么并不重要，学习过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得到什么证书。成人教育举办机构表面上虽强调教育质量，但实际上并不尽然，往往有意“放水”，因为它要“取悦顾客”。事实上，教育质量也并不是学生所关注的重点内容。笔者曾做了一项关于“报考我校成人教育的主要原因”（多选）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为升职称”占82％，“学习知识，提高业务水平”占53％，“在本地，就学方便”占34％，“我校成人教育质量高”仅占23％。这种结果令人啼笑皆非，但事实就是如此！
从上可见，成人教育在盛兴的背后，还存在着诸多问题，其中有些还是根本性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正是消费社会的特征在成人教育的显现。成人教育从此也就深深地烙上消费社会的印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句成语用在消费社会与成人教育之间，恰当不过。
四、从办学理念到政府扶助：成人教育的挽救
消费者通过无止境消费，在识读和认同社会通用的符号象征的同时，也在积极地进行个性的建构和生活的注解。因此，成人教育被当作“符号”来消费，具有必然性，它是彰显个性、地位及权力的一种手段。同时，消费社会对成人教育的社会功能的削弱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如何尽量地把消费社会对成人教育的危害降到最低程度。
第一，树立正确的办学理念，提高成人教育的质量。当前，成人教育往往就是“用来填充学校金库的下钱的奶牛”（美国纽约人学校长约翰·布拉德马斯语）。[16]这种办学理念与成人教育的宗旨是相违背的，也不利于成人教育的可持续发展。因此，我们必须要树立正确的办学理念。首先，要认识到成人教育的地位和作用，充分认识到成人教育是永远的民族需要，又是公民教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具有普通性和终身性。其次，要认识到成人教育的宗旨，不能只注重服务经济建设这一功能，更重要的是强化其培养人、完善人的功能，提高成人学习者的人文精神。最后，要提高成人教育的质量。即狠抓教学、管理、考试等各个环节，绝不能任消费主义在成人教育领域泛滥成灾！
第二，加大政府扶助力度，关注弱势群体。首先，国家要加大财政拨款，保证作为公益性事业的教育可以从“公共”的角度去开展而不是在生存压力下为了筹措教育经费去助长教育消费主义，这是一个国家实现教育公平的最有效保障。其次，国家要逐步完善有关的教育法律法规，规范成人教育领域的教育消费主义行为，使社会成员和国家做到有法可依、执法必严和违法必究。最后，充分认识到成人高等教育的社会责任，关注弱势群体，促进教育公平。我国目前有一类群体是成人教育特别应该关注的：一是城市下岗失业人员；二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三是贫困地区的农民。做好这方面的工作，是成人教育为推进教育公平、促进社会和谐发展而作出贡献的重要标志。
以上两点，也只是一种理想的描述，能否战胜强大的消费社会主义及其文化，还是一个未知数。如果不能战胜，兴盛的成人教育势必将成为“符号”控制的领域，应有的育人宗旨社会功能和教育质量将遭到严重的削弱。如果能超越消费社会的负面因素，走出误区，成人教育的未来还是充满希望的。
收稿日期：2011－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