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创造概念,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马克思论文,概念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一
我们首先把马克思的创造概念,作为一个人类学或人学概念来理解。
马克思确认:只有人才是世界上唯一能够从事自主的、独立的、全面的创造性活动的存在物,只有人的活动才称得上真正的创造。
我们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展开这一论题:(1) 不存在创造万物(自然、人)的上帝、神等等;(2)在人出现以前, 自然界固然处在辩证的运动和自行产生的过程中,而且自然发生的演化使生命的出现成为现实,进而为人的生成和创造提供了必要的自然前提,但是自然界的这一切自在的演化,决不是自觉自主的创造;(3 )可以进一步通过动物活动的比较,说明只有人才能进行自由自觉的活动,才具备了创造的本质。
在宗教神学当中,人的精神被异化出去,人的独立性被取消了,只有神才是创造万物、支配万物的创造者。在马克思看来,人们之所以很难从意识中排除“造物这个观念”,“不能理解自然界和人的依靠自身的存在”,其现实的原因是人们尚不能依靠自己而独立存在,而是一个靠别人的恩典为生的、从属的存在物。而从思维方式上看,是因为人们受传统的本体论思维方式的束缚,总喜欢穷根究底,追溯创造世界的“第一因”。比如,人们往往沿着“谁生出了我的父亲、谁生出了他的祖父?”这一思路不断追问下去,直到追问“谁产生了第一个人和整个自然界?”结果把上帝、神作为世界的“始因”。马克思认为,只要我们停止这种无穷追溯,而将眼睛“紧紧盯住这个无限过程中的那个从感性上可以直接感知的循环运动”,只要我们通过感性实践确认人和自然界的依靠自身的独立存在,那么创物的观念也就可以消除了。马克思写道:“全部所谓世界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的诞生,是自然界对人说来的生成,所以,在他那里有着关于自己依靠自己本身的诞生,关于自己的产生过程的显得易见的、无可辩驳的证明、既然人和自然界的实在性,亦即人对人说来作为自然界的存在和自然界对人来说作为自然界的存在和自然界对人来说作为人的存在,已经具有实践的、感性的、直观的性质,所以,关于某种异己的存在物、关于凌驾于自然界和人之上的存在物的问题,亦即包含着对自然界和人的非实在性的承认的问题,实际上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了。”〔2〕
消除了创物的观念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自然界能够进行自我创造?显然,自然界的存在是自因的,它依照自身固有的规律演化着、发展着。生命的出现就是自然界自然而然地发生的。如果我们把自然界的这种自我演化和发展,视为自然界的一种自我生成,那么,我们确实可以说,自然界能够进行“自我创造”。然而,按照这种理解,人的劳动同自然界的自我创造恰好是同一的,人的诞生恰好是自然界向人的生成,因此,自然界的自我创造就不能同人的劳动分开了。于是,在人类和人类出现以前自然界的自在演化,即使可以被我们理解为“自然生成为人”的这一总体运动的一个阶段,但毕竟只是现实的通过劳动而进行的人类进化史的一个前奏,一个序幕,这时候,自然的演化是盲目的、不自觉的、无主体的,因而也不是真正独立的。
可见,在马克思看来,只有人类的劳动才是一种真正创造性的活动,是整个人类世界一切创造的源泉。自然界正是通过人类的劳动才确立了自己的主体性,而这只不过意味着人通过劳动的诞生和人的主体性的确立,因为人的诞生恰好是自然界一种真正具有实质意义的辩证的自我否定,是自然界向人的生成,是自在的自然界向属人的世界的转化,是人的世界的真正确立。
马克思正是基于这种理解,把人类的劳动说成是“自由自觉的活动”,一种有意识的、主体性的、不断自我确证的活动,并且把这种活动当作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本质”。他写道:“实际创造一个对象世界,改造无机的自然界,这是人作为有意识的类的存在物的自我确证。诚然,动物也进行生产,它也为自己构筑巢穴或居所,如蜜蜂、海狸、蚂蚁等所做的那样。但动物只生产自己或它的幼仔所直接需要的东西;动物的生产是片面的,而人的生产则是全面的;动物只是在直接的肉体需要的支配下生产,而人则甚至摆脱肉体的需要生产;动物只生产自己本身,而人则再生产整个自然界;动物的产品直接同它的肉体相联系,而人则自由地与自己的产品相对立。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物种的尺度和需要来进行塑造,而人则懂得按照任何物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随时随地都能用内在固有的尺度来衡量对象,所以,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塑造。”〔3〕
进而言之,人的创造性活动同动物活动相比,具有如下特征:第一,它是有意识的、自由自觉的。“人能够把自己的生活活动本身变成自己的意志和意识的对象。”〔4〕第二, 它是通过一定的中介来进行的。人能够创造和使用一切物质的、知识的、语言的工具。第三,它是社会性的。人能够通过社会的组织和结构来提高活动的效率,丰富活动的内容(分工和协作)。第四,它是多样化的。虽然人的活动首先是由肉体需要直接决定的——因而物质生产活动构成人类的最基本的实践活动,但是人类能够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摆脱肉体的直接需要而从事其他诸如艺术、科学研究、宗教、道德、政治等丰富多彩的活动。可以说,正是人的创造性活动在不断“创生”人的新的需要,这些新的需要又进一步构成人的活动的新动力。这些需要还往往同人的意识分不开,表现为人的活动的意图、目的,并伴有丰富的感觉、情绪、想象等内心体验。总之,人作为创造的主体,在自己真正属人的需要推动下,凭借自己丰富的感觉和意识,通过一定的社会组织和结构,运用特定的工具从事着创造性的活动。这种活动是开放的、非特定化的,是在尊重外部世界客观规律的前提下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创造性的活动,也是按照美的规律来塑造的活动。随着这种活动的逐步展开,自然界在不断向人生成,一个真正属人的世界(人化的世界)——科学、宗教、艺术、道德、法律、国家等等——不断确立并不断地完善。
当然,从这一切叙述中,我们不能简单地推论:在这一切活动展开以前,人已经是一个完成了的创造性的主体了。人作为主体当然是这些活动得以展开的前提,同时也是这些活动的结果。我们始终不要忘记,人正是通过自己的创造性的活动才自我确立为创造性的主体的。由于人的活动具有历史性,因此,人作为主体也不能不具有历史性。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人的活动方式不同,他的活动所创造的产物不同,人的主体性也就不同。 “人怎样表夙自己的生活, 他们自己也就怎样”。〔5〕“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国家、社会”。〔6〕这表明,人的活动固然离不开人,但是人更离不开自己的活动。人是由自己的活动自我造就的,这一点,清楚地表现了人的活动、首先是生产劳动的原创性。
二
根据以上的粗略的叙述,可知:马克思的创造概念固然首先是一个人类学的概念,但同时却透露出了马克思的完整的世界观,这是一种以人为中心、把人的创造性活动理解成人类世界的构成原则的人学世界观。
这种世界观集中关注的,不再是与人无关的抽象的上帝或黑格尔式的“绝对理念”,也不再是与人无关的抽象的物质或自然界。在它看来,上帝,绝对理念之类的假定是虚构的、不真实的,同样,“抽象的、孤立的、与人分离的自然界,对人说来也是无 ”〔7〕。
这种世界观把人看作整个现存世界的主角和中心,而把人类生活于其中的自然界看作人类借以展开自己创造性活动的巨大舞台和背景,把形相万千的自然事物(物质)看作人类活动所必需的基本素材或质料。“实际上,人的万能表现在他把整个自然界——首先就它是人的直接生活资料而言,其次就它是人的生活活动的材料、对象和工具而言——变成人的无机的身体”。〔8〕 人不是这个世界的无足轻重的旁观者,而是这个世界的积极能动的塑造者。
这种世界观决不认为人的世界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纯粹客观的世界,相反,它认为这个世界在下断地体现出人的意志。因此,这种世界观从根本上区别于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在它看来,“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事物、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观的方面去理解”。〔9〕其结果是, 旧唯物主义没有肯定人的能动性和创造性, 反倒听任唯心主义去抽象地发展人的“能动的方面”。依照这种新的人学世界观,我们要把“事物、现实、感性”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要看到正是人的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是“整个现存感性世界的非常深刻的基础”,看到我们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已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10〕
当然,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外部世界的优先地位仍然人保存着”。〔11〕因为“没有”自然界,没有外部的感性世界,劳动者就什么也不能创造。自然界、外部的感性世界是劳动者用来实现他的劳动,在其中展开他的劳动活动,用它并借助于它来进行生产的材料”。〔12〕这种世界观反对把人理解成完全独立于自然界的主体,反对把人同自然界抽象地对立起来。人通过自己的劳动而确立自己的主体性,这恰好在这最深刻的意义上体现了人对外部自然界的依赖性。“人较之动物越是万能,那么,人赖以生活的那个无机自然界的范围也就越广阔”。〔13〕说到底,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作为自然存在物,而且是有生命的自然存在物,人一方面赋有自然力、生命力,是能动的自然存在物;这些力量是作为秉赋和能力、作为情欲在他身上存在的;另一方面,作为自然的、有形体的、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物, 人和动植物一样,是受动的〔Leidend〕、受制约和受限制的存在物,也就是说, ……人只有凭借现实的、 感性的对象才能表现自己的生命”。〔14〕
人不仅受外部自然界的制约,而且还受着他自身所创造的各种社会历史条件的限制。人总是“在一定的物质、不受他们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条件下能动地表现自己的”〔15〕,因而“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有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数量的生产力总和,人和自然以及人与人之间在历史上形成的关系,都遇到有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尽管一方面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为新的一代所改变,但另一方面,它们也预先规定新的一代的生活条件,使它得到一定的发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质。由此可见,这种观点表明: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16〕
承认人和人的活动的这种被动性、受动性,不仅不是对人和人的活动的主体性和能动性的否定,反而把这种主体性和能动性,置于更加真实、更容易理解的位置了。这种世界观扬弃了人与自然、人本主义与自然主义、能动与受动、唯灵主义(唯心主义)与旧唯物主义的一系列抽象对立。显然,由于它所理解的作为人类世界的构造原则的实践是一种真正的感性活动(首先是物质生产劳动),一种对象性的活动,因此,它就从根本上区别于唯心主义对能动性的歪曲的、夸张的“高扬”。
从以上论述我们不难看出:这种把人的感性实践和劳动作为世界的构成原则的世界观,是一种真正的辩证的世界观。它不仅辩证地处理了人与自然、物质与意识、能动与受动等多种关系,而且把整个世界彻底的、一贯地、统一地描绘为一个辩证的、不断生成和发展的过程,一部自然不断向人生成和人通过自身劳动而不断自我确证和发展的历史。这种世界观是对黑格尔唯心辩证法的批判继承和发展。一方面,它肯定“黑格尔《现象学》及其最后成果——作为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的辩证法——的伟大之处就在于,黑格尔把人的自我创造看作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作非对象化,看作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因而,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真正的因而是现实的人理解为他自己的劳动的结果”;〔17〕另一方面,它又指出“黑格尔只知道并承认一种劳动,即抽象的精神的劳动”。〔18〕正是通过把黑格尔的“抽象的精神劳动”转换成“人的感性的活动”,首先是物质生产劳动,并研究了这种生产劳动在历史上的具体发展,揭示了这种劳动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和在一定范围内具有的“消极的方面”(异化劳动),马克思把作为整个人类世界“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的辩证法”——劳动或实践辩证法,建立在更加牢靠的基础上了。
“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历史可以从两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划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但这两方面是密切相联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19〕我们看到,在这种新的世界观当中,劳动、实践就像一根红线,把自然、社会、人、意识、历史……统统贯穿在一起了。这种世界观不是由相互孤立的自然观、历史观、认识论或意识论、人生观等等构成的,因为它立足于生成和发展着的实践,对这些不同的方面、领域作出了完整而统一的说明。由此不难理解,将人与自然、历史与自然的统一归结为某种“经验的事实”,乐意谈论“历史的自然”或“自然的历史”,并且明确声称“正像关于人的科学将包括自然科学一样,自然科学往后也将包括关于人的科学:这将是一门科学”。〔20〕
三
当马克思肯定人具有区别于动物的创造的本质,认为人正是凭借自己创造性的劳动、实践而成为世界的塑造者的时候,他决没有由此简单地、抽象地推论人类生存和发展的现实。马克思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迄今为止人类一直还处在极其艰难的自我生成的过程中,人类还未能真正成为外部世界和自己的“主人”,人类的创造性活动是以一种扭曲的、“异化”的方式实现的。
这不仅是说,人的活动总是无法摆脱对自然界和人类自己的创造物(生产力、社会关系、国家等等)的依赖性,也不仅是说,人的活动总是受制于自然界和社会运动所内在固有的法则。我们甚至不能在一般的意义上说人和人的活动的受动性、被动性。在马克思看来,问题主要在于:在过去的历史中,人们的活动对象和产物,人们的活动本身,乃至于人本身,都经常作为一种异己的、敌对的、强制性的力量在支配人,主宰人。例如,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货币、国家权力、意识形态……都成了人的命运的操纵者和主宰者,而且资本家也作为一种强大的敌对力量凌驾于劳动者(工人)之上(资本家本身同样受着强大的商品、货币力量的支配)。
人作为自由自觉的创造者,之所以处在这种境地,当然有着深刻的历史必然性和客观的根源。这是因为,迄今为止每个人在进行活动的时候,虽然都有自己个人明确的打算、意图和目的,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按照一个统一的、协调一致的计划来共同开展活动。这就是说,人们的活动总的来说是自发地、盲目地展开的。每个人都存在自己个人的利益(私有制),每个人的利益都相互冲突,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也相互冲突,同时每个人都自发地处于社会的某个固定的位置,从事固定的活动,在这种历史条件下,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就注定会有对抗和冲突,一部分人总是凌驾于另外一部分人之上,一部分人的发展总要以牺牲另一部分人为代价。
马克思说:“只要人们还处在自发的社会中,也就是说,只要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间还有分裂,也就是说,只要分工还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自发的,那末人本身的活动对人说来就成为一种异己的、与他对立的力量,这种力量驱使着人,而不是人驾驭着这种力量。”〔21〕“社会活动的这种固定化,我们本身的产物聚合为一种统治我们的、不受我们控制的、与我们愿望背道而驰的并且把我们的打算化为乌有的物质力量,这是过去历史发展的主要因素之一。”〔22〕
然而,在马克思看来,承认人的活动的这种异化性质,并且对这种异化的原因作出如实的说明,决不是为了证明这种异化的合理性,把这种异化的现实当作人的本质。恰恰相反,人的能动的、创造性的本质力量正好集中体现在:他能够自觉地去改变这种异化的状态,成为自己活动的主人。而这只不过意味着:人类将通过自己的活动去建立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
可见,人类在其自我生成和自我发展的历程中,不能不面临着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改变自己的这种不自主的、被奴役的、彼此分裂的状态。当然,这种改变也是有条件和前提的,它必须等历史条件(生产力的高度发展等等)具备以后才能真正启动。但是无论怎样,我们都没有任何理由借口历史条件尚未成熟而听任这种状态延续下去。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社会为这种改变准备好了条件,因此,“……实际上和对实践的唯物主义者,即共产主义者说来,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和改变事物的现状”。〔23〕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24〕从马克思的这一宣言中,我们不难看出其中所蕴含的创造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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