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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年,语文教育开始重视背诵。新修订的教学大纲第一次明确规定,小学背诵篇数不少于150篇(以四言绝句为主),初中背诵篇数不少于80篇,高中背诵古文20篇,诗、词、曲50首。这是语文教学观念的一个重要转变。
但是,这背诵里面包括不包括“死记硬背”呢?显然,这是一个亟需辨明的问题。
一、两种对峙的“背诵观”
背诵,在心理学上讲,是属于记忆范畴的东西。所谓“死记硬背”,实际上就是心理学中所说的“机械识记”;而与之相对应的“在理解基础上的的背诵”,心理学上则把它叫做“意义识记”。
中国传统的语文教育是非常推崇“死记硬背”的。从提倡“死记硬背”到反对“死记硬背”,这其间有一个逐渐转变的过程。这个转折点就在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的“兴办新学”上。
封建时代的私塾和官学都采用“个别教学”的方式。它的主要教学方法之一就是背诵(其中包括“死记硬背”)。一般的塾师,教学生读书,一个办法是逐字逐句地讲解,再一个就是让学生熟读成诵。这是他们须臾不离的两个法宝。
比如,宋代的大教育家朱熹就十分倡导背诵。他的教学主张就是提倡先记忆而后再去理解。他在《读书之要》中说:
曰:“其熟读精思者,何耶?”曰:“《论语》一章,不过数句,易以成诵,成诵之后,反复玩味于燕间静一之中,以须其浃洽可也。《孟子》每章或千百言,反复论辩,虽若不可捱者,然其条例疏通、予以明洁,徐读而以意随之出入往来,以十百数,则其不可捱者,将可有以得之于指掌之间矣。大抵观书,先须读熟,使其言若出于吾之口。继之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至于文章有疑,众说纷错,则亦虚心静虑,勿遽取舍其间。先使一说自为一说,而随其意之所以验其通塞,则其尤无义理者不待观于他说而先自屈矣;复以众说互相诘难,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则似是而非者,亦将夺于公论而外无以立矣。大抵除行却立,处静观动,如攻坚木,先其易者,而后节目;如解乱绳,有所不通,则姑置之而徐理之。此读书之法也。”
(《朱子大全》卷七十四)
这里朱熹所说的先“熟读”后“精思”,即是指先不解其意的“死记硬背”,而后再去深思,再去理解文意。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中,曾回忆过三味书屋的老塾师。他只让学生背书而不做任何讲解。那就是这种教法的一个典型教例。
到了清朝末年,西方资产阶级的教育思潮开始传到中国。许多先进的知识分子就用它们对封建的教育思想进行反思。其中,一个重要的教育观念就是反对“死记硬背”。他们认为提倡“死记硬背”,是让学生“读死书,死读书”,最终只会“读书死”。这是封建教育戕害儿童的一剂毒药。
比如,中国近代教育史上备受推崇的王筠,他在《教童子法》(1896年)一文中就提出:
学生是人,不是猪狗,读书而不讲,是念藏经也,嚼木札也,钝者或俯首受驱使,敏者必不甘心。人皆寻乐,谁肯寻苦?读书虽不如嬉戏乐,然书中得有乐趣,亦相从矣。
(舒新城:《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人民教育出版社1961年版)
因之,光绪皇帝戊戌变法时,钦定的“学堂章程”关于“功课教法”就强调:
凡教授之法,以讲解为最要,诵读次之,至背诵则择紧要处试验。若遍责背诵,必伤脑筋,所当切戒。
(蒙学章程)
凡教授之法,以讲解为要,讲解明则领悟易。所诵经书本应成诵,万一有记性过钝不能背诵者,宜于实验时择紧要处令其讲解。常有记性甚劣而悟性尚可者,长大后或渐能领会,亦自有益。若强责背诵,必伤脑力,不可不慎。
(初等小学章程)
这里,记忆则与理解二者的关系倒了过来。理解成了第一位的,而记忆处在理解之后了。这是语文教育理念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为什么从此以后将近百年的时间里,“满堂灌”式的讲授法能长期统治语文课堂,其认识论的根源就在这里。
这一时期,没有语文课,设的是“读经”与“中国文字”课。辛亥革命以后,“读经”课改为“国文”课。民国教育部颁布的“小学校教则”也有同样的提法:
“国文要旨”中规定,“教授国文,务求意义明了,并使默写短句短文,或就成句改作,俾读法、书法、作法联络一致,以资熟习。”
(舒新城著:《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人民教育出版社1961年版)
语文教学强调的首先是理解,而不再是记忆。所以,教法上当然主要要求讲解明白,“务求意义明了”,而诵读、背诵便退居其次。至于“机械识记”的“死记硬背”,则更理所当然地遭到彻底反对,被完全排斥在外了。
这种语文教育理念一直传续到解放以后。新中国历次版本的中小学语文教学大纲都贯穿着教师要使学生“读懂课文”,“正确理解课文的主要内容”的要求。即使提到背诵,也总是强调说:“要重视复述和背诵。复述和背诵,要讲究方法,要在理解课文内容、了解叙述顺序的基础上进行。”(《九年义务教育全日制小学语文教学大纲(试用)》)
在背诵方法上,是记忆在先,还是理解在先?强调记忆在先的即是提倡“机械识记”的背诵法;强调理解在先的就是尊崇“意义识记”的背诵法。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背诵观。很多人虽然提倡背诵,但是他们却反对“死记硬背”。比如,人民教育出版社曾主编过中学语文教材的刘国正先生,他的观点就很有代表性。他在《中学语文课本的编辑意图》中说:
关于背诵,有的人也有不同意见:“不是反对死记硬背吗?让学生花那么大精力去背书,有什么好处呢?”背诵,也是我国语文教育行之有效的传统方法,前人一直把背诵当作重要的学习方法(宋代的朱熹就是提倡背诵的一个)。我们要求的背诵跟死记硬背完全不同。死记硬背,指的是某些知识不能让学生充分理解和学会运用,只是让他们死记一些术语和定义。这对掌握一门知识来说,是有害的,所以应该反对。但是,背诵作为一种学习语文的方法,却是另一回事。首先,这种背诵是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的,而且熟读成诵的过程,也就是加深理解的过程。有教学经验的人都知道,文章的某些好处,往往很难百分之百地讲出来,即使讲出来,光是听别人讲,体会也是不深切的。“读书千遍,其义自见”,要想让学生真正有所得,就不能只让他们听讲、记笔记,还必须让他们反复诵读课文。背诵,就是反复诵读的结果。其次,背诵不仅为了切实地理解课文,而且为了让所理解的东西不是“寄存”在脑子里,而是真正化为自己的本领,能够在写作的时候用得上。书读得十分纯熟,才能达到“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朱熹语)的境地,才能真正做到心领神会,融会贯通,所学的东西才能在笔下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语文教学谈》,安徽教育出版社1983年版)
语文教育反对“死记硬背”,把“机械识记”排斥于背诵之外。这样的背诵观正确吗?实际上,近百年的语文教育所走的弯路已经从实践上证明了它的错误。现在,我们需要作的不过是从理论上对此加以辨析,以免今后重犯罢了。
二、提倡“死记硬背”的理由
研究语文教育要从语文教育的特点出发,研究中国的语文教育就要从中国的语文教育特点出发,这才是“实事求是”。
第一个理由:语文背诵的最佳期问题
清朝末年的改革派语文教育家为什么盲目地反对“死记硬背”呢?那是因为,他们把西方教育学的一个原则不加分析地套用到了语文教学中来,完全忽略了儿童学习语文的特殊性的缘故。他们犯了一个教条主义的错误。
如果一般地说,记忆是应该在理解的基础之上进行的。这个讲法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但是,如果将它“泛化”,没有区别地运用于所有的人身上、所有的事情上,那就不恰当了。
为什么这样讲呢?儿童发展心理学研究的结果表明,儿童的记忆力与理解力和年龄增长的关系是呈相反状态的。日本的一位心理学家曾把它画成如下一幅示意图:
它表示,人的记忆力好比一个正放着的三角形,年龄小的时候记忆力却大。而年龄增长了,相反它却变得越来越小。理解力则如同一个倒放着的三角形,年龄小的时候理解力也小,年龄增大了,它相应也变大。
与此关系相同的,是“机械识记”和“意义识记”。它们也可以画成同样的示意图。机械识记跟记忆力一样,是正放着的三角形,年龄越小能力越强,年龄越大,能力相反却变弱。意义识记跟理解力一样,是倒放着的三角形,年龄小则能力弱,年龄增大,则能力增强。
前面已经讲过,这背诵是什么能力?就是记忆力。这“死记硬背”是什么?就是机械识记的能力。机械识记并不需要理解,但是却可以记忆下来。这种机械识记是儿童低幼阶段的主要记忆方式。随着年龄的增大,它才逐渐向意义识记(即“在理解基础之上的记忆力”)为主的方面去转化。
因此,儿童在学习语文方面,其记忆储存的最佳期是四五岁至十三四岁,也就是说的幼儿期、童年期和少年前期。正是由于大量的“死记硬背”才使儿童的语言能力获得突飞猛进的发展。
在这样一个记忆力最强的最佳期,我们绝不应该强调什么“在理解基础之上”的背诵,恰恰相反,应该大加倡导的正是这种“死记硬背”。只有充分利用这个“最佳期”,让孩子“死记硬背”下大量优秀的语言文学精品,这才是语文教育的最佳策略。这个时期,根本不需要什么“明了”、“理解”。囫囵吞枣就囫囵吞枣吧!生吞活剥就生吞活剥吧!只要吞下去就行。吞得越多越好。怕的就是吞得太少。因为只有吞得多,他们长大之后,这些语言材料才会像刘国正先生说的那样,变得融会贯通,得心应手起来。中国历史上的传统语文教育早就掌握了这个儿童学习语文的“诀窍”,所以他们才大力提倡并实践“死记硬背”的这种语文教学法。
例如,明末清初的教育家陆世仪曾多次说过:
盖子弟读书,大约十岁以前有记性,以后渐否。
古者八岁入学,十五入大学……然予以为,古人之意,小学之设是教人由之,大学之教乃使人知之。
凡人有记性,有悟性。自十五以前,物欲未染,知识未开,则多记性,少悟性。自十五以后,知识即开,物欲渐染,则多悟性,少记性。故人凡有所当读书,皆当自十五以前使之熟读,不但“四书五经”,即使天文、地理、史学、算学之类,皆有歌诀,皆须熟读。若年稍长,不惟不肯诵读,必不能诵读矣。
(《桴亭先生遗书·思辨录辑要前集》卷一,小学类)
他说的这个时间正是如今的小学和初中的学段。而我们现在的语文教育,恰恰是在这九年的时间里,用大量无谓的分析、讲授侵占了学生宝贵的记忆最佳期。本来应该让孩子们去大量背诵、记忆的工夫,都被对课文进行的“事倍功半”的加深“理解”浪费掉了。这是多么愚蠢的事情啊!如此南辕北辙的语文教育怎么会有好的效果呢?
《礼记·学记》中说,“当其可之谓时”,“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它批评的就是这类现象。所有教育都有一个最佳期。在这个时期内进行教育,效果就显著。过了这个时期,再学就难了。我国古代的传统语文教育为什么成果显著,其最得力的措施就是它在“小学”阶段采取了“死记硬背”的教学方法。鲁迅先生对“三味书屋”私塾老师的教法颇不以为然。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悟到,如果没有当年的“死记硬背”式的私塾教育,哪里会有国学渊博的鲁迅先生呢!桴亭先生说的真是很有道理:“小学之设是教人由之,大学之教乃使人知之。”小孩子当时不理解的东西不见得是错的。
第二个理由:语文的“习得学习”特点问题
从语言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儿童婴幼期的语言(口语)学习是一种“习得学习”。所谓“习得”学习,是指那些在无意状态下进行的、没有什么固定顺序的、反复“尝试错误”的学习。
婴幼时期儿童学习口语就是这样一种过程。他们先是无意识地模仿大人说话,将它记在自己的头脑里。然后,在他认为合适的语境中予以“尝试”使用。一次不对,两次不对……经过多次错误,最后他们终于掌握了正确的用法。这个学习过程不同于学校里的“学得”学习。它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通过不断的练习,不断的错误,不断的改进来进行学习的。所以,心理学上把它称之为“习得”,以与学校里有意识学习的“学得”区别开来。
儿童学习语言,婴幼期是“习得”口语,而进入学龄期学习“书面语”,就改为“学得”了。这个书面语的“学得”,与口语的“习得”最大的区别在于,它是一个有目的的,有意识的学习过程。但是,我们还要看到,它在某些方面仍然保留、延续了口语“习得”的许多特点。这是语言学习和其他科学知识学习的一个不同之点。书面语的学习,还是先要模仿、记忆,然后也是要通过无数次的“尝试错误”才可能正确掌握。学习者不能指望当时“学一”,立即就会“得一”。
因此,语文学习的功效是远期性的,不能以近期的得失作评价标准。凡是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语文学习的这个特点。许多在语文方面有造诣的人都谈过这样的体会:青少年时期如果能背诵下来较大数量的诗文精品,那么成年之后,提笔为文,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辞意畅达、文从字顺。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语言学习的远期效应。早期的投入与当时的效果不相平衡。但是,远期的结果是丰硕的,可以大大地超过早期的投入。当语文教师的不能“近视眼”,只看眼前,不顾将来。我们如今的语文教育效率不高,就和语文教师“近视眼”太多有很大关系。很多人只看眼前学生得多少分,不看几年以后语文水平是否会有大的发展。这样的语文教学怎么能搞好呢?中国现代文学的大文豪郭沫若、巴金,文史大家吴晗对于背诵都讲过许多经验之谈。他们后来的成就都从童年的背诵得益不少。年少的时候,多背诵一些语言精品,短期内不见什么效果,但是长大以后会发挥极大的作用。
对于语文背诵的这个远期的、整体的效应,可以打个比喻,称之为“发面原理”或“发面定律”。北方人过去发面,不是像现在这样往里面加酵母粉,而是把一块“面肥”(活酵母)揉进面团里。这个东西搋进去,马上并不见什么效果,但是,你不必管它。过上一段时间,面团自己就会“发”起来。一小块面,就会发成一大团“发面”了。“面肥”越大,当然“发”得越快,“发”得越好了。这里,用它来比喻语文学习中背诵(特别是“死记硬背”)的作用,那是非常形象的。因为,学习语文,这个背诵就如同那个“面肥”(活酵母)。小的时候,对于许多精美的语料,不必管它懂不懂,只要搋进去就行。一段、二段、三段……,背得越多越好。当时不见什么功效,可是,等到十四五岁之后,这些“面肥”就会发挥出巨大的作用。背诵者的听、说、读、写能力会一下子“发”起来。小的时候,搋得越多,“发”的效果就越佳。这就是所有儿童学习语文、发展语文能力的一条必由之路。它是儿童学习语文的一条根本性的普遍规律。我们近百年的语文教育为什么效率不高?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按这条基本规律办事。小学、初中学段,语文课文上背诵的内容太少。现在,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上讲读课。语文的大部分课时都用在无效的分析课上了。这怎么能行呢?其实,语文教改只要把小学、初中大多数的课时改用于阅读和(主要是“死记硬背”式的)背诵上,那么成效自然就会大为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