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的视角——从《化身》看男性视阈的压迫，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秋叶论文,化身论文,视角论文,男性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从小说到电影，再到电视剧，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在中国已经成为一个现代性爱的 凄美神话文本。于是，人们更多的是在通俗和感官的物质层面来理解这位伟大的作家， 却反而消弱了他的作品在思想层面的巨大穿透力。但是，当你读完他的长篇小说《化身 》(译林出版社2001年11月第1版)的时候，你就会情不自禁发出由衷的感叹——渡边究 竟是渡边，他的小说不只是停留在感官的心理刺激层面上，而更多的是对于人的心灵世 界的探寻与拷问。作为一个整形外科医生，他更多的是关注对于人的灵魂的疗救与整修 ，以及对于人性的多元价值进行探讨，而绝不仅仅是游弋在作品外在的表层结构上，只 满足作品的可读性。
读渡边的《化身》，使我立刻就想起了茅盾早期充满了自然主义气息的作品，不必说 它们在手法和风格上的许多相近之处了——茅盾的《蚀》三部曲和短篇集《野蔷薇》那 种对女性的细腻描写与渡边淳一对女性毫发毕现的细致描绘，许多地方都有异曲同工之 妙。即便是在对女性心灵世界的探微上，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化身》不就是在延 续着中国五四文化的母题吗?!它和茅盾的短篇《创造》一样，呈现出的是妇女解放与爱 情生活所构成的一个永恒悖反的人性命题，也就是“娜拉出走怎么办”的人类爱情困境 的问题。
与茅盾所不同的是，渡边淳一在《化身》中要解决的不仅仅是爱情的困境问题，也不 仅仅是妇女的经济独立解放与个性独立解放的社会问题，更重要的是，渡边的笔触已经 开始伸向了两性因价值观的差异而形成的爱情世界的破裂。这个严重的问题不仅在经济 发达的日本已经成为爱情的灾祸，而且也将成为世界文化格局中人类面临着的共同难题 ，当然中国也莫能外。它已然成为阻碍人类文明进程的一个不容忽略的文化和文学的主 题了。
渡边淳一说过：“由于我是一名医生，我见到人们各种毫无掩饰的生死。我了解到， 面对生命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利己主义者，死亡实在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也认识了‘ 无’。任何人、任何功迹，死后都将随风化去。”(转引自“代译序”)然而，人活着， 其欲望却是永无止境的，欲望是构成渡边笔下纷繁的人物内心世界的原动力，在《化身 》里，作者之所以没有将主人公处理成为走向死亡的悲剧角色，就是希冀探讨性爱裂变 的根本原因，探讨这个世界在欲望支配下的爱情生活的异化，虽然渡边信奉的信条是： “作为一名小说家，爱情是永恒的主题。”但是，这里的爱情涵义与古典的浪漫主义与 理想主义的爱情信条却是相去甚远的。
日本是一个表面上十分讲究礼仪与秩序的社会，但是其骨子里却是充满男尊女卑的情 结。从《化身》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样一个事实：作为一个被创造的客体——八 岛雾子，自始至终都是在创造的主体——秋叶大三郎的男性权力文化视阈笼罩中爱欲着 、生活着，甚至苟且着。这个凄婉别离的爱情故事的悲剧性原因是什么呢?我以为正是 那个创造的主体太自以为是，从来就没有把女性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虽然他也是一 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但是，从他的骨子里透出的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无意识——整 天沉湎于男性文化权力以自我为中心的氛围之中，将性完全融入到男性的文化征服欲望 当中去，使之成为一种特别的文化符号，也就是说，秋叶在一开始就忽略了客体的活体 性——一个丰富且在不断发展的活生生的女性心灵世界；作为被创造的客体，雾子从一 个不谙世事、不解风情的乡下女子到最后走出了秋叶所代表的男性权力文化阴影的笼罩 ，其间的必然性却是秋叶所不易觉察和不能理解的，秋叶们只看见了最后结局的偶然性 ，这才是这场爱情悲剧的真正缘由。
怎么一下子她会变得这么快，女人的心真不可思议。
秋叶过去也曾和多个女人打过交道，还没有一个像雾子这样说变就变。她从一个土得 掉渣的农村姑娘，一下变成了具有城市感觉的女人。
本来是个什么都依赖别人的女人，几年时间，她变成了一位脚踏实地能独立社会的女 强人。
这些使秋叶百思不解的问题，正是这个社会与世界难以删除的男性权力文化中心的集 体无意识。如果我们仅仅就是依靠像雾子这样的女性来进行自我拯救，而没有男性文化 压迫视阈的自觉，这个社会与世界的男女平权则永远是一出白日梦。
在《化身》里，秋叶的悲剧就在于把与雾子的爱情建筑在纯粹的物质层面上而不能自 拔。从物质和金钱的赎买，到纯粹的感官的新鲜刺激，秋叶作为这个物质世界的文化符 号，他的动物本能是大于社会本能的，他把那个姣好的雾子只看作性欲的对象，只把她 作为一种物质的享受。殊不知，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缺乏灵魂交流的性事，只能是动 物性的，只有灵与肉的高度融合，才是合乎人性审美的性交，反之，它永远是反人性的 和不道德的。在整个作品当中，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秋叶在一切言行中的那个男性 文化的有色眼镜的作用，包括在频繁的性活动过程中，他的那种文化的优越感与征服感 。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女人也是可悲的，这个主题的表现在中国五四一代老作家 中已经得到反复的观照，但是，子君式的悲剧还在不断地上演着，而且会愈演愈烈，这 是因为世界愈来愈物质化了，拜金主义与拜物教的血液已经渗透到社会的每一根血管与 神经中去了，面对物质世界的巨大诱惑，女性多半是把自己当作商品待价而沽的，这已 经成为社会文化的共性特征，那种十八世纪浪漫主义的诗性爱情，早已在资本主义经济 高速前进的车轮下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了。面对物质，面对欲望，她们与男人、与世界 的交流也是缺乏情感的。能像八岛雾子那样最终觉醒的女人能有几人呢?能够真正抛弃 物质，走向灵魂的个性解放者又有几人?她们最终也和男人一起深深的陷入这物质和欲 望的泥淖不能自拔，也许，她们在这个可鄙的泥潭里表现得比男人更为露骨和贪婪。作 为这个情感世界的公正裁判，我们希望看到的不仅是女人不再被男人所创造的悲剧，同 时，我们更愿意看到女人和男人一样有意识地去摆脱和逃离欲望的诱惑，惟有此，女性 才能走上真正的个性解放与人格独立之路。
这部小说的高潮，也是最感人的地方，就是八岛雾子最后的那封诀别信，而这封信的 真正内涵却又是秋叶看不懂的，这是秋叶的悲剧，也是男性文化的悲剧。
在您温柔的爱的怀抱里，这几年我生活在无可名状的孤寂和不安之中。
男人不是上帝，不能要求男性来拯救自己，一味要求只会增加男人的负担。我悟出了 这个道理：浅薄的女人只能一步一步陷入泥淖而不能自拔。
我真感谢您，您的恩情我永世不忘。
我已经意识到，不能再过分依赖您，沉浸在爱的怀抱里。我越来越感到不安。
请允许我，让我一个人和这不安作斗争，如果我战胜了不安，才能在真正意义上成为 您所爱的人。
抛弃上帝，摆脱居高临下的男性权力文化的拯救与施舍，这是女性解放的前提，但是 ，这并不意味着女性一定要去征服男性世界，以此去改变以男性权力文化为中心的社会 现实状况；也并不意味着要建立一个更可怕的女性权力文化中心的压迫机制。人类只有 在两性相悦的前提下进行人性化的交流，才能真正进入爱情的自由王国。这一点不知道 秋叶读懂了没有?雾子读懂了没有?我们众多的读者又读懂了没有?!
渡边的《化身》描写的是日本社会的现状和人性的异化，但是，它与中国二十世纪初 期的五四人性解放的母题是遥相呼应的。然而，在走过五四以后漫长的人性回归的天路 时，我们又迎来了物质和欲望世界的强大诱惑，我们叩问上苍：我们能够走出人性异化 的沼泽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