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匿名审稿制的两点反思，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两点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匿名审稿制是一种在欧美国家被广泛采用的审稿制度，它基于一种对制度正义的追求，其设计初衷是在审稿过程中，利用匿名审稿人的学术专长，让匿名审稿人公正无私地运用自己的学术判断力，评出真正有学术价值的作品。
一、匿名审稿制是否能确保公正
从设计匿名审稿制的理论分析，这种审稿制一则可以让学术期刊的编辑减轻负担，当申明采用匿名审稿制后，编辑就不必去为应付各种权力稿和人情稿而分散过多的精力。二则可以让审稿人免除心理负担，他无须担心公开批评可能带来的那种尴尬。在公开审稿的情况下，如果审稿人面对的是他的同事、导师、所崇敬的人或所厌恶的人的稿件，主观的情感因素必然会渗入其中，进而影响到审稿的公正性。三则投稿者，特别是学术新人可以以比较从容的态度投稿，他们更愿意面对一个有透明程序的制度，这样有利于鼓励学术新人发表作品。要取得这个效果，前提是这种制度必须能真正确保匿名。
在自然科学领域，无论保密措施制定得多么严格，要真正做到匿名仍然是非常困难的。美国学者R.K.默顿认为：“有水平的评价人一眼就会看出成果来自哪里，由谁完成的或受了什么人的指导。（如果要真正做到匿名）必须同时去掉对此作者以前著作的所有参照信息，去掉所有有关专门设备的说明和论文的其他重要部分。但剩余的东西就根本不值得评价或发表了。”①
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这种情况也是很难避免的。一般知名学者的学术观点甚至行文风格都为同行圈子所熟悉，在一些比较冷僻的领域，比如梵文的研究，匿名评审的意义也不大。另外，如果一个作者有意想在论文的行文中显露自己的身份，是非常容易做到的。
匿名审稿制对审稿人的保护也可能会产生负面作用。确实，在公开的情况下，如果投稿者的作品被一位有责任感的审稿人否定之后，投稿者很可能会迁怒这位审稿人。但是这也可能产生另外一个问题：在免除压力的情况下，如果审稿费太低，匿名审稿人未必就会像制度设计的那样正直地运用自己的专业能力，由于匿名审稿使他处于免受监督的状态，他有可能不像公开审稿那样认真负责，而责任感正是科学研究最可宝贵的特质之一。所以，R.K.默顿认为匿名审稿的做法可能会逐渐走向失败。
在公开审稿制下，审稿人以及他的评论都被置于公开状态，审稿人为了自己的学术声誉，必须认真地阅读作品，谨慎地进行评价，以经受各方面的检验。同时，一个学科的期刊一般会有同类的竞争者，如果作品的质量很高，即使它在一个期刊遭到拒绝，也有可能在另外的期刊发表。这种竞争机制会促使审稿人认真负责。
匿名审稿制还可能会给审稿人另外一个不公正的机会：至少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一种深刻的观点可能会激发另一种更深刻的观点。审稿人可以阅读作品中出现的文献，或者利用作品中的线索，在原作品的基础上加以深化，写出一篇更深刻的文章抢先发表。这种做法是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它明显地使投稿者处于不利的地位。
二、匿名审稿制是否能促进学术创新
学术最可宝贵的品质是创新，关于匿名审稿制，我们最关心的一点是它能否有效地促进创新。我们必须首先要弄清楚创新的含义。创新首先是一种挑战：它要么找到新的论据，要么推翻以往的证据，要么指出以往逻辑的错误等等，无论如何，这种挑战可能会对现在的很多学者，包括匿名审稿人的学术地位构成一种威胁。
有时让一篇有创新价值的论文发表就是否定匿名审稿人自己，而让一个享有一定学术声望的人否定自己是十分痛苦的事情，即使对一个胸怀坦荡的学者来说亦是如此，更不用说当前的学术气氛十分浮躁。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即使一个匿名审稿人内心承认某个学术作品是有价值的，但他在决定是否采用时可能是犹豫不决的，甚至是干脆否定。所以，如果一个有争议的学术问题涉及作者和匿名审稿人的利益，那么，很难指望匿名审稿人能作出客观的评价。这时，编辑反而能站在中立的立场作出无私的判断。
我们现在假定匿名审稿入都有良好的品格，但这也不能保证有效地促进创新。也许匿名审稿人确实是秉持着严谨的态度，高度的责任感，给出一个他认为是最公正的、无愧于他良心的评价，但这种评价可能只是准确地反映了他的学术偏向，而这种偏向可能仍然只是他个人的偏见，尽管他自己觉察不出来。
托马斯·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中发现，在科学研究领域，一种范式一旦形成就很难突破。也正因为如此，马克斯·普朗克在《科学自传》中感慨道：“一个新的科学真理的胜利与其说是靠使它的反对者信服和领悟，还不如说是因为它的反对者终于都死了，而熟悉这个新科学真理的新一代成长起来了。”②
达尔文在发表《物种起源》之前，思想早已成熟，但当时宗教界包括学术界很多人的思想还沉浸在“上帝创造人类”的神话之中，他们本能地排斥任何不同见解，对一切相反的证据都视而不见。达尔文在书中第十五章结论中感慨道：“虽然我完全相信本书在提要的形式下提出来的观点是正确的；但是，富有经验的博物学者的思想在岁月的悠久过程中装满了大量事实，其观点与我的观点直接相反，我并不期望说服他们。……但是我满怀信心地看着将来，——看着年轻的、后起的博物学者，他们将会没有偏见地看这个问题的两方面。”③
以严格的实验、严谨的逻辑和证据为支撑的自然科学如此，人文社会科学更可以想象了。在思想观点的领域，几乎所有的重大创新都会引起一定的抵触。与那些中规中矩四平八稳的标准论文相比，“有价值的思想观点在首次提出时，可能是粗糙的、站不住脚的，甚至是危险的。”④
2001年，美国著名经济学家阿克洛夫与迈克尔，斯彭斯、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因“对不对称信息市场理论做出的开拓性贡献”而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⑤ 然而，阿克洛夫却一路走来，一路辛酸。他1970年发表的论文《“柠檬”市场：质量、不确定性与市场机制》把信息经济学推进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他当初发表这篇论文时经历了很多坎坷。他最初把文章投给了《美国经济评论》，遭到拒绝后又投向《政治经济学杂志》，结果再次遭到拒绝，他不甘心失败，又投向《经济研究评论》，结果还是被拒绝了。最后是《经济学季刊》的编辑发现了此文的价值，把它刊登了。后来阿克洛夫伤感地说：“编辑们主要可能是出于两种原因而拒绝发表此文。他们担心，一旦将‘信息’纳入经济学，那么所有的精确性（rigor）就会丧失，因为这样一来几乎怎么说都可以——信息有太多的途径可以影响均衡。几乎能够肯定，他们也因为文章的写作风格并没有像通常的经济学杂志那样一本正经而拒绝该文。”⑥
制度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张五常以原创思想为学术界所称道，但这些原创思想在一开始很难表达得那么精致和完善，正因为如此，他在美国发表文章很不顺利。华人经济学家杨小凯认为，如果完全以匿名审稿制度的标准来评价，张五常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而张五常早期影响最大的、被引用最多的几篇文章都是未经匿名审稿，由他的老师《法律经济学杂志》主编罗纳德·科斯直接约稿的。杨小凯说，匿名审稿制度对新思想的产生是很不利的，新思想很难经匿名审稿杂志变成主流学派。⑦
另一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每当有新的研究发现时，他根本就不去向学术期刊投稿，而是直接把观点进行演绎扩充，先写成书出版，只有当这些观点逐步被接纳之后，他的论文被学术期刊采用的可能性才会增大。
基于上面的分析，我们认为匿名审稿可能会诱导一些作者为求得论文的发表，刻意取悦学术期刊的风格，这样写出的论文有时可能会成为一种技巧大于创新、形式大于内容的八股文。
我们承认，匿名审稿可以有效地制约资深学者利用自己的学术声誉发表质量差的论文。但是，一般爱惜自己学术声誉、严格律己的学者，即使是在比较宽松的条件下，他们也不会写粗制滥造的论文。我们也相信，学术界的纯洁主要靠这种自我约束。
另外，对一些资深学者而言，他们不像青年学者那样有评职称的压力，他们不愿意承受稿件被拒的沮丧，因为对他们来说，那种机会成本更高。所以，如果没有一定的制度制约，匿名审稿制可能会降低资深学者进行学术研究的积极性。很多学科都需要多年的学术积累才能厚积薄发，资深学者在这方面具有优势。
很多有创新价值的学术作品都是编辑和作者互动交流的结果。在有发稿保证的前提下，作者为“士为知己者死”的一种热忱所激发，殚精竭虑，我们认为，也许这种方式有时会更有利于学术创新。
1980年代张五常在香港大学任教的时候，应香港《信报》的邀请，在该报上开设《论衡》专栏，这些在报纸上发表的小论文后来结集成《卖柑者言》、《中国的前途》、《再论中国》出版，这些书在大陆经济学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也为大陆一些改革措施提供了理论的依据。我们要强调的是，这些文章都是在编辑的鼓励下产生的。有时，在发掘创新作品方面，对匿名审稿人的多数制度是无能为力的，相反，它需要的是慧眼独具和力排众议。
一种好制度的运行需要一系列条件，制度必须与它所在的环境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否则好制度未必能产生好效果。在引进任何一项制度的时候，都必须保持反思的态度，最重要的是理解制度的本质与目的，而不是具体的条条框框。
不加反思地死守制度，或者不保持对制度的反思，制度会成为保守僵化的条条框框，会成为一种压抑创造性的障碍。
注释
① ［美］R.K.默顿．《科学社会学——理论与经验研究》．鲁旭东，林聚任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663页。
② ［美］托马斯·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金吾伦，胡新和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1月，第136页。
③ ［英］达尔文．《物种起源》．周建人，叶笃庄，方宗熙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6月，第549页。
④ ［美］新闻自由委员会．《一个自由与负责的新闻界》展江，王征，王涛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第4页。
⑤ 张杰，殷玉平．《大师经典：1969－200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学术评价》．山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4月，第385页。
⑥ 陈钊．《信息与激励经济学》．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12月，第16页。
⑦ 杨小凯．《国内经济学者要重视经济学文献》．《南方周末》，2004年2月12日第104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