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主义时代：俄罗斯诗歌的“白银时代”——俄罗斯文学史上诗歌时期与散文时期的交替，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俄罗斯论文,诗歌论文,时期论文,时代论文,现代主义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周启超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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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现代俄罗斯文学由诗歌而发端，由作诗法的革新而发端（有时它被称之为特列佳科夫斯基—罗蒙诺索夫的革新）。早在18世纪就已形成的固定的诗歌传统——先由罗蒙诺索夫所开始、经苏马罗科夫、彼得罗夫、克尼亚日宁与其他诗人所延续的诗歌传统，在世纪末推出了格·杰尔查文——第一位世界闻名的俄罗斯诗人。
俄罗斯艺术散文的传统则是在稍晚一些的时候才开始形成——它在1780——1790年间经由拉吉舍夫、卡拉姆津以及另一些作家而开创。可是，尽管创作了一系列相当可观的作品（对这一点，只要回忆起拉吉舍夫的《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与卡拉姆津的《可怜的丽莎》就足矣），18世纪的作家还未得以创建坚实的散文传统，更不用说如何去挤掉诗歌的优势。俄罗斯文学的18世纪是以诗歌占据显性地位为标志而度过的。
及至19世纪初叶，这情形还没有什么变化。何况那于19世纪第一个十年里发韧的文学的空前兴旺，宁可说乃是绝对地与诗歌联系在一起的，散文则被挤入文学生活的边缘；看上去，那些主领风骚的文学家完全把散文给忘却了。这一时期（即1810——1830）便被称之为俄罗斯诗歌的“黄金时代”。如果说，在先前尚且只可谈论个别作者的成功与成就，那么，茹科夫斯基、普希金、巴拉廷斯基、莱蒙托夫以及另一些诗人则把俄罗斯文学提升到了世界水平。
俄罗斯诗歌之最初的危机出现于19世纪三十年代初期。虽说这可能显得有些奇怪，危机起初完全不曾与好诗或优秀诗人数量上的减少关联。恰恰相反：好诗好象甚至太多。诗歌价值贬了。许多形象似乎被磨蚀而失去了光彩，它们失落了自己的新鲜性，蜕变成刻板的模式。艺术——它一向总是与陈旧的抗争，总是对新颖的痛苦的找寻。对往昔成就的重复——不论它们自身的价值曾经多么令人可观，——从艺术发展的观点来看，这并不是对业已达到的水平的“巩固”，而是由它往后倒退，因为时光义无反顾地前行，社会的审美需求与它一同流变不居。19世纪四十年代的诗歌文化，尽管尚有个别的杰出的成就，总体上已处于停滞状态，尔后便是滑坡与衰落。1841年——莱蒙托夫谢世那一年——标志着俄罗斯诗歌的“黄金时代”的终结。俄罗斯文学的面貌开始由散文来主宰。
普希金是那些最早感觉到诗歌的这种日益迫近的危机的文学家之一。在19世纪三十年代里，他愈来愈多地分心于散文的发展：他本人就曾致力于散文作品的创作（普希金于1830年就创作出散文中第一部完整的作品——《别尔金故事集》，也鼓励其他的作者。何况“散文”题材、形象与语调甚至在普希金的诗作中也开始占主导地位了。
然而，转向散文这不单单与诗歌创作中的危机相关联。在19世纪三十年代，审美的与文化的境况也开始发生变化了：现实主义来取代浪漫主义了。18世纪俄罗斯诗歌的发育，曾与那时占统治地位的古典主义美学相关联，曾与其规范性（即作者对应当怎么写、不应当怎么写都有一套明晰的概念），曾与其价值品级观念相关联，在那种价值品级观念中就包括这一点：诗歌占据着比散文要高得多的地位。根据这样的理解，文学家们自然竭力把主要的注意力投放在诗歌上。19世纪初，浪漫主义颠覆了古典主义的大部分的文学思想与文学观念，可是，关于诗歌相对于散文的优越性这一观念不仅未曾受到重新评估，反而甚至获得进一步的高扬。
崇拜天才，其中包括天才的艺术家，这是浪漫主义典型的特征。天才的艺术家创作着高品位的艺术作品；他与一切寻常的事物是格格不入的。艺术家乃是与工匠相对立的，后者掌握着（即便甚至是完美地掌握着）技巧性的手法，但却与真正的灵感无缘。在文学中（尤其在俄罗斯文学中），高品位的艺术一向是与诗歌相提并论的（例如，在《叶甫盖妮·奥涅金》中，诗歌被称之为“高级的激情”），散文则似乎成了二流的文学工匠之命中注定的事儿。指出这一点当是很有趣的：就象许多其它的浪漫主义观念一样，这一看法显得异乎寻常根深蒂固：甚至在如今——一个半世纪过去之后！——我们还是把高尚的、优美的现象与诗歌联系在一起（“多么富有诗意的晚霞”，“富有诗意的场景”等等，（而与散文相联系的——则是所有寻常的事物，种种没有意思的东西与……一切非诗意的现象。
在向现实主义美学立场过渡之际，情形有了剧烈的变化，现实主义美学对艺术作品提出的最高要求，乃是艺术作品与现实性的相应。从这一观点来看，散文的优势便显得如此突出，而诗歌的缺陷则是如此无可争议，以致于那个时代的许多作者（德·皮萨列夫，米·叶·萨尔柯夫—谢德林与其他人）一个个都认真地对自己发问：一般说来，还需要诗歌吗？甚至对于象尼·涅克拉索夫这样杰出的诗人的创作，其同时代人都持有明显的几分宽容：在人们心目中，涅克拉索夫作品中主要的东西——就是其进步的、民主主义的思想，至于这些思想是在诗的形式中被表达出来的这已经并不怎么重要。涅克拉索夫以及其他一些民主主义者—现实主义者的诗歌，好像竭力欲从自身脱去一切“诗意”，而转向那些“非诗意”的题材本身，曾经执着于反映大众关心的、当下生活中重大事件，而成为政论性的作品。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诗歌也难以与散文一决雌雄。在果戈理、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柯罗连科的作品中，现实主义散文达到了那样的艺术真实的深度，那是在诗歌中根本不可能的。
不过，除了由涅克拉索夫所领衔的、行进在俄罗斯文学运行的主航道之中的现实主义流脉，还有过另外的流脉，它与“纯艺术”思想相联系，以卓越的抒情诗人亚·费特为首领。这一流脉的诗人们公然摈弃在那个时代占据统治地位的现实主义美学思想，令他们感兴趣的只是他们认定的崇高的与永恒的问题。并不是大众关心的，当下生活中的政治问题，那些在今天一时扰动人心的问题，而是大写的善与大写的美之永恒的本真——这才是真正的诗歌所要抒写的对象。如果说，在涅克拉索夫看来，公民的职责比诗歌创作更重要（且看其诗作《诗人与公民》中著名的两行诗句：
你可以不做诗人，
但有义务做一个公民……
那么，“纯艺术”流脉的代表阿·康·托尔斯泰（不要与苏联作家阿·尼·托尔斯泰相混！）则在其具有声明意味的题为“逆流而行”的诗篇中发出吁请：
真理依然如故！在阴雨绵绵的昏暗里，
请相信灵感这颗奇妙的星星，
齐心协力地荡桨吧，为了美的名义，
逆流而行！
然而，不得由此而推想，“纯艺术”流脉的代表们，那些就象他们自己所感觉的那样，倾心的仅仅是永恒问题的解决的诗人们，果真与他们那个时代的文学的、文化的境况毫不相干。他们——乃是自己那个时代，现实主义与实证主义的时代的合乎规律的产儿。远非偶然的是，类似的美学思想也出现于其他国度（首先是在法国，尔后是在英国与其他国家），它们是作为对现实主义或者自然主义美学的后拨而涌现的。可是，同样远非偶然的还有：“纯艺术”思想不曾在任何国度成为统治性的。虽说某些杰出的文学家（这里即便提一下福楼与王尔德就足矣）曾将自己列入这一流脉，但在文学发展的总体进程中，这一流脉一直处于次要角色的地位上，何况总被人们视为原则上的在野派，它是与艺术发展的基本倾向背道而驰，“逆流而行”的。
19世纪下半叶艺术发展的基本倾向就在于：第一，艺术日益意识形态化，而成为政论性的；其二，它愈来愈民主化，它所着眼的并不是有教养的精英，而是人民大众的广泛的阶层（与此相联系的便是那个时代的艺术家们的启蒙活动，譬如，“巡回画展派”的画家们），其三，艺术致力于越来越准确地反映生活——甚至连现实主义的准确性也已经显得不够用了，理想中的艺术似乎应当成为与生活不可分割的事物，看来得与生活融为一体才是。
显然，这些倾向之无节制的发展乃是不可能的——艺术就要走向自身的否定。列夫·托尔斯泰晚期的创作可以作为这种情形的例证，那时他对文学中一切“人为的东西”加以拒绝（顺便说说，他对自己的大部分作品，其中包括《战争与和平》与《安娜·卡列尼娜》都率然拒弃了），而专为老百姓写下四本《俄文识字课本》，而且是用普通百姓的语言写成的。托尔斯泰当真认定，农家孩子们会比职业文学家写得更好一些，因而，职业艺术一般说来不是不需要的。[①]
这样，到19世纪末，古典现实主义的思想储备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已然显得被穷尽而涸竭了。身为现实主义者的艺术家当中的许多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倾心于寻找革新现实主义的途径（于是，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综合的思想便相当广泛地流行开来；譬如，年轻的高尔基以及与其亲近的作家们就行进在这条道路之上）。一些流派前来取代现实主义了，它们后来被称之为现代主义的流派。对现代主义的评点，我们将在下文中更详细地展开。现在我们仅仅指出，俄罗斯文学中由现实主义向现代主义的过渡，同时也是散文时期向诗歌时期的过渡——现代主义之最为可观的成就正是与诗歌创作相关联着的。20世纪最初的几十年乃是以诗歌的蓬勃发展为标志而度过的，这一时期便获得了俄罗斯诗歌的“白银时代”这一称号。诗歌艺术这又一次的繁荣期一直延续到20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到此时，俄罗斯现代主义的主要流脉均中止了自身的存在——它们当中的一些流脉，“由于自然死亡而逝去”，如果可以来这样表达的话，（譬如说，象征主义便是这样谢世的，它的危机早在20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开头就发端了），而另一些流脉则是其组织机构被查封而“关闭了”。在20世纪三十年代里，诗歌日益受到散文的排挤，于是，又一次，诚如百年前那样，这情形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还是与现实主义美学的发展相关联——不过这一回，乃是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
注释：
①自然，托尔斯泰——在所有方面均是一个特殊现象；仅仅从纯粹文学的尺度而不考虑到他的宗教、伦理观点的戏剧性演变，是不可能理解托尔斯泰的。然而还是可以断言，带有其全部特殊性的托尔斯泰的创作正是19世纪俄罗斯现实主义之合乎规律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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