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活动的心理过程及其固有特性，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语文论文,特性论文,过程论文,心理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语文的本质是一种活动，一方表达（写、说）、一方理解（读、听）的这么一种活动（张志公语）。这种活动，表面上看极其简单、直捷：眼看、手写、耳听、口说。其实，语文活动极其复杂，它的复杂主要发生在被称作“黑箱”的大脑内部，看不见，摸不着，神秘得很。借助现代科学的一缕“阳光”，来概略了解一下“黑箱”内语文活动的实际情形，恐怕是可行的，甚至是十分必要和迫切的，因为科学研究总比直觉来得可靠。
我们常说，语言是思想的外壳，是表情达意的工具。问题是，当我们要表达（写或说）时大脑里是不是有一套现成的思想等待你去表达？就是说，所谓“表达”是否就是将这现成的“思想”体现于语言文字的外壳，如同人的身体穿上衣服一样？这个看上去有些专业的问题，对语文理论研究来说却是个不能不正视的根本问题。它像岔路口，规定着课程的走向。
还在上个世纪初，德国一个心理学派曾提出过“无表象思想”的看法。认为，这种无表象的“思想”是未定型的，既不依靠视觉形象，也未形成话语，纯属精神行为。在他们看来，所谓表达，就是将那未定型的“思想”体现于语言文字的过程。这一看法与我国“文以载道”的传统观念十分吻合，因此，很容易得出下面的认识：“学习国文就是学习本国的语言文字……语言文字的学习，就理解方面说，是得到一种知识；就运用方面说，是养成一种习惯。”打那以后，“正确理解和运用祖国的语言文字”便被定格为语文课程的核心理念。至今，这一理念仍被奉为圭臬，成为课标中不容置疑的课程宗旨。
问题是，上述“无表象思想”的看法是站不住脚的，它被后来的科学研究彻底推翻了。几乎是在同一时期，现代语言学和心理学都得出了完全相反的认识。著名心理学家维果茨基在其经典性论著《思维与言语》一书中首先提出了内部言语的学说，他指出：“思想不是在词中体现，而是在词中完成。”就是说，人们在表达（说或写）时，大脑中并没有一套初始的现成的“思想”在那里等你去表达，思想是伴随着话语的形成而形成的。事实上语言和思想是无法分离开的，如同一张纸的正面和反面。大概到了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话语形成过程的丰富内涵和转化环节被逐步揭示了出来，而且不少科学家（语言的、心理的）并致力于创立“意思<=>语篇”的转化模式。尽管科学家们的意见并非完全一致，但这些研究对于我们认识语文活动的性质、探讨语文教育的规律，提供了科学研究方面的依据。
在众多心理语言学家中，神经语言学的奠基人A.P.卢利亚可谓独占优势。作为著名的脑外科医生，他有条件接触并研究因大脑局部损伤而造成种种言语障碍的大量患者，这就使他对言语活动内在机制的认识更具现实性、客观性。下面论述的依据大都来自他的著作。
依他之见，“意思<=>语篇”模式的起点，是始于某种动机、意向或需要。如果没有任何动机，言语活动便无从产生，就是说，主动性是人们言语交际的动力。写作表达如此，阅读理解也是一样。
先说表达。在动机的激发下，表达者的脑海里会立马呈现出种种生活意象，纷至沓来，无章无序。对此，古人有源自直觉的描述。刘勰说：“夫神思方运，万涂竟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文心雕龙·神思》）陆机也说：“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旁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於须臾，抚四海淤一瞬。”（《文赋》）古人讲的写作落笔前脑海里纷呈的语义图景，与心理语言学关于内部言语转化中的语义表象层十分近似。
接下来说转化，心理语言学称作深层句法结构。在这一层次的转化中有两种关系在发挥作用，一是概念系统的聚合关系；二是语法系统的组合关系。深层句法结构就是这两种关系整合的结果。深入考察文章写作的实际情形，上述两种关系的整合也是明显的。任何好的文章，都是事理与文理的统一。所谓事理，无非是语义上的聚合；所谓文理，无非是章法上的组合。两者相辅相成，以对方的存在为前提。古人云：“道非文不著，文非道不生。”（郝经《陵川集》）讲的就是这种关系。事理与文理整合的结果，似可称作语篇构架。能否形成语篇构架，和形成怎样的语篇构架，既取决于表达者的阅读积累，同时也取决于表达者的生活积累，一句话，取决于表达者认知水平的高下。到理清构架间语义上的逻辑顺序，那便形成了我们常说的文章思路。由于句法有规则可循，而语篇尤其是复杂语篇则无定式，因而形成语篇构架和理清思路是表达中最感困难和费周折的一步，也是衡量表达成功与否的关键一着。
转化的最末一个层次，心理语言学描述为“由深层句法结构变换为表层句法结构”或曰形成扩展性言语。对于语文活动而言，就是将内隐的语篇构架变换为外显的语篇形体，即按照既定的思路进行表达的过程。形之于文字（书面化）那便是文章，形之于语音（口语）那便是演说或讲话。在现实生活中，由于受注意力、记忆力以及思索时间的制约，讲演者往往手持发言稿，显示了两者的同一性。
上述转化过程告诉我们，所谓写作表达，在本质上是一个形成系列认知的过程，即语篇的形成过程。这个过程顺利与否，归根结底，取决于积累，生活积累和阅读积累。由此可知，把写作活动仅仅看做语言文字的运用，或布局谋篇的技能技巧，在眼光上显然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之嫌，将复杂问题简单化、表面化了。
与写作表达一样，阅读理解也是一个复杂的转化过程。不过，两者方向相反，一个自内而外，一个由外而内。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书面语交际过程。
语文层面上的阅读，是以语篇为理解对象的。而语篇的理解又以把握语篇的总体意思为旨归。心理语言学指出，“在结构比较复杂的语篇里，其总体意思决不能归结为诸组成部分意义的连续体，而需要进行十分复杂的分析和综合，对比话语里有时互相间隔很远的诸片段间的关系，然后才能提出关于语篇总体意思的假设，而且往往要超出语篇的‘显示意义’，深入其‘暗示意义’，因为后者才是话语全部意思之所在；有时还要评价整个语篇隐含的动机。”（《神经语言学》234页）还说，理解语篇的总体意思“具有完全不同的心理结构，而且要大大超出语言规律的范围。”（同上）就是说，了解阅读理解的内在机制，用语言学的眼光是远远不够的，更多的是心理学的范畴。
大家都熟悉，阅读是一个按时间顺序递进的文字信息加工处理过程，并且具有累积性特点。文章中的句、段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统一在一个有机整体中。因而前面的阅读构成了后面阅读的基础，后面的阅读包含了对前面理解的追忆，这样方能确保文意的贯通，进而理清文章的思路，把握通篇的总体意思。由此可见，阅读记忆是语篇分析与综合的前提，它是阅读活动中不可或缺的心理条件。阅读的效率、理解的深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阅读记忆的好坏。比如，一篇文章读过之后，若脑海里朦胧一片，或只记得些只言片语，那阅读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只注重思维训练，轻视或忽视记忆力训练，恐怕是当前语文教学的又一误区。
至此，当我们对语文活动的心理过程有了大概的了解之后，就可以触及语文理论中最敏感的一个话题，即语文的性质。按母语个体发展的观点，语文的性质，其实就是语文活动的性质，一方表达、一方理解这么一种活动的性质。语文活动是极其复杂的智力活动，从上面写作表达与阅读理解过程中所含的多方面因素看，其性质可以概括为下述三方面的主要特征：
其一，以母语个体的认知发展为基础的主体性特征
语文活动的主体性突出表现为个体性、独特性。就是说，一个人说出来的话、作出来的文章必须是“自己的”，独特的，一个人一个样，打着鲜明的个性印记，不光字句不能完全相同，就是思路完全相同也不行。即便同一题目写文章也必然一人一个样，来不得雷同。这恐怕是一项铁律。否则，便有抄袭、剽窃的嫌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们的回答是：认知结构的千差万别所使然，认知结构的独特性决定了文章的独特性。现代学习论认为，人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是以言语信息（能用语言表达的信息）的形式贮存的，“当他们能够用一种具有一个主语和一个谓语的形式来交流时，他们就已经获得并贮藏了一个言语信息的项目。”（[美]加涅《学习的条件》205页）在人的一生中会极其大量地贮藏这种信息。由于每个人的生活阅历、家庭背景、个性心理、智力类型、受教育程度、兴趣爱好、年龄等等条件的不同，因而造成了见闻的广狭、知识的多少、生活体验的深浅、认识水平的高低等方面的差异，能够用言语表达的信息项目都是不同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独特的认知结构。这千差万别的认知结构，在话语形成或理解的过程中，各以自己的特点发挥作用，因而形成了千变万化的语言表象。每个人说话写文章之所以都是“自己的”，具有显然的独特性、个体性，其原因恐怕就在于此。
上述习见现象告诉我们一个深刻道理：语文活动是以相应的认知结构为基础的，要想提高语文活动的水平，首要任务是完善和提升认知结构的层次。证明这一点并不困难。日常口语反映的一般是对于社会生活的表层认识，诸如常识、常理、常情；如果认知结构中仅增添了有关语篇的信息项目，那么他就有可能构制出简单的语篇。进一步，如果对社会生活的认识超出了客观事物本身的意义，有了主观评价，能够提出表达意图（动机），那么他就具备了构制复杂语篇相应的认知基础。专门语篇更明显，评定职称要求有学术论文，考察的显然不是语文能力，而是本领域的学识水准，甚至是前沿的认知结构。以上是语文活动性质的一个方面。
其二，以言语操作中的熟练形成为条件的技能性特征
语文活动离不开语言文字。这里需要指出，语言文字的本意是符号系统，只有在这种意义上它才是言语交际的媒介、工具，运用它是一种技能。这一能力的形成，一要认知，二要练习。问题是，能否认为只要学懂了，会用了，就算达到了目的呢？先看例子。
学过外语的人大都有这样的体会：日常用语中的单词已记住了足够量，可以满足交际的需要，语法关系也明确了。可是，一到口语交际的现场往往就傻了眼，听不懂、说不出，总感到语速太快，跟不上，无法进行交谈，比没学外语的人高明不了多少。再举一个例子。在中小学语文课堂上，仍有部分年纪偏大的教师用方言讲课，倘若出一道考题，让他们用拼音拼写常用词语，恐怕多数能答对。可是，一开口还是方言，不是不想讲普通话，而是讲不了。
以上两个例子说明，语言文字的学习有一个“到位”问题，一般性的学会了还不能算到位，它有更进一步的要求，那就是熟练形成。所谓“熟练形成”，在普通心理学中是指无需意志努力的自动化操作，如电脑打字时的盲打。若达不到自动化运用的程度，言语操作就会受限。这是语文活动技能的一个方面，形式技能方面。
语文活动技能还有另外一部分，更复杂更本质的部分，语言学家称之为构造技能。构造技能存在于话语的各层面中，从中学语文的读写看，它主要指复杂语篇的构制。构制复杂语篇因人因文而异，没有现成的固定格式或模式可以套用，但在文体与表达方式方面却有着特定要求：一为语篇整体控制。诸如话语方向的一致、文体特点的把握、思路展开的凭借与方式、行文疏密节奏呼应的调节等等。具备上述控制能力，才能保证语篇的连贯性、完整性和独特性。二为表达方式的驾驭。所谓表达方式是指同客观事物事理的性质类别相适应的表达手段，诸如反映事物发展过程的记叙、写景状物的描绘、阐释事理的议论、解说事物特征的说明、抒发主观情思的抒情等，以及同这些表达手段相一致的种种修辞格。以上两个方面的内涵，是实现语篇转化的必要因素。
如果说形式技能还偏重于外在动作表现，只要反复多次的实践就可以熟练形成的话，那么构造技能则主要反映心理过程，属于智力技能范畴。现代学习论认为，智力技能的本质是受规则控制的行为，具有迁移渐增的特点。加涅说：“渐增的学习最终要导致能力的形成，这些能力将使个人有可能解决极其多样的新颖的问题。”（《学习的条件》173页）文不加点的神速写作能力，大概就是这种智力技能熟练形式的表现。
其三，以记忆、思维等智力因素为根基的心理性特征
如前所述，语文活动的主体部分、核心部分，发生在大脑的内部，是一种内隐的心理活动，即智力活动。智力是个综合性概念，包含多种因素，诸如观察、记忆、想象、思维、判断等等。由于智力活动的类型不同，起主导或关键作用的因素也不尽相同。那么，究竟怎样看待促进语文发展的智力因素呢？对照古今语文教育在做法上的差别，从中可以得到有益的启示。
古代没有心理学的概念，只能从实践经验中总结认识。历经多年的积淀，大家形成了一条共识，大量地记诵文篇是学好文字的最佳途径。谚语“文选烂，秀才半”、“文选熟，秀才绿”讲的就是这个意思。分析背诵的学理，其意义有两方面：一是夯实文字功底，二是训练记忆力。翻检古今语文大家的传记可知，他们中具有超强记忆力的人不在少数。这恐怕与受过良好的记忆力训练有直接关系。
现今的语文教学注重的是思维训练。在课堂上环绕课文内容设计种种问题，让学生思考讨论，以为这就是正宗的思维训练。其实，语文活动本身就是以思维为核心的，读写训练的过程同时也是思维训练的过程。阅读学界有个著名的论断：“阅读即思维”（施道弗语），思维停顿，阅读也就随亡。写前的构思打腹稿，撰写时的字斟句酌等等，都是典型的思维活动。而且，隐含在读写过程中的思维训练具有全息性、综合性。如思维品质中的条理性、深刻性、灵敏性、创造性及批判性，都可以在读写中得到有效的训练。假若读写活动不到位，你设计的思考题目再巧妙、睿智，也难免是零打碎敲、舍本逐末，收效极其有限。
以上情况表明，支撑语文活动的智力因素主要是记忆与思维两大项。古人讲求记忆，今人注重思维，显示了古今理念上的差异。众所周知，学好语文是项慢功，不能一蹴而就。所以然者，因为它是一个渐次积累的过程。积累的成效，根本之点取决于记忆。因此，记忆构成了整个语文发展的基础。当然，强调思维训练在理论上并没有什么不对，问题是思维活动同样以记忆为前提，正如机器加工产品离不开原料的储存一样。但从这种意义上讲，古代语文教育讲求记忆的做法，更接近或符合语文发展的客观规律。
原标题：换个角度看语文——母语个体发展与语文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