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产党宣言》:全球化时期的现代性文化批判,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共产党宣言论文,性文化论文,时期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1993年,解构主义大师雅克·德里达在其新著《马克思的幽灵》中写道:“就我个人 而言,把《共产党宣言》中最为醒目的东西忘得如此彻底,这肯定是一个错误。”“在 重读《共产党宣言》和马克思的其他几部伟大著作之后,我得承认,我对哲学传统中的 文本所知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为什么呢?在德里达看来,《共产党宣言》 在现实性、革命性、预见性方面是一份无与伦比的文献,比如说,“传统的文本没有一 个讲清楚了政治正在全球化的方式,讲清楚了在最有创见的思想潮流中技术和传媒对于 它们的不可约简性——而这已经远远不只是那个时代的铁路和报纸,对于它们的不可约 简性,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已经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方式作过分析。还有 ,极少有文本如此清楚地说明过法律、国际法和民族主义。”(注:雅克·德里达:《 马克思的幽灵》,中国人民大学1999年版,第20—21页。)
事实上,雅克·德里达写作《马克思的幽灵》的全部灵感也来自于《共产党宣言》, “幽灵”这个概念就出自《共产党宣言》中的第一句话。当然,我这里更关注的是德里 达对宣言的上述评价——如政治的全球化、技术和传媒对于思想潮流的不可约简性、民 族主义等。我认为,这些评价揭示了《共产党宣言》所独有的文化哲学意义——全球化 时期现代性文化的伟大预言。
在马克思主义史上,《共产党宣言》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本,通常被认为是最重 要的科学社会主义的文献。它可能不具备《资本论》那样的经济学学科价值,可能也不 具备《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那样的哲学学科价值,但是,它的文化哲学学 科价值却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价值在今天令人窒息的全球化过程中显得尤为重要。我认 为,现在是对《共产党宣言》深入地进行文化解读的时候了。
一、何谓“现代性文化”
《共产党宣言》是1848年2月发表的,在此之前,马克思对文化与文明问题的关注,应 该说主要见之于四年前的巴黎手稿。尽管马克思一生都较少使用“文化”概念,但在手 稿中,他还是在实质上对文化的本质作了揭示,他是从文化产生的逻辑起点——人与自 然的关系开始的,而对人的异化即文化异化的揭示,也是着眼于人的自然性与人的社会 性(即文化形态)之间的关系的,这里的人与文化基本上都是一个整体性的概念,即是说 ,“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是一个文化人类学的概念。当然,异化了的人及异化了的文 化与它们的非异化状态也具有分裂性,但“人性的复归”本身意味着一种整体性视野的 存在。
而在宣言中,马克思恩格斯讲的人与文化则是一个分裂性的概念,即是说,宣言中的 人与文化不再是一个文化人类学的整体概念,它们一方面被分裂为不同的阶级形式和民 族形式,而另一方面则在分裂中趋向一个新的整体——所谓现代性的整体。这样,在资 本主义时代,文化的问题不再是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而是全球范围内的社会性问题。
什么是现代性及现代性文化呢?英国学者J·汤林森从经验出发说,“生活在西方的人 ,每当谈及我们自身的文化经验时,最常见的还是以现代性表之。”而从学理上说,“ ‘现代性’这个词就相当暧昧,也向来都是缥缈飞逸内涵捉摸不定。一般人通常只是将 它用作指涉文化‘现状’(present),但社会及文化理论家却另有想法,他们的典型企 图是将它当作(欧洲)历史上某定点的某些根本性转变(转至现代性)。这个转捩点大约起 于16世纪至20世纪”。(注:汤林森:《文化帝国主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第264、268、276—277、306、291、287页。)
在指出理论家们对现代性的理解并非完全一致时,汤林森又说,“再怎么说,他们在 一个紧要点的看法,实乃相同,即这些理论家所居住的社会,并不只是当下社会的‘现 代’历史变迁连续体的最近一个瞬间,而是说这些社会呈现的现代性与先前的社会截然 不同。”(注:汤林森:《文化帝国主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64、268、2 76—277、306、291、287页。)这就是说,所谓“现代性文化”指的是与传统完全不同 的文化与文明模式,由于西方社会通过工业革命和资产阶级革命最早告别了传统,因此 ,西方人谈及自身的文化经验时,往往“以现代性表之”。
在今天世界上,“现代性”话语早已突破西方本土,成为全球性话语,而预言式地揭 示这一过程的,无论从深度还是从广度说,恰恰是《共产党宣言》。在这个意义上,我 认为宣言是全球化时期现代性文化的伟大预言。
按照J·汤林森的说法,所谓现代性文化是指大约起于16世纪的欧洲文化所发生的根本 性转变,由是观之,宣言对现代性文化的内涵早已作了非常准确的概括:
资产阶级使乡村屈服于城市的统治。它创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农村人口大 大增加起来,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脱离了乡村生活的愚昧状态。正像它使乡村从属于 城市一样,它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 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5、254、255、5 1、255、253—254、253—256、671页。)
资产阶级除非使生产工具,从而使生产关系,从而使全部社会关系不断地革命化,否 则就不能生存下去。反之,原封不动地保持旧的生产方式,却是过去的一切工业阶级生 存的首要条件。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关系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 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一切固定的古老的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 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一 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用冷静的眼 光来看他们的生活地位、他们的相互关系。(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5、2 54、255、51、255、253—254、253—256、671页。)
在这一概括中,前者是指文明模式的现代性,即工业文明或城市文明的普遍出现,取 代了或终结了传统的农业文明;后者则是指文化理念的现代性,农业文明的传统方式是 :人与人之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生产和生活完全按照自然规律的安排 运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年复一年地进行同一方式、同一规模的生产,既无变 革之动力,也无变革之条件;审美文化则是千百年一贯制地吟唱着田园青山、小桥流水 ……。
而在工业化的城市中,庞大的人口群拥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中,人与人之间不断地发 生面对面相处的关系,熟悉与陌生不断地变换;在工业和商业活动中,即使是生产资料 的所有者,也不能完全把握自己的命运,遑论只有劳动力可出卖的广大无产阶级了。在 这里,年复一年的经验完全是靠不住的。同时,科学技术的快速发展也给城市人提供了 不断改变的生活环境——从生活用品到城市面貌、道路交通。艺术则处于不断的创新中 ,以便开拓新的文化市场。
因此,与工业化文明模式相适应的文化理念只能是:人们必须具有非稳定性的思维模 式,这种思维要求不断地主动改变世界,不断地适应对世界的改变,任何保守和固步自 封就会使自己落后于时代,惟有主动变革和创新才可能应付“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
二、“现代性文化”对世界的征服
如果所谓“现代性文化”只是发生并固定在欧美,那么它对人类的意义也就没有普遍 性,因为,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在任何一个地方,相对的“现代性”事件——即变 化不那么剧烈的事件总是会发生的。现在的问题是,“现代性文化”的真正意义就在于 :它不是一个地方概念,而是一个世界概念。
J·汤林森在他的书中引用了柏曼(Marshall Berman)对“现代性”的功能概括——“ 现代性造成了人类的统一”,柏曼是这样说的:
有一种经验模式非常重要,是一种对于时间和空间的经验、对于自己和他人的经验、 对于人生之可能性与灭绝之经验,现今全世界的人,男男女女都共同拥有这种经验。这 整个的经验体,我称之为“现代性”。身入现代,也就发现我们进入了一个环境,它允 诺我们机会、权力、欢乐、成长以及我们自己和世界的转变。同时,这样的环境却也对 我们产生了威胁,我们所拥有的每件东西、我们所知道的每件事情,我们所具有的各种 身份,似乎都要灰飞烟灭。现代环境贯穿了所有的地理疆界、所有的氏族、所有的阶级 与民族,贯穿了所有的宗教与意识形态:就此而言,现代性可以说造成了人类的统一。 (注:汤林森:《文化帝国主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64、268、276—277 、306、291、287页。)
柏曼的意思是,“现代性文化”也就是文化的全球化,更明白地说,就是西方的现代 性文化成为当今世界的共同文化,取代了因地域分割而造成的多种面貌的地方文化或民 族文化。
20世纪的人对此是怎样描述的呢?美国历史学家L·S·斯塔夫里阿诺斯曾经引用约翰· 尤·内夫的一段话:
我们发觉自己处于这样一个世界中:在这世界里,有着迅速的运动和不平衡的退却; 在这世界里,前所未有的挤满了人——人们在巨大的城市的人行道上互相推挤,人们不 自在地隐居在高大公寓的小房间内沉思或空想;在这世界里,充满了流线型汽车、有轨 电车和飞机;这世界受到了来自电影和电视中的不断变化的镜头的攻击。这世界是有史 以来惟一的一种经济统治——工业文明的统治——的一部分;它不但为西欧诸民族所分 享,也为俄国人、美国人和日本人所分享,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为中国人和印度人所分 享。(注:L·S·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后的世界》,上海社会科学 院出版社1999年版,第275页。)
关于这一点,《共产党宣言》中的概括更为经典:
(由于)不断扩大产品销路的需要,驱使资产阶级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须到处落户, 到处创业,到处建立联系。
资产阶级,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不管 反动派怎样惋惜,资产阶级还是挖掉了工业脚下的民族基础。古老的民族工业被消灭了 ,并且每天都还在被消灭。它们被新的工业排挤掉了,新的工业的建立已经成为一切文 明民族的生命攸关的问题;这些工业所加工的,已经不是本地的原料,而是来自极其遥 远的地区的原料;它们的产品不仅供本国消费,而且同时供世界各地消费。旧的、靠国 产品来满足的需要,被新的、要靠极其遥远的国家和地带的产品来满足的需要所代替了 。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 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 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的 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这句话中的“文学”一词是指科学、艺术、哲学 等等方面的书面著作——译注)。(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5、254、255、 51、255、253—254、253—256、671页。)
这一概括之所以更为经典,乃是因为其研究方法的运用立足于当时刚刚创立的全新的 唯物主义历史观,这种方法不是从人们的愿望而是从生产力的发展趋势来考察历史。就 文化而言,在宣言中,马克思对人的问题(人的类特性)的思考转移到了对“世界历史” 的思考,而“世界历史”的形成正是柏曼所言“人类的统一”的前提。
这里的“世界历史”是一个有特定含义的术语,而不是指世界上所有国家或民族的历 史。马克思恩格斯在1845—1846年间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
各个相互影响的活动范围在这个发展进程中愈来愈扩大,各民族的原始闭关自守状态 则由于日益完善的生产方式、交往以及因此自发地发展起来的各民族之间的分工而消灭 得愈来愈彻底,历史也就在愈来愈大的程度上成为全世界的历史。例如,如果在英国发 明了一种机器,它夺走了印度和中国的无数的工人的饭碗,并引起这些国家的整个生存 形式的改变,那末,这个发明便成为一个世界历史性的事实;同样,砂糖和咖啡在十九 世纪具有了世界历史的意义,是由于拿破仑的大陆体系所引起的这两种产品的缺乏推动 了德国人起来反抗拿破仑,从而就成为光荣的1813年解放战争的现实基础。由此可见, 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不是“自我意识”、宇宙精神或者某个形而上学怪影的某种抽 象行为,而是纯粹物质的、可以通过经验确定的事实,每一个过着实际生活的、需要吃 、喝、住的个人都可以证明这一事实。(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5、254、 255、51、255、253—254、253—256、671页。)
从马克思恩格斯的说明中可以看出,所谓“世界历史”是指世界被分割为孤立的国家 、国家之间互相较少影响的过去状态正在终结,国家间的界限被逐渐打破,世界在成为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整体,这就是今天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全球化”现象。
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对“世界历史”——全球化现象做了如下描述:
由于美洲的发现以及绕过非洲的航行,新兴的资产阶级有了新的活动场所。同时,由 于东印度和中国的市场、美洲的殖民化、对殖民地的贸易、交换手段和一般的商品的增 加,商业、航海业和工业空前高涨。
大工业和日益扩大的市场形成了互相促进的关系:如美洲的发现实际上成了一个准备 好的世界市场,而世界市场的存在使商业、航海业和陆路交通得到了巨大的发展。这种 发展又反过来促进了工业的扩展,同时,工业、商业、航海业和铁路愈是扩展,资产阶 级也愈是发展,愈是增加自己的资本,愈为大工业的进一步扩张作了资金的准备。
以英国为例,有人在当时就说:“英国开放了它的所有港口;打碎了将它与其他国家 隔离开来的一切藩篱;英国曾经拥有五十处殖民地,现在却只有一处——宇宙了……。 ”(注:转引自米歇尔·博德:《资本主义史》,东方出版社1986年版,第121页。)
这就是典型的“世界历史”现象。而所谓“全球化”是什么呢?美国学者罗兰·罗伯森 的回答是:“作为一个概念,全球化既指世界的压缩(compression),又指认为世界是 一个整体的意识的增强。全球化概念现在所指的那些过程和行动在多个世纪里一直在发 生着,尽管存在某些间断。”(注:罗兰·罗伯森:《全球化:社会理论与全球文化》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1页。)所谓“在多个世纪里一直在发生着”,也就是 指《共产党宣言》中的描述。
当然,也有人把《共产党宣言》当成一个预言,如阿里夫·德里克就说,“马克思和 恩格斯于19世纪中期写的文字也许在他们那个时代显得很奇怪,但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 极其恰当的描述。”(注:阿里夫·德里克:《全球性的形成与激进政见》,王宁编《 全球化与后殖民批评》,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6页。)应该准确地说,全球化现 象在当时的确还不是非常普遍的,如在中国,鸦片战争后的半个世纪里,中国对世界( 西方)的整体意识还是很有限的,西方在中国的影响也是非常有限的。(注:姑举一例: 据统计,晚清一百年间,平均每年翻译西方著作22种,而20世纪的头十年间,平均每年 达159种,十年总数占一百年间的70%。)在这个意义上,宣言既是全球化的伟大预言, 也是现代性文化的伟大预言。
历史向世界历史转化,民族文化向世界文化——现代性文化转化,这对人类文化与文 明史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注意到,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揭示了人的两种文化特征, 一种是正常状态下的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形式,另一种则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异化形式, 即资本主义时期的文化形式。显然,第一种形式也就是前资本主义时期的文化形式,既 包括原始土著的形式,也包括农业文明形式。当然,严格地说,前资本主义文化形式也 不能说就是完全正常的人的本质理论对象化的形式,这里只是说还没有普遍地出现资本 主义的异化现象,它本身也有自己的异化形式。在某种意义上,所谓正常状态下的人的 本质力量对象化形式,只是最初的一种理论上的抽象概括,是一种理想形态,而不应该 视之为存在于资本主义之前并比资本主义文化要先进的文化形式。否则马克思自己也会 陷入困境。
无论如何,在资本主义还局限在某些国家内部时,世界范围内的文化与文明形式是多 种多样的,而当资本主义成为一种全球性的现象时,文化与文明的多样性就会发生改变 。
从这样一个角度出发,我认为,在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化时,也就导致了人类文化与 文明的世界化,或者说是一种同一化倾向,实际上也就是资本主义的倾向。
关于现代性文化的资本主义性质,宣言是这样说的,“资产阶级,由于一切生产工具 的迅速改进,由于交通的极其便利,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 它的商品的低廉价格,是它用来摧毁一切万里长城、征服野蛮人最顽强的仇外心理的重 炮。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们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 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文明制度,即变成资产者。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 出一个世界。”(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5、254、255、51、255、253—2 54、253—256、671页。)
为了避免把马克思恩格斯的看法理解为对文化一体化、文化同化的肯定,有的学者提 出,“马克思所讲的世界文化并不是脱离民族文化之外的一种独立的文化形态,而实际 上是由各民族文化的相互作用、相互影响而引起的一种新的文化现象。”“把全球文化 看作是‘由许多种民族的地方的文学’形成的。也就是说,每一种民族文化都是世界文 化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都在世界文化体系中扮演着特殊的角色,发挥着独特的功能; 离开了民族文化,就不可能有独立存在的世界文化。正如自然界需要多种多样的生物、 物种才能保持生态平衡一样,世界文化的正常发展也有赖于多种文化、多种智慧的存在 及其相互影响。民族文化与世界文化的发展是并行不悖的。”(注:丰子义:《马克思 “世界历史”思想研究中的几个问题》,《教学与研究》2002年第3期。)
这种理解的现实出发点是弱势文化的自我保护意识,是对西方中心主义的反抗,动机 符合发展中国家的利益,但是,这与马克思恩格斯的原意是有距离的:如果“世界文化 ”只是指多民族文化的结构性共存,那么宣言所说的“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 也是如此”就不能成立了,因为在物质生产领域里,宣言强调的正是全球一体化的过程 ,即“古老的民族工业被消灭”的过程,强调“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 态”终结的状态,而不是民族的生产和消费依然独立存在的情况。
关于现代性文化的全球化过程,西方学者也普遍承认,这是资本主义或帝国主义征服 世界的总体战略的一个分工不同的部分,J·汤林森就说“现代化确实是一种文化强制 的形式”,“现代性是由西方强加于第三世界的文化现象”;(注:汤林森:《文化帝 国主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64、268、276—277、306、291、287页。)爱 ·W·萨义德在分析19世纪西方的扩张与文化之间的关系时,也认为“作为资产阶级社 会的文化作品的小说和帝国主义如果缺少一方就是不可想象的”,帝国主义的“扩张之 所以能取得非常惊人的成果,只是因为欧洲和美国有足以完成这一任务的力量——军事 的、经济的、政治的和文化的力量。”(注:爱·W·萨义德《文化与帝国主义》,三联 书店2003年版,第96、265页。)
三、“现代性文化”与资本主义文化逻辑
无情地终结了传统文化的“现代性文化”是如何表现出资产阶级“自己的面貌”的呢? 宣言抓住了问题的症结:现代性文化是按资本主义文化逻辑运行的。宣言第一次揭示了 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即商品成为自己的意识形态。宣言指出: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 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首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 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 把宗教的虔诚、骑士的热忱、小市民的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激发,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 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 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总而言之,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替了 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
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灵光。它把医生、律师、教士 、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
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 系。(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5、254、255、51、255、253—254、253—2 56、671页。)
马克思恩格斯深刻地揭示出,资产阶级不仅简化了社会关系——只剩下无产阶级和资 产阶级,也简化了人类精神世界——用金钱拜物教取代长期形成的复杂的人类情感。在 资本主义时代,一切诗情画意、一切神圣观念、一切家庭温情和两性之爱,全都抵制不 住金钱的诱惑而被消解。
由于金钱在这里只是一个符号,它代表的是人对物质利益的完全臣服,而且,物质利 益本身又是用来满足人的动物性欲望的。金钱买来的是声色犬马、骄奢淫逸,消解的是 超动物性的人类情感,因此,资本主义文化价值中的精神性部分日渐少见,只剩下物质 成分,文化最终异化为自然,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
当然,宣言发表时的实际状况是,资本主义文化仍然处在上升时期,中世纪田园文化 的影响尚在,金钱拜物教对文化精英的支配还是很有限的。(注:黑格尔在19世纪前期 的《美学》中天才地提出了“现时代不利于艺术”的观点,但他还是判断当时是受“偏 重理智的文化”所统治,这显然不是资本主义文化逻辑的特征。)从19世纪中后期到20 世纪初,资本主义文化的精品还是能够继续产生出来。
只是到了20世纪,特别是其中后期,资本主义文化的商品化倾向才铺天盖地地蔓延开 来,作为一种反拨,于是又出现了千奇百怪的先锋思潮。在这一点上,马克思无疑又一 次成为了一个伟大的预言家。
毫无疑问,马克思恩格斯在宣言中总体上是对资本主义的文化变革及文明模式作了批 判。但是,不可忽视的是,在宣言中,他们对资本主义历史现象又作了高度的肯定:
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
资产阶级揭示了,在中世纪深受反动派称许的好勇斗狠,是以懒散怠惰作为它的相应 的补充。它第一次证明了,人的活动能够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它创造了完全不同于埃及 金字塔、罗马水道和哥特式教堂的奇迹;它完成了完全不同于民族大迁移和十字军东征 的远征。
“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时代创造的 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机器的采用,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 ,轮船的行驶,铁路的通行,电报的使用,整个大陆的开垦,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术 从地下呼唤出来的大量人口——过去哪一个世纪能够料想到有这样的生产力潜伏在社会 劳动里呢?(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5、254、255、51、255、253—254、2 53—256、671页。)
我们当然可以说,马克思恩格斯在这里明白无误地肯定的是资本主义时期的生产力, 而不是指其文化理念,何况,在说到文化时,他们使用的是批判的口吻。但是,这是不 是意味着一个社会的生产力和它的文化可以是完全对立的呢?或者说,一种先进的生产 力可以依托于落后的文化理念呢?这个问题涉及到如何判断文化的先进性问题,是一个 需要进一步加以讨论的问题。
我认为,马克思恩格斯对问题的判断是没有错的,即资产阶级的文化逻辑是商品化、 金钱拜物教,但资本主义又确实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因为正是 资本主义文化逻辑的形成才使人们从农业文明的节欲、勤俭、互助、悠闲、无为的文化 理念中解放出来,扩张了人的感性生活权利,激发了人对物质生活的欲望,这样才对生 产力产生促进作用。
在一般的意义上,生产力的发展当然是社会文明化的表现。在文明化程度上,生产力 水平较高的国家也就意味着是文明国家。因为反过来说,生产力的高度发展“之所以是 绝对必需的实际前提,是因为如果没有这种发展,那就只会有贫困的变化;而在极端贫 困的前提下,就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也就是说,全部陈腐的东西又要死灰 复燃。”(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9页。)可以说,奴隶社会之所以相对于 原始社会来说是文明社会,就在于它对生活必需品的解决大大地超过了原始社会。恩格 斯在讲到英国工业革命时,也作出了“工业中的一切改良必然会提高文明的程度”(注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5、254、255、51、255、253—254、253—256、671 页。)的论断。
在文明发展史上,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科学技术、生产力发达的国家或民族,其文 化理念的先进性也是不可否认的,因为它会自然地成为别的国家、民族学习和追赶的目 标。正如美国人所著《文化与进化》一书所说,在反抗西方殖民主义的过程中,“许多 民族独立运动获得了成功,但他们的成功是依赖于那些国家实际上已经引用了他们一直 试图抵制的那些社会的意识形态、政治形式乃至一些工业技术。正是在面对强权控制而 保卫其政治领地完整的过程里,他们的文化被改造了,更加接近了占优势的文化类型。 ”(注:T·哈定等:《文化与进化》,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71页。)可以说, 这是工业革命以来世界历史的主旋律,也就是《共产党宣言》所反复阐述的全球化过程 。
但是,存在的不会是永远合理的。从人性特征来说,在一定的基础上——即马克思所 说的“必需品”基本具备的基础上,物质利益的无穷膨胀不仅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 ,而且还恰恰是人被导向异化的根源,是人性改造的难点。
现代性文化是现代化的一个成果,它自身亦是现代化的重要推进器。正如J·汤林森所 说,“现代性所带来的物质与社会政治上的收益,亦代表了一种解放力量,使人们不再 受制于‘传统的’的经济、政治与世界观。同时,这也是因为位居现代性核心的理性带 来了整套而多种的选择,大大地扩张了个人的发展潜能,而且更具意义的是,这代表了 一个文化社群追寻自我了解的列车已经开启,驶向了不归路。”(注:汤林森:《文化 帝国主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64、268、276—277、306、291、287页。)
然而,现代性、全球化的这条不归路也是一条充满危险的路,雅克·德里达在《马克 思的幽灵》中一口气列举了十大问题:1、失业——被美化为“新型失业”;2、由于全 球性的流动而使许多人丧失了参与社会生活的权利;3、国家关系陷入经济竞争中;4、 在自由市场概念下,人们不能在全球化的市场上保护自己的利益;5、债务使更多的人 陷入饥饿和贫穷;6、军火交易不断扩大;7、核扩散;8、文明的同化带来文明的冲突 ;9、黑社会全球化;10、国际关系中的霸权主义。应该说,德里达在这里讲得还是较 全面的,但至少他还忘记了一点:工业化、高科技革命在环境污染及分裂人的存在意义 上,也是危机四伏。
看看一个半世纪后现代性文化的双重效应,我们能够更深刻地理解马克思恩格斯在《 共产党宣言》中所持的复杂文化态度:从对现代生产力的推进来说,现代性文化的积极 意义是必须肯定的;而从当下人与世界走向非理性主义的、无限制的发展主义道路来说 ,现代性文化的消极面又是无可回避的。
我们必须注意到,在长期观察了资本主义文明模式的发展以后,马克思在晚年摘录了 摩尔根《古代社会》中所表达的反资产阶级文明模式的文化理念:
资产阶级时代财富的增长是如此巨大,而且形式是如此繁多,以致“财富对人民说来 已经变成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人类的智慧在自己的创造物面前感到迷惘而不知所 措了”。然而,人类总有一天会理智地认识到,“单纯追求财富不是人类的最终的命运 ”。以追求财富为文明标志的时间,“只是人类已经经历过的生存时间的一小部分”, “社会的瓦解,即将成为以财富为惟一的最终目的的那个历程的终结,因为这一历程早 包含着自我消灭的因素”。(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5卷第397—398页。)
马克思对摩尔根的见解完全表示了认同,这一立场也就是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所坚持 的:反对让占有的感觉成为人的一切感觉,人的异化状态的克服就是人的一切感觉的解 放和充分发展,而不是物欲的无限发展。
因此,马克思后来提出了另一个极其重要的观点,“资本主义生产就同某些精神生产 部门如艺术和诗歌相敌对”,(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1册第296页。)这就 明确地将资本主义生产力与其文化理念区分开来,并且否定了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对 于文化哲学的当代建构来说,马克思在肯定资本主义对生产力发展的促进时,把资本主 义文化逻辑从资本主义整体中剥离出来,采取批判的态度,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思路, 这对理解晚期资本主义文化危机问题是有着关键性的启发意义的。
J·汤林森在他的书中提到,柏曼在20世纪80年代称《共产党宣言》为“文化现代主义 的宣言”,(注:汤林森:《文化帝国主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64、268 、276—277、306、291、287页。)这里所说的“现代主义”当然不是指西方先锋派艺术 ,而是指现代性,这就提示了人们要在现代性问题的背景下关注《共产党宣言》对现代 性文化的预言意义,本文算是对此说的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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