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dult现象的文化解读,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现象论文,文化论文,Kidult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Kidult原本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是扮成熟的孩子,二是孩童化的成人,到了后来使用的含义偏向了后者,泛指成人孩童化现象,含意是指有着小孩特质的心态、心境、个性、趣味的成年人,或指有稚气、童真、赤子之心的成人,现在用来形容今天普遍的新成年人现况①,可翻译为成人孩童化(下文为方便简洁,使用Kidult表示成人孩童化,Kidults指有孩童气的成人群体)。
Kidult现象作为青年亚文化现象已开始从物质追求演变为青年的内心追寻,并成为当前流行文化现象之一。对Kidult现象的文化研究可以从其缘起、发展和流行过程进行解读。
一、Kidult的文化溯源
Kidult是英文Kid(孩童)和Adult(成年人)的合成词,它最早典出1985年8月11日《泰晤士报》一篇广告界的文章“Coming Soon:TV's New Boy Network”,用来概括一种小童、年轻人及年轻的成年人。葛瑞慕·特纳在电影论著《Film as Social Practice》里,将美国的《星球大战》描述为Kidult热潮初萌。2001年曼迪·派特肯出版了个人专集《Kidults》,由此Kidult进入流行文化更广为人知。此词亦见于学术界的年轻人文化研究,譬如《Youth Cultures:Texts,Images & Identities》(Kerry Mallan,Sharyn Pearce:2003)一书。
Kidult进入中国缘于2004年香港、台湾媒体的推介和过渡。香港力挺Kidults的刊物是《Jet.Fly with us》杂志,2004年初该杂志五月号(21期)做了“Kidults大流行”专题之后,五月号第21期更策划了“Hi! Mr.Kidult!”专题,其编首语说:“我们重申及认为,Kidults将会是都市的新象,而且会历久不衰,而Kidults更会是Jet的主要读者群对象。”该专题以明星陈奕迅作封面Kidult人物,介绍Kidult商品,包括Xelibri Fashion Phone、Playmobil公仔、Apple i-Pod等,更特别的是为Kidult立了个中文名字“杰斗”之余,更为其界定性别为Mr.Kidult。台湾《诚品好读》于2004年4月以“Kid+Adult可爱力量大!”为主题也制作了专辑。同年5月香港《绅士》杂志(Esquire)介绍“性感男装二分法”,也用上“Kidult vs Sexy Beast”的标题。随后,国内的广州《城市画报》6月专门做了Kidults封面专题,策划人不讳言意念是“抄袭”香港的。
在哲学与道德意义上,Kidult在我国可以追溯到老子所推崇的“赤子”道德。《老子》第十章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即专一精气而至于柔,应像婴儿那样。第二十章说:“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意思为得道之士淡泊淳朴应像婴儿一样。第二十八章说:“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讲的是保持永恒之德,应复归到婴儿纯真状态。第四十九章说:“圣人皆孩之。”意思是圣人都像孩子那样,延伸为圣人使得老百姓都像婴孩那样单纯质朴。尤其在《老子》第五十五章讲:“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股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大意是:含德深厚的人,好比初生的婴儿赤子。他躺在那里,毒虫不咬,猛兽不害,凶鸟不击。婴儿的筋骨柔弱,但是拳头握得很紧,小男孩不知男女间的事,其生殖器却翘而不倒——原因在于婴儿精气专一与充足。他整天号哭但喉咙却不嘶哑,这是因为和谐到极点。老子道德经所讲均为成人世界治国与个人修炼之道,他认识和谐的道理称为“常”,认识“常”的道理就称为“明”,纵欲贪生就是不祥,任性使气就是逞强。凡物强壮了就要衰老,这就叫做不符合于“道”,不符合于“道”就会提早灭亡。这种“赤子”道德为国人追求童真、纯朴,进行自我修行提供了哲学、道德上或心理学上的依据。
孔子也喜爱婴儿、赤子的童真状态,推崇“赤子”道德。西汉刘向的《说苑》所记:一次孔子到齐国的外城门外,遇到一个婴儿,“其视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说:“赶快赶车过去啊,美妙的韶乐将要起来啦!”婴儿表现是一种神圣的美,孔子把婴儿的美比起他素来最爱敬的韶乐,以为这是韶乐所启示的内容(宗白华《中国古代的音乐寓言与音乐思想》)。古今中外,很多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都审美地歌颂婴儿、赤子,推崇“赤子”道德,也有很多人把保持童趣作为生活幸福的追求。比较极端的有二十四孝中老莱子“戏彩娱亲”。老莱子是春秋时期楚国隐士,为躲避世乱,自耕于蒙山南麓,70岁尚不言老。他孝顺父母,常穿着五色彩衣,手持拨浪鼓如小孩子般戏耍,以博父母开怀。如果用现代的话来讲,老莱子是极端典型的kidult。在中国当代文学艺术作品中也常常塑造有典型kidult的形象,如《射雕英雄传》的周伯通、《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等等。同样,这种赤子情结在西方中也有深远的文化渊源。
二、与Kidult现象关联的流行文化现象
Kidult现象现已成为世界潮流。与Kidult文化相似的表述还有可爱(Kawaii/Cute)文化、蔻(Q)文化、Grup现象等。
(一)与Kidult关联的流行文化现象
1.Kawaii文化现象
Kawaii(卡哇伊)是日语“かゎぃぃ”的音译,中文意为“可爱”,原本是作为形容词表现天真活泼的小孩、憨态可掬的动物、玲珑可爱的小玩意,以前多用于孩子,一般不针对成年人,近年来才泛用并且没有年龄和性别限制。Kawaii可以视为日本流行文化的核心美学——从日本流行之宝Hello Kitty到撒娇的艺人松田圣子以及“美少女战士”甚至到“援交”的打扮,处处可见Kawaii的印迹。这种审美取向与日本传统文化联系密切,日本自古就有“可爱则长久”的说法,当今社会依然是“可爱之人占大便宜,受到关照”,由此形成的娇宠文化使青年人在审美和自我认同上倾向于扮嫩(张韶岩,2004)。Kawaii的根本特性在于用最简单的方式获得一种美好的愿望和满足感,它意味着一种平民化的文化趣味——不需要太多的投入或知识准备,只需要主体的主观感受和实现自己愿望的能力(这种能力可以是低成本的)。日本文化研究学者四方田犬彦所著《可爱力量大》(2007)一书认为可爱之所以是力量,是因为它赋予信仰它的人创造的能力。亚利桑那大学东亚研究学者布赖恩·J·麦克维认为,Kawaii现象的背后是日本等级森严的社会结构,他认为“可爱是用来软化垂直分布的社会关系的,它可以软化权力关系,并且在不具有威胁性的状态下表现权威。”(转引自:管城,2006)
2.Cute文化现象
英文Cute,意为“可爱”,它不单指字面意思可爱,还有其他如帅、灵巧、性感等之意。曾有人将Cute文化现象称为“酷”文化,但现在关于“酷”有专门的意义表述。Cute与Kawaii现象一样,在发达国家广泛流行。在美国,可爱形象的运用更多的是用来表现美国人对儿童的关爱,而不是为了模糊等级的界限。坦普尔大学美国研究系教授奥维尔博士认为,美国目前所盛行的可爱(Cute)文化潮流可以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那时的人普遍不愿意长大,其表现为拒绝成人化的着装、对成人价值观的颠覆、对明亮色彩的追求和对别人看来怪怪的、卡通化物品的热爱(转引自:管城,2006)。Cute与Kawaii可以作为Kidult现象的注脚。
3.蔻(Q)文化现象
Kidult文化时下被我国流行地称作“蔻”文化。
“蔻”本为草本植物,现代汉语中常用“豆蔻年华”比喻少女的美丽年华或青春年少。“蔻”的借用源于英文Cute的音译,现在被延伸为天真纯洁、清纯烂漫、逗人喜爱的意思,近来又被无限扩大为甜蜜、稚嫩、卡通等。“蔻”是一种新人类的生活态度,它蕴藏着率性、随意、简单、轻松、快乐的生活方式。
“蔻”文化在我国也被简写作“Q”文化。“Q”这一文化符号,起源于1990年代末,随着网络时代的来临,网络即时通讯工具OICQ/QQ等平台软件的普及,自由、平等、兼容、共享的互联网精神通过即时通讯平台广为传播,迎合了青年群体的心理需求。互联网用户平等沟通的便捷性、即时性、低成本、时尚性、角色多重性等特征为青年群体和网络群体所认同和接受。“Q时代、Q人类、Q生活”,这句出自腾讯公司的概念语言现已经走进了“寻常百姓家”,QQ传递着“Q文化”,也为“以QQ为生活娱乐方式或工作方式的Q人类,建立起沟通无限的快乐”,随即在中国Cute一词被“Q”代替。
“Q文化以阿Q精神胜利法为内核,以Q符号为标签,代表以解压为目标的自我嘲讽,但也追求快感、享受乐趣”(罗雪挥,2005)。追逐“蔻”文化的人群拒绝沉重平淡的生活元素、拒绝过于理智,崇尚活泼、轻松、有趣、可爱。
“Q”文化用叛离成人、叛离传统的方式把对儿童文化的朴素情感运用到生活中,用以减缓现实社会所扮演角色带来的心理压力,他们打破传统的规则、标准,甚至是背道而驰,表现出与其实际年龄极不符合的追求儿童特征的思维观念,渴望童真、简洁、纯净,观念趋向纯真化、童稚化。它是以儿童化为向度的,严格意义上讲,“蔻”族都已经是成年人,然而在衣着装扮、言谈举止方面依然彰显出一种少年的气质,他们可以在思想成熟的同时保留孩童的天性及价值观。
推崇这一亚文化的族群多为20到35岁左右的年轻人,也不乏年龄更长者,对他们来说,在现代生活的压力下他们的潜意识仍然希望得到加倍的呵护和关爱,逃避社会和成年人的责任。“小就会有人宠!”渴望被宠被爱的感觉是他们最基本的出发点,由此导致Q人类的思想、价值观念发生着变化。在Q现象盛行的状况下,孩童化的社会价值力压中年情怀、老人价值,成为时尚。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包括商业上的竞争都鼓励年轻化,并开始有种轻视成熟的倾向,人人都迫不及待地“扮嫩”逐渐成为社会潜意识。“Q人类不矫饰、不伪装、不故弄玄虚、不装模作样、不为难自己、不勉强别人”(卞仁海,2003:97-99)。于是“Q”或“蔻”成为本土化的Kidult的代名词。好玩、年轻、活力,再加上可爱、漂亮、快乐,就叫“蔻”。
4.Peterpansyndrome(彼得·潘综合症)
与Kidult现象相对应,心理学上对不愿长大的心理有个专有名词叫彼得·潘综合症(peterpansyndrome),即以苏格兰作家詹姆斯·巴里童话作品中的主人公彼得·潘所命名的心理病症。在童话中,彼得·潘生活在梦幻般的“永无乡(Neverland)”,永远长不大。在心理学上彼得·潘综合症的判定因素一般为:生理年龄在20至35岁的年轻人,但心理年龄滞后;言谈举止像个孩子,过分幼稚;情绪化、任性,难以自我克制;自我中心,自私,不知道主动关心别人,把别人对自己的关心视为理所当然;依赖他人,生活自理能力差;不敢承担责任,逃避社会角色,容易频繁地更换工作等。
当人们面对来自外界剧烈竞争的时候,会本能地选择逃避,方法之一就是“装嫩”。但这种心态如果发展到极端,就会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拒绝长大。这种心理的极端形式被认为是一种典型的心理疾病。有研究显示,20岁左右的人患彼得·潘综合症的几率最大。墨西哥心理治疗协会的主任罗伯托·图鲁比亚指出②,彼得·潘综合症会对人际关系产生重大影响。“因为处理感情问题尚不成熟加上不能持之以恒,所以他们不太会有固定的人生伴侣。就算确定了正式的恋爱关系,对方也会拿他们当孩子来看待。”他认为这种病症难以用药物治疗,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心理治疗。
Kidult与Peterpansyndrome看来形似,但实际上代表两种相反的世界观。前者更倾向与一种对生活的积极态度,是保持童真的心态,peterpansyndrome则是指对现实的逃避与自闭的病态,是不能长大。
5.Grup现象
Grup一词源于《纽约时报》的发明,表示“grown+up”,用来指那些年龄介于30-40岁之间,心理与行为仍停留于或希望停留于二十来岁的人。Grup(有人译为“寡皮”)算得上是Kidult的升级版,但与其不同的是:Grup在保有赤子之心的同时,也追求事业的成功,是“能够坚持在这个功利的社会里奢侈地‘自我’一把的成功一族”。这个童稚未脱而又收入不菲的永远年轻一族,是消费时尚的中坚力量。他们的审美趣味、生活方式,正在越来越大地影响着全球时尚界的走向。Grup一词的发明者亚当·斯坦博格曾这样描述他们:耳朵里总是塞着耳塞,听着最流行的乐队的歌曲,带着孩子去参加酒吧里的party,经常在闹市区买衣服,不刮胡子,穿尺寸不合的衬衫,让自己3岁的孩子也跟他们一样邋遢、不修边幅,但会花120美元理发……国内有人这样描述中国的Grup族:上QQ或MSN一定要用可爱表情符号打招呼,对可爱娃娃毫无抵抗能力,衣柜里有5件以上卡通图案的名牌T恤,热衷于购买旧版运动鞋和比西装更昂贵的毛边牛仔裤,喜欢穿运动鞋多过皮鞋……这些描述很容易给人Grup就是装“嫩”的感觉(转引自杨速炎,2007:66-67)。
成为Grup一族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心态年轻喜欢“装嫩”,二是事业成功并有足够的经济基础支持自己的“装嫩”行为。兼顾工作和享受,在自我和责任间游刃有余的生活,才是Grup族所向往的。Grup并不拒绝成长,也不抗拒责任,只是不想为了这些东西而放弃自我。一般来讲,Grup们自小生活环境比较优越,把享乐作为人生大事,但同时他们也不漠视成功。与父辈不同的是,他们想两者兼得,不愿意为了金钱或事业而泯灭自我。对他们来说,年龄并没有多大意义,他们愿意永远年轻,永远生活在二十来岁,追求自由自在,永远怀着一颗不老的童心。
(二)被Kidults接纳的关于Kidult的文化解读
以上所述与kidult现象关联的流行文化现象,基本上都带有kidult的痕迹,但对上述文化现象的文本描述或研究者所持观点,未完全被kidult群体所认同:如“扮嫩”一词即被Kidults所反感。Kidults所比较认同的关于Kidult的理解主要有以下观点:
一是Kidult不仅是一种表象,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生活态度。Kidults拒绝长大、思想渴望单纯、渴求受保护。他们是有着成人外表其实却在这个世界冒险的孩子,他们向往着新鲜刺激的生活方式,保持着探索未知世界的好奇心:Adult只是他们的社会角色,Kid才是他们的真实身份,在自己的生活空间里,他们通过kid方式来保持童趣,娱乐自己。
二是Kidult从本质上说,不是不成熟的表现,而是保持孩子般的心态、对事物的热情和好奇心。他们在任何时期都保有对生活的新鲜感和热情,即使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仍然保有自己的追求和梦想。而保有孩子般的心境、趣味,能成为生活的新动力,保持年轻的心灵才能有所突破、创新。
三是Kidult是与传统现实人生的一种叛逆和不妥协,不愿意强迫自己变得成熟、世故,不愿意追随主流,不甘心于在既定的框框之内度过余生,而要求自己率性而为,做自己喜爱的事情,忠于自己,从个人感性出发在生活中找寻乐趣。
三、Kidult现象的文化解析
Kidult作为一种青年亚文化现象,其产生和发展的文化背景,有现代媒体传播和大众消费文化的影响,也表现出青年群体抗拒“收编”而对传统文化挑战的诉求,同时受到后现代思潮的影响。
(一)现代媒体传播与大众消费文化对Kidult现象产生的影响
1.媒体传播的变革打破了传统文化中关于成人和儿童的界限
梅罗维茨认为,童年或儿童的概念是在16世纪被赋予特殊的社会和文化意义的。而它的“发明”,很大程度上是受印刷和读写能力传播的影响。书写系统比口语更具有选择性和排斥性。在中世纪,孩子生活同成人生活没有专门的分离机构加以限制。当纸制媒介成为信息主要载体后,获取文字知识的困难,文字本身表达和理解层面的明显差异,在不同社会层次中造成“秘密”(所谓后台或后区)从而将受众按等级分离(邵培仁,2002:164~169)。孩子们和成人在学校被分隔(比如分年级),接受针对不同学习阶段的知识,因年龄而决定的不同群体出现了。随之而来的一切变化都不可避免地将儿童从成人社会中孤立出来,使他们越来越成为需要特殊关注、照顾甚至限制的对象,成人也因认知的进步,形成了一种“成人思维”与行为模式。
然而自从有了现代电子媒介,这个信息等级制度的基础就崩溃了。当今社会或文化产业的娱乐化、儿童化的媒体信息使儿童能够通过现代媒介窥探到了成人的“后台秘密”,间接模糊了成人和儿童的行为差异,儿童与成人可以共享信息资源,网络新生代成为“文化反哺”的一代。青少年一代开始在社会生活中发出更多的声音,拥有更多的话语权,以往严格的儿童和成人的界限被模糊了,于是成人眼里的“成人孩童化”被催生出来。
2.现代媒介的出现提供了用Kidult方式诉诸感官娱乐和缓解压力的途径,同时自然建立了Kidult社会支持系统
戈夫曼(1989)的“拟剧理论”认为,当个人的“后台”秘密行为被暴露时,个体会焦虑不安。个体为消除不安与焦虑,必须改变个人的行为方式以符合社会对其角色的期待。传统媒介环境中,为了给孩子们树立“榜样”,成人们要隐藏自己的恐惧、疑虑和孩子气的行为;但现代媒体却将这些充满隐秘行为的成人空间几乎毫无保留地层示给了孩子。结果儿童开始反对成人的许多角色,导致成人全知全能的权威的下降。这种“秘密”被泄漏后就很难继续保持或掩饰。当成人意识到继续借助信息封锁来维持传统的成人表演已不可能时,他们便会选择另一种行为方式——不再惧怕真实的暴露,希望摆脱角色扮演的束缚与痛苦,彼此原谅人性的弱点,从而更加向往儿童自由天真的存在。或许并不是所有成人都主动地选择儿童化的行为方式,但心理需求、社会趋势以及时尚潮流将成人“推”到儿童的角色。
同时,现代媒介(尤其是互联网)打破了社会身份与物理空间的传统关系,“导致了由角色到角色的社会渠道与由地点到地点的物理渠道的破裂”。角色改变不必经过物理过程,而获得对地点的接触也不用改变社会地位。越来越多的成年人加入了继续教育的行列,重新规划自己的职业与生活,“成长”变成了一个终身的话题。尤其是在网络传播兴起的今天,虚拟的时空场景让人不必真正披上学生的外衣进入学校而直接可以获取自己所需的信息。人的生理年龄和社会知识之间的关联被弱化了,社会角色的重要性降低了,在越来越多的环境中,儿童和成人一样获得角色平等。而社会对这种角色平等采取了包容和接纳的态度和方式,Kidult自然获得了社会支持系统。
3.现代媒介信息传播的“图像化”,使文化传播更趋向于儿童化的方式
图像和故事是儿童了解世界的天然形式,文字则是成人的专利,但现代媒体打破了这种分割:现在媒介结构中最重要的方面是它用视觉形式而不是语言来表达大多数内容,因而它势必使用图像叙事的模式,抛弃抽象,将一切具体化。互联网的出现宣告了“读图时代”的来临,在图像面前,人类可以更简单、容易地接受信息。从新闻到商业,从政治到科学艺术都变成了“图说”故事,因而获取信息更富有戏剧性和简易性。尼尔·波兹曼(2004)在《童年的消逝》中指出,“电视把成人的性秘密和暴力问题转变为娱乐,把新闻和广告定位在10岁孩子的智力水平。”为了获取更多更大范围的用户,现代媒体(广播、电视、网络等)倾向于将不同层次、年龄、地位的人置于相似的信息世界中。原先不同的印刷媒介阅读者(或者说不同社会角色)被放入同一个公共场景,看相同的节目,甚至共同参与节目,最大限度地同期获取和共享信息。由于人类生长所依赖的文字符号世界,在形式和内容上发生了根本变化,它不要求成人与儿童的思考工具与情感有明显区别。当成人习惯“像孩子一样思考”时,其兴趣结构势必改变,两个阶段的融合不可避免,Kidult是这种融合的结果。
4.大众消费文化中对“可爱”或“童趣”文化符号的推崇也诱导(或者说收编)了传统的文化价值观
大众消费文化总是由生产者和销售者投人所好,进而“收编”消费者,它是用宰制的方式满足消费者抵抗“宰制”的需求。对大众文化的生产者来说,逗乐是其基本目标,对普通接受者来说,找乐是文化消费的基本模式。走向产业的“可爱”文化或“童趣”文化,通过自我生产和复制,以多样的方式安慰和引导着成人们童心的真实缺乏。这一点可以从电影、电视传媒中大行其道的娱乐剧、综艺节目、肥皂剧、喜剧小品等看出。早在卡通片《狮子王》出现时,迪斯尼公司就已将其目标观众定位为成人。随后梦工厂出于竞争目的,在价值观上颠覆了迪斯尼公司,引入“丑卡通”形象。《怪物史瑞克》中的一些细节,不能不说是多少有些令成人们反感的——但那种如梦如幻的符合儿童趣味的情景,通过高科技手段趋近“真实”而谄媚于成人。同样,儿童题材的电影将儿童成人化以争取成年观众,《小鬼当家》系列就是成功范例。《精灵鼠小弟》把卡通和真人表演结合起来,对儿童和成人市场双管齐下。《魔戒》、《哈里波特》和《麦兜王子》系列电影、《蜡笔小新》等动漫在成人中的广泛流行更起到为Kidult推波助澜的作用。也许游戏或娱乐的目的就是它自身,但游戏结束后,观众可以带着轻松愉悦的心情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随着媒体变革,严肃的新闻时政、电影等有对象选择性的成人节目已不再适合“懒得”费脑子的成年人,娱乐、游戏、动画片成为新宠。由手机、电视、网络、广播等媒介组成的网络生态系统,本身就成为一个供各年龄的人游戏的大幼儿园。成人在其中(尤其是网络中)乐此不疲地恶作剧、装幼稚、互相吐口水、崇拜偶像、玩游戏,而在现实的成人世界里,他们却很难有这样的机会去宣泄和表露。
“媒体告诉你通过消费可以forever young,而且市面上不乏这类商品。”就消费文化而言,其产业商对“可爱”和“童趣”商品的开发生产和传播,有特定的“童真”美学主张在其中,同时又承载着集体记忆、怀旧心态,含有浓厚的文化成分,例如QQ公仔、蜘蛛侠、变形金刚、铁臂阿童木等的广泛流行。人们有心理需求,加上媒介推介、商业运行等顺应这种需求益加增多的娱乐化、儿童化,使成人和儿童的角色移向了一个“中区”的全年龄角色。在大众消费文化中,成人与儿童相互接纳、共享愉悦。
大众消费文化使消费行为无法以消费者的年龄、职业、收入分析,而需以消费者的美学观、价值观归类③。对Kidults而言,Kidult是一种生活风格的展现,是格调、风采。Kidult文化不仅是消费,而且更多是指向消费背后具有的特殊意义。Kidult文化的流行关注的是青年人“当下”生活,与传统相比,Kidult文化更为彻底地颠覆传统,照观自我,没有历史的负载感,表现出更多的创新创造性,并且这种文化更多体现为创造者与享受者的统一。
无论是人主观的诉求,还是现代电子媒介客观上改变了的文化、信息符号意义,它对人最根本的影响在于使人关注的事物和思考问题的方式发生变化,继而产生了各种社会现象。Kidult是社会发展与人类心理需求的必然,而现代媒介和大众消费文化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这一改变。在某种意义上,Kidult的出现,或许暗示着更多人性的回归和创造的启迪。
(二)对Kidult现象不同视角的文化分析
文化分析的视角有许多种,其中主要有冲突论、功能主义和文化生态学等三类分析研究理论。
从冲突论的视角看,一种文化现象的存在是由于它保护或促进了某一社会集团的利益。这一视角的基本假设是,一个社会存在着或者说也许存在着许多相互冲突的文化要素,不同的文化要素代表着不同的利益群体或社会阶级的利益。我国Kidult文化的主体是“80后”新新人类,他们是在改革开放中学步,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长大。从年龄群体的意义上看,与其他年龄群体相比,他们的情绪易起伏波动、心境转换明显、性格喜显耀、态度求新异;他们还具有介于非成人与成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之间的过渡特征,他们在个体自我与社会自我的角色间徘徊,表现出“理性自我中心性”(皮亚杰语)等。他们的自我认知和评价、自我情感和意志、自我个性和性格等心理结构均已形成,只要有机会、有土壤,他们就会努力争取通过与此相对应的、具体的现实可操作的途径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实现和发展自我。Kidult文化满足了其标新立异、突出自我、张扬个性的需要。同时,他们生活于“文明共享”的时代,能充分体会和享受这个时代的种种好处;他们崇尚“简约主义”和“实用主义”,脑子里绝少条条框框和永世不变的原则;他们以活学活用的方式消化爱情的古老内涵;他们内心充满着疏离性和不安全感等等。Kidult文化所代表的行为模式、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等,反映了这个青年群体的现实利益需要。
从功能主义的视角来看,一个特定的文化现象的存在是由于其履行了某种重要的社会功能,既包括正向的贡献,也包括反向的影响,Kidult文化亦然。具体说来,对于青年个体来讲其正功能表现在:有助于自我满足、人格发展;与他人相符,获得社会认同;满足求异需要,使生活快乐等。其负功能表现在:经济上的浪费,自我迷失,个性丧失等。对于社会来说,其正功能表现在:有助于经济、社会发展;活跃社会生活,让生活丰富多彩;可以促进文化进步、意识变革,形成新的价值观;创造新生活,形成新的生活方式等。其负功能则表现在:社会资源浪费、传统价值观的消解等。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青年人崇尚、追求Kidult文化,在满足个人需要、实现自我的同时,也实现了对社会、对现实的不满的消解和排泄,因此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Kidult文化起到了社会安全阀的作用。
从文化生态学的视角看,就是把一种文化现象置于一定的环境中,从人、自然、社会、文化等各种变量的交互作用中研究文化产生、发展的规律。Kidult文化就是在中国整体的社会变革和文化变迁的过程中产生,并受这个时代的科学技术、经济体制、社会心理、社会结构等因素的制约和影响。比如,就Kidult文化的生产方式而言,它是一种由文化工业生产的商品④。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充分发展、商业化普遍繁荣的今天,Kidult文化无疑与商业利润紧密相连,而且具有与工业化生产方式紧密联系的“复制性”。它是被商家复制在胶片、磁带、光盘、消费品等产品上面进行批量生产的商品。为了利益,商家极力地推出许许多多有关可爱的形象、童趣的语言和各种孩童化的象征物,制造Kidult文化的流行风尚。青年则通过认同、接受这些东西来表达其内心世界。再比如就Kidult文化产生的社会心理机制而言,主要是通过模仿和“他人导向”而形成的。德国社会学家西梅尔认为,人们追求时尚是一种模仿他人的行为:一是要顺应社会,即所谓的“社会相符需要”;二是要与周围人有所不同,即所谓“社会差别需要”(转引自:龚长宇,2002)。就是这种状态,使流行得以成立和存在。人总是在与他人、与社会的互动中参与流行,凭借“他人导向”求得情绪安定,弥补和充实自己的生活。青年一代对流行时尚极为敏感,流行时尚一出现就迅速参加体现了青年群体的年龄、心理需求特征。另外,一定时代的社会结构对于亚文化时尚的产生与发展也有很大影响。一般而言,在静态社会中行为规范、风俗习惯、社会制度比较严厉、稳固、规整,流行文化越难以产生。相反,在动态社会中,经济上生产方式多样化,科学技术迅速发展,政治上身份体系弱化,社会成员地位平等、流动自由,交通、大众传播的频度和速度高等因素,使流行文化容易产生和蓬勃发展。Kidult文化正是在我国快速的转型时期,在把变化、发展、进步作为理念的开放性社会的大背景下产生并流行起来的。
(三)后现代背景下Kidult现象的思考
按照文化学者伊布尔·哈桑的归纳,后现代价值观及其生活方式大致有如下特征:展现多元化差异、拒斥同一、热衷多样;消解中心,强调边缘化;反整体性和宏大叙事,强调断裂与差异;反对基础主义深度模式,强调平面化与即时性体验(赵文,2003:21-22)。这些特性在Kidults身上都有所表现,他们凸显个性,不擅长关心别人,也不喜欢被过度关注;他们讲究个人的感官与享受,认可游戏与宽容,标榜自我。“过程的快感”成为其中一些人最高的生活美学。在追新逐异中,他们拒绝意义和深度,游戏心态、感官化生活使之甚至愿意在追求表面化的物欲满足中沉沦。这些表现有其深层的原因:
1.“青年”角色意义的解构
对“青年”而言,我国长期以来都存在“过度角色化”的思想,但改革开放以后在社会认知上对“青年”的概念,从未象现在这样模糊不清。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学系主任陈映芳(2002)认为,“百年来,中国社会历来对‘青年’有一种特别的期待,如果‘青年’不愿意承担这种期待,青年群体与社会就会有摩擦、冲突,而当他们特别顺从的时候,回报就可能特别多。”1949年,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喊出了“青年万岁”的口号。从1919年爱国进步的“五四青年”一路演变为“抗日青年”、“进步青年”、“民主青年”,再到1949年的“革命青年”,中国“青年”的角色意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这些称呼中对青年的单向度角色期待——责任和使命——却一直不变。毛泽东的口号,是中国对那些实现了社会期待的青年所给予的最高政治回报。然而,作为一个个的个体的、生命体的年轻人,他们向社会索要的权利和欲求,却从来没有被真正满足。在这种单向度的角色期待下,“青年”角色最终“过度角色化”了。凡是对此表示质疑、不解的年轻人,尤其是青年知识分子的反弹,统统被作为错误思想加以批判、否定甚至惩罚。“文革”结束后,中国近百年来的“青年”角色类别出现了意义危机和功能衰退,在当时“抢救这一代年轻人”成了不少人和组织的头等大事,种种青少年现象及文化一一被问题化,比如崇洋迷外、自由恋爱、脱离单位组织领导等。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以及多元化思潮的引入并被青年群体的接受,这种角色过度化被消解了,或者说在社会学意义上,“青年”的角色规范和意义结构被解构了。而这种解构正越来越多地被青年群体所接纳,这是值得社会教育者和社会工作者思考和应对的。
2.Kidult的后现代文化价值与认同
在后现代思潮的影响下,当今时代的人们对深度意义、终极价值、永恒真理等话语的灌输逐渐开始抗拒。Kidult的产生与后现代思潮息息相关,一定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它是后现代主义在我国世俗化的一种具体表现。后现代主义是“破解”文化的一部分,它追求的是解构和不连续性,它力求表达的是去中心化、去神秘化、去合法化。这种风格明显地体现在上个世纪中叶以来的艺术、音乐、服饰、语言等方方面面。从后现代思潮初萌,青年就成为这种观念的拥趸者。Kidult生活中,青年消费、享受着孩童的物品和快乐,但不问它的出处和去处,对生活的哲学思考、对生命的终极意义关怀、对社会的使命与责任被搁置、被疏离。按照Kidult的话:“我喜欢,没什么不可以”。透过Kidult所表达的“后现代”文化取向,我们能够深刻地感受到青年作为文化主体的意义。
Kidult文化体现出社会变革时期价值观的多元化和青年人价值选择的多样性。多元化的价值观中,既有积极的也有消极的,既有传统的也有现代的。社会转型期多元价值观的存在是不可避免的。首先,社会运行在转型期不可能将传统因素完全抛弃,传统的价值观念与现代价值观念同时并存。其次,市场经济的发展进步必然出现利益主体的多元分化进而产生社会分层,不同的社会阶层具有不同的价值观。另外,市场经济的实施,也注入了新的价值观念和道德要求。多元价值观的存在相对于单向度价值观要求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同时也体现了社会对公众个性化要求的宽容和尊重。
Kidult文化体现了当代青年人的价值追求与选择,是社会转型期青少年族群价值观的表现,并且这种亚文化得到了社会系统的接受和认可。Kidult现象如果放在十年前的社会环境中,可能会被视为一种心理病。以前,成年人的生活世界都是不容怀疑的,年轻人愈早摆脱幼稚,就愈是成熟的表现。不愿意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不依照社会规定的“时间表”成长的人,都会被视为欠成熟,严重的甚至被视为病态。但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这种观点越来越受到置疑。一方面,职业生涯早已不再稳定。一个人必须从一开始便要接受常变、多轨发展的现实;另一方面,既有的家庭发展周期及人生历程也同样变得缺乏稳定性和吸引力。社会压力的提前使很多人的童趣被压抑,在成人之后进入相对稳定态,他们往往会回头去追寻童年的幸福感,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Kidult作为一种超越传统价值的新人生观,在现代社会得到了充分的发展是正常的事情。
从前述kidult自我认同的群体特征看,Kidults更接纳的是从内心追求童真,以孩子般的心态保持对事物的好奇心和热爱、即使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仍然保有自己的追求和梦想、否定传统人生的固有规则率性而为、不愿意强逼自己变得成熟世故。他们批判形式化的表现、抵制格式化的人生,对抗单调的成人世界,他们拒绝虚假伪饰、抗拒富贵荣华、反叛传统规则,同时他们不完全排斥事业成功和社会责任。他们言谈举止可能依然流露出儿童的气质,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思想不成熟,相反,追求“可爱”可能只是他们缓解压力的一种“聪明”的生活方式,而不是病态的表现。
然而由于青年本身处于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形成时期,尚未定型,尽管他们的思想最活跃,对社会潮流最敏感,但是个体的理性选择能力和辨别善恶能力较弱,具有不成熟性和可塑性的特点,因此还必须有社会的正确教育和引导,使其价值选择定位在坚持社会价值导向一元的前提下,能够融入主流文化和主导价值观,并发展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如果我们能通过大众媒介的引导强化其积极成分,规避其非理性和反智等成分,那么Kidult文化存在的现实合理性就可以与主流文化价值体系达成契合。
青年亚文化产生于社会结构和文化之间的冲突点。它体现了时代背景、社会环境等对青年思想和价值体系的影响。在一定程度上,Kidult已成为一种社会潜意识。这种潜意识的背后存在着个体对社会责任、使命感的消解倾向。诚然,在现代社会,成年人与未成年人已经难以像在传统社会那样,对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社会道德体系表现为自发的代代因袭的关系,而是更多地表现出明显的代际差异。正是因为这种代际差异的出现和加剧,使得传统意义的成年人与青年群体在观念的传承上出现了新的问题和困难。这些问题和困难需要通过构建新的青年思想教育机制去解决和应对。这种机制应尽可能地缩小社会观念的代际差异,实现社会主导、成年人和青年三者在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统一和传承。
注释:
①参见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496e5c29010003ft.html)。
②参见http://ticba.baidu.com/f? kz=81507663。
③参见《纯真有理Kidult万岁》,《瑞丽女性网》(http://www.rayli.com.cn/2005-08-02/L0011007-133176.HTML)。
④早在1944年。法兰克福学派的批评家霍克海默(M·Horkheimer)和阿道尔诺(T·W·Adono)就提出了文化工业的概念,意指使用现代科技手段大规模地复制、传播文化产品的娱乐工业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