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贡诗中佛教徒的拥抱_王安石论文

景贡诗中佛教徒的拥抱_王安石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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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是宋诗风格① 形成的代表作家之一,他的诗歌,因其鲜明独特的风格特色被呼为“荆公体”。其诗歌创作的进阶,轨迹清晰,界限亦觉分明:少年时代及其宦游期间的诗作,意气风发,光昌流丽;自任群牧司判官(嘉祐元年,即1056年)至“二次罢相”(熙宁九年,即1076年)期间,诗作大多峭劲雄奇,壮丽超逸;罢相退隐江宁的10年中,诗风更转深婉精妙。[1]419 “荆公体”艺术生命力之所以经久不衰,综观诗人之躬行及其精神创造的指归,其诗其人的佛家怀抱当是根抵性的原委。

王安石早年跟随做地方官的父亲饱游饫看,中进士后又得十几年的宦游,晋身朝堂后于事业上施展身手的经历,再加上他“无所不读”② 的阅读质量以及禅家“烂熟”期的时代背景,还有他之于佛理禅旨的精妙把握与非凡颖悟,使其对于时代、人生的体察、况味,尤显洞彻。如何解决、排遣现时现世的忧患,王安石无论在尘世社会抑或于内心世界都发挥到了极致,“行世间法”,他付出了尽其所能的努力,建设内心世界做到了尽其可能的完美。他以“三不足”精神③,变法图强,为国利民,又以“出世间法”营构自己的精神家园,而这种两手准备均始于那种深刻的忧患,均来自宽大包容的佛家怀抱。据《鹤林玉露》载:“荆公拜相之日,题诗壁间云:‘霜松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如此之清醒,如此之眼力,如此之胸襟,难怪释子惠洪亦惊叹:“此老人通身是眼,瞒渠一点也不得”。[2]621 因此读其诗,见其高峻,见其深彻,见其雄奇、流丽、恬淡、平和而从容不迫,便知内有所自,内中别具一副心肠。贺裳尝谓:“读临川诗常令人寻绎于语言之外,当其绝诣,实自可兴可叹,不惟于古人无愧而已”而“特推为宋诗中第一。”[3]418 此论从某种意义上说来亦属中肯之论。

佛家认为人世痛苦的深幽原因是“无明”④ 状态所生,摆脱痛苦烦恼,止息大苦蕴聚,唯有智慧能够。佛家看重智慧的作用,比尘俗深似一层,它不仅通达“有为之事相”,还须通达“无为之空理”。到达智慧境界次第、程度、结果,佛家有极丰富的称谓,诸如“慧身”、“慧眼”、“慧光”、“慧印”、“慧门”、“慧根”、“慧心”、“慧日”、“慧水”、“慧流”、“慧海”、“慧云”、“慧灯”、“慧灯王”等等。王安石之所以“无所不读”、“学无常师”,[4]698 他是在追求一种超越时空、超越尘俗、超越学统派别的理性。他看到了佛理的涵盖性、包容性、恒久性,也体验了佛理的说服力,熙宁五年(1072)五月王安石与神宗对话有这样一段:“安石曰:‘臣观佛书,乃与经合,盖理如此,则虽相去远,其合犹符节也。’上曰:‘佛,西域人,言语则异,道理何缘异?’安石曰:‘臣愚以为:苟合于理,虽鬼神异趣,要以无易。’上曰:‘诚如此’。”[5]

王安石“荆公体”诗歌一大亮点是其“翻案诗”。诗人长于“翻案”,“翻案”意在翻新,翻新又能出奇,王安石能够做到,概括说来,一是其博学多闻,二是非凡的经历,三是坚韧的意志,四是丰沛的内心情感,五是对佛理禅旨的精妙把握和非凡的颖悟力。这第五条是那个时代能够做到的最高理论修养,同时又是一种人格涵养。倘若失落了这一大关节,王安石现象则顿成谜团,多生疑窦。甚至连学者兼诗人的朱自清到后来才悟到:“半山本学韩公,今当参以摩诘。此旨世人不解。”[6]425 意谓倘不从王维的角度研究“半山”,则难得“半山”之旨。这该引起学界足够的注意。诗人的翻案诗,堪称诗歌议论化的典范,亦是“变唐人之所已能,而发唐人之所未能”的一种努力。其著名的《明妃曲二首》,闪烁着智慧的灵光。该诗既出,广为传诵,欧阳修、司马光、刘敞、曾巩等都写了和诗,然而,诸作均不及王作。欧阳修虽调动诸多艺术手段,甚至也动用了散文法,对王昭君寄诸深切同情,诗作诉诸胡地环境的恶劣,抨击汉元帝的昏聩,慨叹红颜薄命;司马光也描述了异乡的沙寒草木稀,“明妃挥泪”、“汉主伤心”,悔不当初,“不若”“住巫山”“嫁乡县”的好,诗末也推出一位“咫尺掖庭犹可欺”的“白头肖太傅”,但诗情诗意总不如人意。王安石之作议论高妙,情深意新。王昭君那“泪湿春风”、“低徊顾影”的“意态”,是画手描不出、“画不成”的,毛延寿实属“枉杀”③[7]452-455,此王作翻新其一;在交代了昭君“一去”心知“难归”,汉衣着尽,家乡消息只能年年赖雁传递后,着一“出奇”之论:“人生失意无南北”,并证之以“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实在出人意表,出“其”不意。连同第二首之“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亦极富人情,亦翻新出奇。这且不管是诗中“家人”说了“人生失意无南北”,还是“沙上行人”道出“汉恩自浅胡恩深”,这都是一种包容宇宙的智慧,一种高妙的理性洞彻。黄庭坚也以为该诗“词意深尽,无遗恨矣”,并认为“荆公作此篇,可与李翰林王右丞并驱争先”。[8]卷六,66 王安石七言绝句《乌江亭》也是“翻案”“翻新”的胜例,且是道地的“荆公体”⑥:“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弟子今虽在,肯为君王捲土来”。该诗一是针对项羽之意,也有针对唐人杜牧之意。杜牧认为,兵家胜败,不可期预,项羽该“包羞忍耻”以图“捲土重来”。王安石却从一种从未有过的高度,洞悉了项羽失败的根本原因:乃是政治、军事上的种种不得人心所致。在“壮士哀”、“势难回”的滔滔现实中,纵是江东弟子“今虽在”,谁能肯为其捲土重来!之于历史的翻案,翻新,自然是智慧的识断,对于历史的评判臧否,主要是当下的寄寓籍喻,它展示了一种“行世间法”的佛家怀抱。

“荆公体”诗怀抱之广大,也因了诗人身份、经历的独特,得俗世仕进之巅的政治家、改革家将其胸襟、抱负付诸实施时,便调动了他全副才情与智慧,当其畅行、遇阻甚至最终归于失败时,这其中每一个过程、环节与细节,都足以引发或冲撞出他那诗人的激情,举凡与此大事端有关联的任何情境,都是其诗作合宜的题材。而历史人物,既往物事对于诗人来说,正是诗创造的良好触媒,他的博闻、他的善议,足使其不用大费周章即可获得精妙佳制。

谢公墩,即谢安墩,是晋代谢安在金陵的居住地。据说李白曾营园于此,后为王安石之居,诗人多有吟咏,他曾以诙谐、轻松的笔调写道:“我名公字偶相同(谢安,字安石,故称‘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又有《谢安墩》二首,其二云:“谢公陈迹自难追,山月淮云只往时。一去可怜终不返,暮年垂泪对桓伊”。在长诗《谢公墩》里,荆公面对“樵不知”、“牧不言”所咏物事,自是无限感慨。他“摩挲苍苔”、“点检屐痕”,见“井径已没”、“漫然禾黍”,想“公去我来”、“陈迹难追”,进而识到:“万事付鬼籙,耻荣何足论”。这是一般人很容易生发的慨叹,况且眼前的景致已野莱不葺,到李壁时已非荆公诗中所见:“墩在公所拾宅报宁禅寺后,余尝至其处,特一土骨堆耳”[8]卷五,53。但是,王安石还是从中拈出了新意,以喻世喻今甚或谕己。“天机”自有“开阖”,“人理”谁人可能强恣!诗人颇有些自许的意味。诗末,诗人赞赏谢安处惊不变,神色安定,但不赞成其“涕泪”于“谗者”。⑦ 从诗作兴发的感慨和传递出的褒贬来看,荆公怀抱、见识和以理一之的风范气概,确实不与人同。比如为时人、后人所看重的诗圣杜甫,被王安石所称道的地方,是一般人所看不到的。他在《杜甫画像》一诗中,出人意表地从杜甫内在的“元气”入手,杜诗之所以高峻阔大,是因为诗人“排天斡九地”的“元气”相“侔”相副,元气“浩荡”于“八极”,“生物”岂能“不稠”。王安石评杜诗,并不涉及具体的艺术技巧,亦不谈诗人忠君的事迹,却很敏锐地抓住了诗人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这一根本问题,生发议论,揭示杜诗成就的底蕴,并表示了对伟大先辈的敬崇。所谓“惟公之心古亦少”,自然也是“今”亦少的一种深情呼唤,是一种人文关怀,也是一种曲折的终极关怀。

从“荆公体”诗歌高妙的识判力和非凡的智慧审度其佛家的襟怀,有一现象非常惹眼:诗人对先秦诸子的兴趣颇浓,然而“除孔、孟外,几乎没有能使他心服的”[4]700。他《孔子》一诗,表达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崇敬:“圣人道大能亦博,学者所得皆秋毫。虽传古未有孔子,蠛蠓何足知天高?桓魋武叔不量力,欲挠一草摇蟠桃。颜回已自不可测,至死钻仰忘身劳”。《孟子》一诗云:“沉魄浮魂不可招,遗编一读想风标,何妨举世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然而诗人对孟子亦非全盘接受、照单全收,孟在人性方面的主张,王安石别有所解;之于孔子,诗人有诗赞,更有文誉,其中一篇的题目就是《夫子贤于尧舜》。王安石所倾心称颂的是孔孟的理想主义,但又清醒地看到孔孟的理想不得施展,无奈退而授徒,这是大儒的悲剧结局。王安石一生的大志,是对政治社会的改造,他是一个特例、显例。有思想史家论曰:“一个圣贤型人物,由于理想主义的人格特性,几乎注定只能在教化方面树立典范,很少有机会得君行道而成为一个现实中的政治家;一个政治家,又很少能像王安石那样由衷钦佩圣贤人物,并在精神上与之沟通的。此外,霸者不免鄙弃仁义,功利主义者不免过分局限于现实,缺乏深厚的精神背景。这些缺点王安石似乎都没有。单由政家的角色看他,很难相信他竟是一个道地的理想主义者;假如承认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又怎么会是一个政治家?实事上,他既是理想主义者又是政治家,他使两种很难结合的性格结合在一起,这是后人对他的了解发生困难的基本原因之一。”[4]703 诸子百家都不是,其仰仗的究竟,则须从深从广探索寻绛。苏轼在为小皇帝哲宗赵煦代撰的追赠王安石为太傅的《制词》称:“网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此评注亦属中肯,荆公之识确有人不能及处。其所以能“断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陈迹”,是因其识断的慧海,广所包容的怀抱。诗人倘不饱读内典,何以洞悉语言文字的苍白与局促:“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读史》)。对于历史,诗人所长不仅在于“博闻强记”,“一过目终身不忘”(《宋史》本传),主要在于他卓荦不群的见识,“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妙”(《宋史》本传)。一句“丹青难写是精神”,道尽了历史资料繁芜驳杂和读史之难,欲将活生生的历史精神钩稽出来,王安石往往以其高妙的识断力而诉之于诗。其《韩子》一诗说韩愈:“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何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未俗,可怜无补费精神。”颇负盛名的韩愈与其声名远播的“惟陈言之务去”说,王安石也认为这并未从根本上提出问题,亦不免是一种“可怜无补费精神”之举。

“荆公体”诗的佛家襟怀,很容易体察到诗人对民生民瘼的衷心关注。有论者说:“王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惟其所向,不复更为涵盖。”[1]419 此时诗人“健拔奇气”、“才力颇张”,尚不及“涵盖”,在“行世间法”的过程中,因何急事变法革新,是下层百姓的困苦强烈刺激诗人不能“涵盖”,须直书疾呼以广注意,如其著名诗作《河北民》,在诗的传达上,直是菩萨情怀,而无暇多顾诗歌艺术表现的形式技巧。所谓“河北民”,是指宋与辽、夏交接地区的人民,其生存境遇,除阶级剥削,还有民族压迫,“生近两边长苦辛”。诗人在辞意激切的呼吁中,也把批判的锋芒指向贪吏,这无疑也是社会的病灶之一。诗人如此尖锐的诗锋,恰好衬托出诗人若许宽广的佛家包容。

“荆公体”诗歌里,甚或有对自然环境、生存资源深重的忧患。长诗《秃山》计有14韵28行,诗人所设寓的海上“秃山”原本是草木繁盛之地,只因来了一“鸣”之,一“从”之的雄雌二狙,狙之家族就繁衍开来,“子众”“孙稠”,所需“根”“实”在山上始易求得,加上它技巧过人,“极高”、极“幽”处,俱能搜求,众狙“丰肥”,“拥争”一饱,“山乃尽侵”。如今已成“秃山”,大小“苦”、“愁”,山上草木稍稍“受咋啮”,继而“一毛不得留”,这“坐吃山空”的警钟,今日读来,仍觉余音缭绕。

“荆公体”诗所呈示的佛家怀抱,也突出地表现在对待自然的态度和之于自然理会的大智慧。诗人钟爱自然,寄情山水,并非自谢政退归钟山之日始,然而其亲和自然的山水田园之作,却以此际为精。黄庭坚尝谓:“荆公暮年做小诗,雅丽清绝,脱去流俗,每讽味之,便觉沆瀣生牙颊间。”[9] 叶梦得所谓“晚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者[1]419,亦指此。诗人《移桃花示俞秀老》一诗将桃花写得春意盎然,撩人心怀,且间以“桃花源”境的想象渲染,使诗境更加远离尘嚣,益见诗思之清妙,诗情之澹然。黄庭坚说诗人晚年交游多“清尚之士”,诗题所“示”之俞秀老,即其中的一位。“俞紫芝字秀老,喜作诗,人未知之,荆公爱焉,手写一联‘有时俗事不称意,无限好山都上心’于所持扇,众始异焉。”[4]卷四,37 王安石此联,很形象地传达了他的生存状态和写作情态。他既不同于居官禅隐的王维,又异于贬谪禅悦的刘、柳,而是退政归山后的真正赋闲,因此他可以凭藉对佛禅的“独悟”,身入以至心入大自然中,从容不迫地与他的良友高谊“俱味禅悦”。诗人退居金陵后,诗即因游而多。仅因“岁月无考”约可“附于元丰六年”的,“择其尤者”就有数十首,诸如《与吕望之上东岭》、《即事二首》、《南浦》(有二)、《杖藜》、《木末》、《次俞秀老韵》、《谢安墩二首》、《北山》、《寄四侄旊二首》、《书湖阴先生壁二首》、《示俞秀老二首》、《金陵即事三首》、《钟山即事》等,均系可圈可点的山水田园佳制。略举数首,以见风神:“南浦东岗二月时,物华撩我有新诗。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诗人擅长使用色彩以加强感受的强度,诸如“晴沟涨春绿周遭,俯视红影移渔舠”(《移桃花示俞秀老》);“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放船》);“绿搅寒芜出,红争暖树归”(《宿雨》)等等,其中“红”“绿”尤多。该诗所着“鸭丝”“鹅黄”之色,并不直接敷于具体景物上,亦即着色之事物并未直接在诗中出现,从所给定的副词即可想见所咏之物,从“粼粼起”,可推之“鸭绿”是状春水,从“袅袅垂”乃知“鹅黄”是画杨柳,清新惬意,摇动人心。还有《金陵即事三首》其一:“水际柴门一半开,小桥分路入青苔,背人照影无穷柳,隔屋吹香倂是梅。”李壁称此诗,“吟讽不足,可入画图”。其实该诗不仅写出了形色,而且洩出了梅之香气。再如其《钟山即事》:“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该诗末句曾有人指摘,但蔡上翔却别具只眼:“旧诗鸟鸣山更幽,以分外语为翻新,本不失为佳句,一鸟不鸣山更幽则又以本分语为翻新之调。诗家三妙境,其不可穷如此”[10]卷二十二,312。此间最为人称道的当是《书湖阴先生壁二首》其一:“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首两句写诗中主人院落之静,虽下一“静”字,亦映照了“净”,因得主人“长扫”,而无苔类之芜杂,造访客人因见其“净”而生其“静”,这“静”多是心理的感觉;院落之美,有花木已觉是境的雅丽,且“花木”已“成畦”,则更畅人意,从“长扫”“自栽”知主人之勤勉,主人之兴致情调健康而又高雅。后二句自是田园的胜句,享誉极高,然而有关用典问题,对于该诗也有本于评家审美标准的些微指摘。⑧[11]140-149 就诗自身来看,其写景的生动,韵味和将读者携至境前的能力来看,较唐人是一种发展,他在从容之上又添了气势,令人怡情快意,叹赏不已。一碧溪水环绕,回护着绿色的田园,“两山”排门而入将漫峰的青翠送进堂来。山水的情韵像诗人一样高雅,像老友一样不分彼此,没有繁缛多余的礼节,护田绕绿,排闼送青,彼此之间如此知心,那么融洽,足见诗人心态之“舒闲容与”和对大自然那种全身心的投入状态。诗人自己也颇以此诗自许,《冷斋夜话》称:“山谷尝见荆公于金陵,因问丞相近有何诗,荆公指壁上所题二句云:‘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此近所作也”。[8]卷三,574 惠洪所谓荆公“尽古今之变”者,亦举此诗为证。诗人的《北山》则呈示了另外一种自然的关照:“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堂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诗人笔下是一个春意充盈,生机蓬勃的世界,“北山输绿”、绿涨横陂、“直堑”山涧、曲回池塘,一派水光潋滟。诗人陶然其中,数点着片片落花,才发觉已坐得“太久”;缓步漫寻芳草已误了归家的时光。心境、诗境颇近王维。《艇斋诗话》说:“前人诗言落花有思致者三:王维‘兴阑啼鸟唤,坐久落花多’;李嘉佑‘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荆公‘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12]115 之所以有“思致”者,多因其有怀抱也。

王安石之于诗有着高超的评判力,对其本人来说正是一种内在的需要,所谓“惟诗与我宽愁病,报尔何妨赋棣华”(《和文淑湓浦见寄》)的直接现实就是诗人数十年中创作了1531首诗(今存)。诗人爱诗,需要诗,因而对诗的质量、个性特色要求颇高。既经产生,即透着创造性的灵光,诗歌修辞的胜例就有诗人之《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自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该诗乃诗人晚年(1068)之作而非恢复相位之时。”[11]125-139 关于其中的“绿”字,据《容斋续笔》载:“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绿’。”这种精心的锤炼和最后的定夺古今诗评家几乎全都认同,从拣试过的数字看,“到”字呆板,亦无感情色彩;“过”字飘忽,留下痕迹是何,难以诉诸视觉;“入”字窄狭,喻春风尤不佳,似乎到此为止;“满”字空泛,春意满尚可,春风何以满,同时也给读者一种噎胀感。“绿”字既形象又准确生动,既有诉诸视觉的清新亮丽的色彩,又唤起了心灵春意的种种感觉。关于“又绿”“自绿”的版本问题,李壁之“笺注”本,《王文公文集》和《临川集》均作“自绿”,只有洪迈《容斋续笔》卷8引作:“又绿”,钱钟书《宋诗选注》、周振甫《诗词例话》亦作“又绿”。对此赵齐平先生说:“吴小如《读书丛札》曾经指出‘又绿’不过形容时光易逝‘显得意境稍浅而用笔亦不免平直’,‘远不如自绿的耐人寻味’。这确乎颇有见地。需要补充的是,‘又’字不仅限于‘形容时光易逝’,而且与乍去江宁的实际情况不合。”[11]129 吴、赵两先生均主“自绿”,吴先生从诗自身体悟,沉潜自深,赵先生之补充着意考据,亦自有本。吴先生以为该诗之所以“耐人寻味”,就是因为诗人写出了春风“应该是有情的”,而“偏偏无情”,“一到春天,和风自管吹绿了江南的岸草”,“却不管诗人思归不得的惆怅情怀”。[11]129 这似乎已无须补充,其情理、其颖悟以至其文字传达,都已十分到位,分外传神。“自绿”的认同,使人窥见诗中佛影,甚或嗅到了诗中浓浓的禅味,世界的自性本体所生发的万千色相,生生灭灭,旋生旋灭,自在恒在,人类情感亦然。该诗之所以“耐人寻味”,是精通佛旨禅理的诗人“无情暂作有情缘”的结果。

“荆公体”诗的佛家襟怀,源于诗人的佛学造诣及其佛行通脱彻底。纵观诗人的诗学生涯,不计是在朝在野、仕进仕退,他不曾有一个敌人,更无一个私敌、死敌。因“乌台诗案”获罪的苏轼,时为新法的反对者⑨ ,在讨论对苏轼的处置时,王安石讲:“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最后“以公一言而决”。[10]卷四,72 这不仅是一种姿态、风度,更是佛家的情怀和佛家悲智双运的一贯性体现。诗人感情活动的一方世界包容巨大,“荆公体”诗是这巨大包容的才情传达。《示长安君》是写给大妹妹的饯别诗: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据考证:“这大约是宋仁宗嘉祐五年(1060年)王安石出使辽临行所作。”[13]47 兄妹间的手足情谊如此真挚,如此温馨。诗人一向不讲求口腹之欲,从来注重精神情意。“杯盘”“草草”只是为笑语提供藉助而已。“灯火”“昏昏”的暂短时刻谈论着漫漫“平生”。甫才结束了三年的“湖海”之隔,万里尘沙之行又将至足下,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寄书应见雁南征”,时间之长,空间之阔,更叫人珍惜眼下这“灯火”“昏昏”的时刻。诗人“平居事亲最孝”[10]杂录卷一《父子考》,339 “孝友最隆”[10]杂录卷一《兄弟考》,341,兄弟姊妹颇为友爱,“安仁安道为安石异母兄,而及其死也,无不丧事尽哀,二兄一嫂未葬,屡见于尺牍奏章,其友爱如此……安石守道安贫,见称于当世大贤甚著,虽处卿相之贵,自奉与寒素无异”[10]杂录卷一《夫妇考》,342。从诗中亦可见,“少年”“老去”的离别、相逢,都一样牵动着诗人的情怀。情谊的恒久,一如其对文章事业之追求。吴澄尝谓:“荆国文公,才优学博而识高,其为文也,度越流辈。其行卓,其志坚,超越富贵之外,无一毫利欲之泊,少壮至老死如一。其为人如此,其文之不易及也固宜。”[14]448 王安石之于女儿的慈爱亦有诗可证,大女儿吴氏女子⑩,因想念父亲曾寄诗言怀:“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南千里恨,依前和泪看黄花”。王安石即复,作《次吴氏女子韵》,女儿之思,父以佛劝。《再次前韵》则直示佛典教之:

秋灯一点映笼纱,好读楞严莫念家。能了诸缘如梦事,世间唯有妙莲花。

诗人告诉女儿能解决“念家”并进而能“了”“如梦”般的“诸缘”者,只有佛家经典。大约女儿看过父亲指点的佛书后,仍解决不了忆家念家的问题,诗人又写了《寄吴氏女子》,并附上诗大作《拟寒山拾得二十首》,仍以佛家劝慰女儿。诗人先以女儿的子女长大且已“受师学”“知女功”为慰,继而说道其叔父王和甫仍在朝中任尚书右丞,小叔王纯甫也来往于京都金陵之间,“吾与汝母”也“汤熨”“小停”,衣食无虞,田园适志,“汝何思而忧”。从诗中可知其女所谓“忆家”,主要出于对父母的惦挂,“家书无虚月”,“书每说涕零”,足见其女孝心恳惕。诗末称“末有拟寒山,觉汝耳目荧”,可知其女儿亦素得佛理之熏染而“耳目荧”。据称王安石一家的女子均有才思,其姑母、其妹、其长女、次女、其侄女乃至其妻吴国夫人等,均能诗文,王安石以孝友著闻于时,其家庭亦受其影响。那种直接、间接乃至潜移默化的熏染是多方面的,难怪近代学者梁启超叹赏曰:“实可为家庭之模范者也”[15]301。

“荆公体”诗事创新,曾在形式上做过多种尝试,据认为诗之“集句”一式即诗人首倡;六言诗因其平仄粘对,声律要求等均颇难协调,极少有人问津涉足,即或试笔,成功亦少。王维是此中佼佼者,也许是出于对“难为之”的一种刺激,王安石亦尝试了,且颇为见效,诗人有《题西太一宫壁二首》(选其一):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该诗被誉为诗人之“压卷之作”(11),可与王维六言《田园乐七首》媲美。《玉林诗话》亦谓:“六言绝句,如王摩诘‘桃红复合宿雨’,及王荆公‘杨柳鸣蜩绿暗’,二诗最为精绝,后难继者。”[12]514 诗人在现实中捕捉到的景致实感人心魄,“柳叶”的“暗绿”,和以“荷花落日”之“红酣”,这种冷暖色调配置所引起的刺激已使人心动神摇,又辅以向晚的“鸣蜩”之声息,你自然会感受到大千的神奇,色相世界是如此丰赡,如此不可思议,紧接以“三十六陂春水”的过渡,甫成第一首的人生况味。转入下首,始觉平淡容易,一句“欲寻陈迹都迷”,又将人载入对人生世界无穷无尽的思考之中。

“荆公体”诗之联语向为人称道,此亦是“荆公体”的特色显示处,也正因为联语的功夫、造诣,才成就了其律绝的精致精微。诸如:“月枝地上流云影,风叶天边过雨声”(《玉晨大桧鹤庙古松最为佳树》);“万壑风声成夜响,千山月照挂秋阴”(《古松》);“碧合晚云霞上起,红争朝日雪边流”(《酴醾金沙二花合发》);“好借月魂来映烛,恐随春梦去飞扬”(《与徽之同赋梅花得香字三首》);“愁消日月忘身计,静对西山忆酒樽”(《闲居遣兴》);“苑方秦地皆老没,山借扬州更寂寥”(《自金陵至丹阳道中有感》);“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金陵怀古四首》);“空花根蒂难寻摘,梦境烟尘费扫除”(《北窗》);“春风似补林塘破,野水遥连草树高”(《江上五首》);“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江上五首》);“花枝到眼春相映,山色侵衣晚自迷”(《出城访无党因宿斋馆》);“日落断桥人独立,水涵幽树鸟相依”(《太湖恬亭》;“新霸辅溆绵绵净,薄晚林峦往往青”(《雨花台》);“坐见山川吞日月,杳无车马送尘埃”(《落星寺南康军江中》);“万户侯多归世胄,五车书独负家声”(《闻和甫补池掾》);“山鸟自鸣泥滑滑,行人相对马萧萧”(《送项判官》);“曲学暮年终汉相,高淡平月漫周公”(《送陈舜俞制科东归》);“桑麻接畛余无地,锦绣连城别有春”(《送夏之屯田赴成都》);“久为汉吏知文法,当使淮人服教条”(《送吴仲纯守仪真》);“苍烟白雾千山合,绿树青天一水容”(《豫章道中次韵答曾子固》);“闻道不先从事早,课功无状取官频”(《酬吴季野见寄》);“已成白发潘常侍,更似青山杜拾遗”(《酬王太祝》);“赏尽常山见流水,唱残白雪知阳春”;“闲日有僧来北阜,平时无盗出南塘”(《次韵微之即席》;“莫言乐国无愁梦,赖把新诗有故情”(《次韵质夫兄使君同年》);“拙于人合且天合,静与道谋非食谋”(《次韵酬朱昌叔六首》;“额黄映日明飞燕,肌粉含风冷太真”(《次韵徐仲之咏梅二首》);“平治险秽非无德,润泽枯焦是有才”(《次韵和甫咏雪》);“已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祗见灯”(《次韵平甫金山会宿寄亲友》);“翻成地上高烟雾,散在人间要路歧”(《次韵昌叔尘土》);“奉使由来须陆贾,离亲何必强曾参”(《次韵平甫喜唐公自契丹归》);“胡地马牛归陇底,汉人烟火起湟中”(《次韵元厚之平戌庆捷》);“纵使一区犹有宅,可能三月尚无君”(《和平甫寄陈正叙》);“和风满树笙簧杂,霁雪兼山粉黛重”(《和平甫春日》);“小吏一身今倦宦,先生三亩独安贫”(《和正叔怀其兄草堂》);“润色平生知地禁,登临此日愧身闲”(《和祖择之登紫微阁二首》其一);“黄尘欲碍龟山出,白浪空分汴水来”(《和吴御史临淮感事》);“一鸟带烟来别渚,数帆和雨下归舟”(《和金陵怀古》)等等,人事千般,宇宙万籁,牵动着诗人佛陀菩萨般的心怀,都在诗人笔下如此有条理地活跃着。翁方纲称:“宋人七律,精微无过王半山”[16]《石州诗话》卷四,138,其巨大的佛家包容在有宋朝亦鲜有跻攀。

李光祚说到荆公诗文时赞赏道:“宛若风皱水纹,月翻花影,乃天地间自然景色,可称千古一人。”何以能此,李氏进而论曰:“亦游方之内,非游方之外矣!”[14]450 是说王安石虽精研佛禅,造诣非凡,但他主要是“行世间法”。然而对于诗人来说,他“出世间法”的经历使其获得了之于宇宙人生的超然况味。诗人躬“行世间法”的执著、认真、成就甚或失败的种种感受令其洞然;他寄情山水,流连自然,俱味禅悦的种种颖悟,使其超然。其精湛深婉的诗风,广所寄寓的佛家怀抱,是诗人“行世间法”与“出世间法”并行不悖的结果。

[收稿日期]2008-08-06

注释:

① 学界通常认为唐诗主情而宋诗主理,唐诗以韵胜,宋诗以意胜,唐诗之美在情辞,宋诗之美在气骨。后世批评宋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也从一方面道出了宋诗的整体风格。

② 王安石自称:“自诸子百家之书,及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周礼义〉序》)

③ 所谓“三不足”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邓广铭先生经考据认定为王安石亲言。“祖宗不足法”和“人言不足恤”,诗人均胸有足恃。仅从其“天变不足畏”一款,足见王安石之胆识、气魄与才情。

④ 佛家典籍称“无明”谓:“痴暗之心,体无慧明,故曰无明;又是一切烦恼之异名也。”

⑤ 关于王昭君不赂画工事,史载有出入。详见拙著《禅魄诗魂——佛禅与唐宋诗风的变迁》第452—455页,知识出版社,1999年11月版。

⑥ 所谓“王荆公体”始见于《沧浪诗话》,其《诗体》篇“王荆公体”下,严羽自注云:“公绝句最高,其得意处。高出苏(轼)、黄(庭坚)、陈(师道)之上”。“王荆公体”,亦省称“荆公体”,绝句在“荆公体”诗歌中,份量显重,是“荆公体”所以成“体”的重要支撑之一。杨万里《读诗》云:“船中活计只诗篇,读了唐诗读半山。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绝句当朝餐。”可见“半山绝句”在宋代的影响和人们的喜爱程度。

⑦ 李壁《王荆文公诗笺注》卷5《谢公墩》一诗笺注:“桓温陈兵新亭,将移晋祚。呼安及王坦之,欲害之。坦之甚惧,安神色不变。”又“帝尝召伊饮,安侍坐。帝命伊吹笛。伊又抚筝,歌怨诗曰: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为安发也。安泣下沾衿,越席就之,捋其须曰:使君于此不凡。帝有愧色。诗言安不慑于元桓,而垂泪于谗者,似未能一视祸福也。”

⑧ 赵齐平先生对该诗亦是激赏,他对古今之于该诗的指摘,讥讽均据实据理给予了驳拨,从多方面分析论证,力图给予该诗以准确评价和应有的历史地位。详见赵齐平《宋诗臆说》第140-149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7月版。

⑨ 苏轼并非一概反对,其中的是是非非可参阅拙著《禅魄诗魂——佛禅与唐宋诗风的变迁》第466-471页。

⑩ 李壁“笺注”曰:“介父二女,长适吴安持,宝文阁待制”(第12页),因称“吴氏女子”。

(11) 《宋诗精华录》云:“绝代销魂,荆公诗为以此二首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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