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闽语的“汝”和“你”说开去，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开去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壹
1999年8月的一天，我请李蓝带路去拜会李荣先生。每次见到李先生，他总要问问闽语的一两个字，而我也都从中得到重要的启发，所以我也把这种拜会当成学习的机会。果然，这次他又问了：厦门话的第二人称代词究竟是“汝”还是“你”？
这个问题问到要害上了。厦门话的第二人称代词说
，属上声调。就这个音说，可以是“汝”也可以是“你”。因为厦门话的泥母、日母都与来母相混，逢鼻化韵读n，逢非鼻化韵读l；次浊上声字读上声调，二者相同；鱼韵的部分口语常用字也与止韵多数字相混读为i。例如：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有人认为厦门话的第二人称代词是“你”，就厦门话而言也无不可。
为方言词考求本字，只就一个点去考察，碰到这类情形就可能得出不正确的结论。因此李荣先生提出，“本字考”要作“方言比较”。厦门话的“汝”或“你”，如果联系泉州音、漳州音去考察，便可以找到明确的答案。请看以下字音的比较：（注：本文所用闽语材料多引自《闽语研究》和《福建省志·方言志》两书，有些是本人田野调查所得。为便于比较，字音只标调类，未标调值；为简便起见，词汇只标本调，未标变调。一字两音的，斜杠前为文读，斜杠后为白读。）
在厦门郊区的海沧一带，第二人称代词说
。早期的厦门音和泉州、漳州音的鱼韵字正好形成
的对应。二三百年前的《汇音妙悟》和《雅俗通十五音》反映的正是这种情形。1909年编印的反映厦门音的《八音定诀》则兼有
的异读。例如，“锄”见于“他书”读
，又见于“他须”读
，鱼”见于“喜诗”读
，又见于“喜书”读
。现代厦门音“汝”读
，“鱼”读，显然是漳州人来多了，漳州音影响厦门音的结果。而现代漳州话新派文读“女”为
，“鼠”为
则应是受地位高的城市方言厦门话影响的表现。泉州是闽南开发最早的地方，古城的读音稳定，鱼韵都读
，这个音显然更为古老。从变为u和i，音理上也容易理解：一个把唇拢圆，一个舌面前移。
至于之韵字，在泉州只有精庄组读（居）韵，其余都读i；在漳州和厦门则是多数读i，精庄组文读为u。可见，鱼韵和之韵在闽南话的语音对应里是判然有别的。闽南话第二人称代词是鱼韵的“汝”可以得到确证。
这个“汝”的音，传到潮州和浙南之后数百年，至今还和泉州音相同，读为，潮州话和浙江省苍南灵溪话都是
（温端政1991），在海南省各地和新加坡、马来西亚一带的闽籍华裔中则普遍读为，这是厦门初开埠时的厦门音。在台湾的闽南话则读的居多，偶尔也有
和的说法。
和闽南话的
，其余都只能是i。
总之，在闽台、浙、粤、琼各省，沿海的闽语第二人称代词都是“汝”。
然而，闽语中也有不说“汝”而说“你”的，这便是内陆闽语——闽北方言和闽中方言。在那里，第二人称代词是之韵字而不是鱼韵字。试比较：（注：闽北方言中建阳、松溪有两类阳平，阳平乙用左下角加圈表示。）
可见，除了个别白读音，鱼韵字在闽北、闽中都读撮口呼韵y，而之韵字则未见有撮口呼的读法。内陆闽语的第二人称说“你”而不说“汝”也是确然可证的。
贰
人称代词是方言中的基本词，是很能体现方言特征的。不仅如此，沿海闽语和内陆闽语之间并非只是偶尔可以发现的一两处此类基本词汇的差异，而是有着一批典型的特征词的差异。从以下词汇材料可以看到，沿海闽语有更多闽语特征词，内陆闽语则由于客赣方言的影响已经放弃部分闽语特征词了（有个别条目保留的是早期闽北方言固有的独特说法）：
可见闽中、闽北的“你”和沿海闽语的“汝”有异，这不是偶然的个别现象，而是反映闽语东西分片的重要事实，福建闽语的东西之分大于南北之分，这是不容置疑的。
叁
据杨伯峻、何乐士研究，古代汉语的第二人称代词，“甲骨文仅见‘女’、‘乃’二字。‘女’就是后来的‘汝’，多用在主位和宾位，用在领位的极少见。‘乃’则只用在领位，‘尔’、‘你’、‘而’，甲骨文不见，金文出现也较晚，只见于东周列国彝器中，而且常用于领位。”（杨伯峻、何乐士1992）可见“女（汝）”的说法比“你”早，“乃、你”上古音都属支部，并且双声同调，“你”显然是从“乃”变来的。但是“女”的用法直到五代还很常见。据蒋冀骋、吴福祥《近代汉语纲要》所统计，五代文献中“你、尔、汝”的用例次数是：
你
尔
汝
王梵志诗
47
4
六祖坛经
1
85
寒山子诗集
18
227
敦煌变文集
187
40 246
祖堂集361
1
742
据此，该书推论说：“大致可以推测，‘你’在口语中取代‘汝’而作为第二人称代词的唯一形式，可能是北宋晚叶。在《王俊蒋岳侯状》里，‘你’出现17次，，而不见‘汝’、‘尔’等第二人称代词。”（蒋冀骋、吴福祥1997：379-380）
在现代方言里，用“汝”表示第二人称比较少见。据《汉语方言大词典》（宫田一郎、许宝华主编1999）除闽语之外，只见于1919年出版的《解县志》：“夫妻称尔、汝，亲密之词也”。以“汝”为昵称的用法由来已久。《论语》中，孔子常称弟子为“汝”，而弟子则不称师长为“汝”。《世说新语·言语》注引《文士传》说，祢衡“少与孔融作尔汝之交，时衡未满二十，融已五十。”又，杜甫《醉时歌》“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其中的“汝”都属昵称。（参阅杨伯峻、何乐士1992）。另据《河北方言词汇编》（李行健主编1995）邯郸地区的广宗第二人称说“汝”。
和解县的晋语、邯郸的官话不同，“汝”作为第二人称代词在闽语中是普遍的、常见的一般用法，这也是闽语保留着更多的上古汉语常用词的证明之一。
除了闽语之外，吴语的第二人称代词也可能是“汝”。据《江苏省志·方言志》（鲍明炜主编1998）和《浙江吴语分区》（傅国通等1985），第二人称代词在苏州话说
，写为“倷”，嘉兴说
等韵母都很相近，而“渠”、“许”正是鱼韵字，吴语的第三人称代词的本字是“渠”而不是“伊”，远指代词
是“许”，已经有许多学者论证过了（游汝杰1995），其结论是可信的。即使是其他不读
的吴方言，例如靖江、无锡、衢州以及江山、丽水、温州等，也并不是不可能来自鱼韵字的“汝”。试比较以下字音：
上文所述的厦门话也正是不把一些常用的鱼韵字读
，而变读为i的。看来，这种常用字的变读并非偶合，而是走的同样的路。
如果吴语的第二人称代词也可以肯定是“汝”，靖江等地的鱼韵常用字读为i韵也可肯定和厦门话“汝”读i是同类的变化，那么，吴语和闽语的亲缘关系又可以获得一个有力的证据。
由此可见，考求方言词的本字是透过方音和古音的对应关系（包括常例对应和变例对应或特例对应）去认识方言词和古代语词的历史关系，为方言词的继承和演变作历史的定位。这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基础工作，也是把方言语音和方言词汇联系起来相互论证的科学方法。弄清楚方言词的本字不但可以了解方言词的流变，也可以补充方言语音演变的例证。不仅如此，弄清楚方言词的本字还有助于我们去了解方言和不同时代古汉语的关系及方言间的亲疏远近的关系。换言之，只有考定了本字才能进行纵横两向的语音、词汇的比较研究。搞清楚本字是理解方言语词的起码条件，也是对方言进行整体研究的必要基础。
有人说，记录方言词汇把音记准，把意义注解清楚就行了，用汉字书写方言词，应该“从俗从众”，写不出字“开个天窗”也很好，何必总想到古书上去找个生僻字来写？大家都不认识的字，写了也白写。这是不理解考本字的意义所造成的误解。记录方言词未必一定要考出本字，但是当语言和文字因为音义的变化而失去联系时，正如李荣先生所说的，考本字可以“帮助我们确定语言和文字的联系”（李荣1985）。如果要拿方言和古汉语和普通话或其他方言作词汇比较，就更需要考本字了。考本字是为了研究方言而不是为了给方言词寻找汉字书写形式。
李荣先生创办《方言》杂志后，便身体力行、倡导两方面的研究，一是考本字，一是研究方言的变音和变调。20多年来，许多学者循此开展了许多研究。正是李荣先生的示范和提倡，经过一番实践，使我们体会到这是汉语方言研究的好方法。考本字把方言语音的研究和词汇的研究结合起来了，把方言研究和古汉语研究结合起来了，把单点方言的研究和多点方言的比较结合起来了。而属于“构造音位学”的变音和变调不但是方言音韵系统的组成部分，而且使我们了解了方言语音系统和词汇、语法系统相互联系、相互制约的原理。由于这两方面的研究，汉语方言的研究突破了“字音”的局限，结束了停留于记音、整理音系、排列语音对应字表的简单操作，获得了可喜的进展——从描写语言学推向比较语言学的重要进展。
李荣先生就是这样用自己的研究实践来启发后辈学者，倡导科学方法，从而推动学术研究的。他从来不喜欢发表宣言，发布指示，也不愿意空谈理论，提出“理论框架”，或者用一大堆新名词来作醒目的包装，但是，细心的学者都不难从他的研究中得到重要的启发。这真是“润物细无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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