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论海德格尔的技术观念,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海德格尔论文,观念论文,技术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B516.54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3826(2000)01-0036-04
众所周知,科学技术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的生存环境,改变了人与环境的关系,也深刻地改变了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富庶、经济发展、舒适、便利”等流行思想观念成为人们追求的目标。这些不能说不正确,但又不能唯此才是理想的生活。人作为理性的存在者,精神生活的丰富与完善才是人追求的终极目标。因而,技术的胜利并不能阻挡人对技术的批判性反省。从卢梭到今天,人们对技术的反省越来越深入,提出的看法越来越深刻。海德格尔对技术的批评,对于形成当代西方的技术观,以及西方环境保护理论,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一、对技术之“流行观念”的批评
对传统技术观念的批评,成为海德格尔发挥自己独特思想的逻辑前提。海德格尔把传统的技术观念称之为“流行观念”。[1]他认为, 雅斯贝尔斯对技术的评论最能代表传统的技术观念。这种陈旧学说的基本观点可以叫做工具性的解释和人类学的解释。他希望通过对这种观念的批评,既能明确传统观念的不足之处,又能使自己对技术的追问变得更加清晰。
首先,海德格尔指出了“流行观念”在思维方式上存在的缺陷。海德格尔认为,传统对技术的解释并非是错误的。之所以需要批评它,是因为它对事物的解释只停留在表层的理解上,把对事实的确认与对真理的揭示两件事混淆了。为此,我们必须看清楚正确的解释与真正的解释的差别。正确的解释仅确认事实的存在,无须揭示事物的本质。而真正的解释在于揭示事物的本质,使我们与世界建立自由的关系。因此,我们必须“穿过正确的东西而寻找真正的东西”。[2]
其次,海德格尔指出传统对技术的规定存在着不足,它妨碍人对技术本质的真正理解。海德格尔将传统对技术的规定归之为两个基本观点:技术是合目的的手段(工具)和技术是人的行动。他认为,这两个观点实际上是合为一体的。技术之所以是技术,包含着对仪器和机器的制作、利用,包含着被制作和利用的东西本身,还包含着技术为之效力的需要和目的。作为一个整体,就是指工具。而设定目的、制作和利用工具也就是人的行为[3]。海德格尔认为,这种解释当然没有错误, 正如“诗歌是词汇的堆积”一样,但这种解释不过是对事实进行了一种大白话式的陈述,事物“本真的东西和本质的东西”并没有被揭示出来。如果人们把这种没有击中技术本质的东西当作绝对正确的,那只会使人们对技术的追问走入歧途;或者导致人们盲目地攻击技术世界,把技术世界斥责为魔鬼的勾当;或者使人们把技术完全看作是上帝创造的继续,它只会给人带来好处。而那种把技术看作是中立的观点同样也无助于人们正确把握技术本质。因此,海德格尔认为,“流行观念”之所以需要批评,就在于这种观念使人“始终不自由地束缚于技术”,“受技术的摆布”。
最后,海德格尔指出“流行观念”关于克服技术负面效应途径的设计是不正确的。海德格尔指出,“流行观念”已经意识到现代技术给人类生存造成的困境,并努力思考使人走出这种困境的道路。其基本设想可归结为:努力克服技术发展对人不利的后果;尽可能地控制技术,把道德作为控制技术的手段。[4]但遗憾的是, 传统观念的设想是不正确的。因为他们并没有看到在技术时代,真正需要克服的东西是什么;真正的危险性在哪里;他们也没有看到,虽然人们一直都在想并且不断努力去控制技术,但并没有哪一个人或哪一个组织能够命令“原子时代的历史过程刹车”[5]这一基本事实; 他们还没有看到技术时代面临巨大的问题,单靠科学或道德本身是无法解决的。[6]因此, 传统观念克服技术观念的不现实性归根结底在于,他们希望依靠人来控制技术,克服其不利后果,但他们恰恰没有看到,技术时代的人已被物化,失去了自己的自由与自身性。
这样,我们必须过渡到海德格尔对技术本质的正面分析,以更好地把握海德格尔的技术观念。
二、海德格尔对技术本质的反省
康德曾经指出,经验论与唯理论的独断性就表现在它们无批判地接受了“理性至上”的结论。那么,什么是批判性?按照康德的理解,那就是对已有的观念进行反省,搞清楚哪些观念有存在的根据或理由,哪些已失去了存在的根据或理由,哪些有根据、有理由的观念需要建构?只有通过这种批判,才能建立起新的观念体系。从笛卡尔开始到康德成熟的近代怀疑主义思想的这个精髓,被海德格尔所继承。他在展开自己的技术追问时,首先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工具的本身是什么?此类东西如手段和目的应该置于何处?”[7]
海德格尔并不赞成“流行观念”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在海德格尔看来,“流行观念”把技术界定为工具和人的行为,这本身并没有错。问题出在“流行观念”将技术仅仅看作是人实现自己目的的手段或行为,而看不到“技术”实际“参与”了人与自然关系的建立。单就“参与”而言,所有时代的技术都具有这种特性。但近代以来,技术的参与性有什么新特点?它使人与自然的关系发生了什么根本性的变化?是什么力量促成了这种变化?海德格尔认为,这才是“技术追问”应当追问的问题;也只有这种追问,才能使我们达到真理的层面。[8]
海德格尔认为,近代以来,技术的参与性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技术的每一次使用都完成一种新的人与世界关系的建构。因此,海德格尔说,“在现代技术中隐藏着的力量决定了人与存在着的东西的关系。”[9]这种变化的最大特点在于,构造出由纯技术观点决定的, 而其他的因素,如客观的思考、自然存在的意义、形而上学的反省等等,都被剔除了。这样人与世界的关系变成纯粹的“物”的关系。可以说,多样性的意义世界被“现代技术”构造为无意义的世界,或者说,使事物与人失去自身性、独立性而变成纯技术的存在物。这是“技术本质”批判解决的中心问题。海德格尔用“展现”和“座架”[10]这两个基本概念来揭示现代技术这一本质特点。
“展现”表明技术不是一种单纯的手段,它参与到世界的构造之中。并且展现更突出地表现了“世界的构造”的可变性、不固定性、多样性的特征。近代以来,展现成为一种纯技术的展现,现代技术具备了不同于以往时代技术的新特点,即,现代技术使世界物质化、齐一化、功能化、主客两极化;使世界成为被谋算的对象、被统治的对象、生产和加工的对象、肆意掠夺的对象。[11]
海德格尔给我们描绘了这样一幅令人担忧,令人不安,更令人恐惧的技术展现图画:在技术意志的支配下,金钱、获取最大收益成为技术生产的决定性原则。在技术世界中,由于精确的计算,一切都被物质化、功能化,地球成为能源和材料的最大供应者,人成为人力物质。事物和人都失去了任何形成的独立性、自身性和尊严。技术统治了整个地球甚至地球以外的太空。在这样的世界中,人将怎样存在呢?
“座架”这个概念在海德格尔的技术追问中,属于本体论性质的概念。海德格尔使用这个概念是为了提醒人们,追问技术问题不能停留在事物表层的意义上,而应当注意对技术本真层面的考察。在海德格尔哲学中,“座架”这个概念揭示了技术本质的两个特点:其一,从物质内容讲,“座架”表示“限定”与“强求”。在技术时代,一切存在者的存在意义都被技术需求限定在某个方面上,在世界功能化的过程中,一切存在都被定位于不是其自身存在意义的“存在者”,而成为满足金钱要求的“对象化”的存在者。正是这种限定,使技术体现出“强求”的特征,即攻击性地、掠夺性地利用自然物,乃至利用人。[12]其二,从人的行为讲,“座架”表示技术展现不是纯粹的人的行为。因为,“先于人的行动的世界的展示(存在)”决定了人的选择。因此,“座架”表示摆脱人的任意性是技术时代的基本要求。[13]
由此可见,海德格尔对技术本质的分析超越了“流行观念”。其独特之处,就在于海德格尔发现了传统观念对技术困境的批判,仅停留在对机器装备的分析上、对人不良目的的分析上,而忽视对新时代技术的广泛使用而带来的人与世界关系的具有本体论意义变化的分析。在海德格尔看来,这种变化就是在技术时代,事物和人都失去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成为技术的统治物。这种失去自身存在意义的世界,对人来讲是最大的危险。由此,海德格尔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指出了技术本质的四个特征:(1)世界在技术的强求性的展现中成为持存物, 即被强求地规定了其存在方式的存在者;(2)人也失去自身存在的意义, 成为技术强求下的持存物的预定者,人变成了无条件生产秩序中的技术工作者;(3)事物自身存在的意义成为多余的事情, 技术意志成为事物存在意义和价值的评判者;(4 )技术需要成为取舍一切事物的价值尺度。海德格尔的这个结论,使人们对现代技术负面效应的分析切入到更深的层面,即如何恢复人有意义的生存方式,而不为单纯的技术目的所控制、所腐蚀?
三、对技术时代未来发展的展望
在海德格尔看来,一切被技术化,不仅表现在工业领域,也表现在传统的自然科学领域,甚至还表现在文化领域,如历史学、语言学、文学、宗教、艺术、政治等。“技术的危险后果”已成为20世纪不争的事实,处处显示在人们的面前。怎样走出技术困境,成为人们关心的首要问题。
海德格尔不赞成“流行观念”对“克服技术”途径的设计,固然有这种设计存在缺限的原因,但从根本上讲,是这种设计的思路出了问题,因为“流行观念”是用技术化的观念去克服由技术化观念带来的消极后果。例如,人们只是对原子弹爆炸的后果进行反省,展开批评,却没有注意到原子弹的爆炸不过是某种原则实行后的“残渣”而已。[14]而控制技术的想法不过是技术意志力图贯彻自己的意志和实现自己意志统治的一种特殊表现而已。可见,改变“批判技术”的态度,才是首要的任务。出自这种考虑,海德格尔指出,技术时代最大的危险在于我们没有对现实进行深思熟虑地沉思,对沉思采取了冷漠态度[15]。因此,恢复被技术扼杀的人的沉思能力,才是克服技术困境的有效途径。沉思使我们发现问题,沉思的结果导致观念的更新。观念的更新才使走出技术困境有了现实的可能。所以,海德格尔对技术本质的反省并不是要否定技术,而是为技术时代的未来作一些思想准备。[16]
海德格尔沉思的结论可以归结为:
首先,技术本质的拯救者存在于对技术活动的反省中。海德格尔指出,“座架”是技术的本质。但“座架”不是类意义的存在者。“座架”实际上体现的是一种存在与活动的方式。人作为守护者参与技术的展现。由此,我们可以预言,正是在技术存在与活动中自身蕴藏着拯救者出现的可能性。那么,这种可能性是什么?海德格尔说,就是对技术本质的认识。显然,在这里,海德格尔隐含着这样的思想,技术本质的拯救者应当是人。
其次,唤醒沉思的意识是克服技术本质的前提。当海德格尔把人看作是隐藏在技术本质中的拯救者时,他遇到一个悖论,在技术时代,人已经被物质化、对象化,他何以能够成为拯救者?海德格尔指出,克服这个悖论的途径是使人恢复沉思的能力。所以海德格尔多次强调,可怕的不是世界成为完全技术世界,而是人对这种变化没有准备,放弃沉思,放弃对技术本质的追问。只有恢复沉思能力,才可能由沉思而终止纯技术的展现。批判技术世界,最重要的是,抛弃技术化的思维方式。
第三,构建新的观察世界的视野,使科学视野与天然视野结合起来。海德格尔把技术统治的科学的自然与天然的自然对峙起来,认为在“技术时代”,人忽视甚至忘记天然自然的存在,只注意到“科学自然”的存在,结果使世界变成符号、数字、频率和机器的运动。人们为了技术的需要,而威胁到世界自身的存在。当然,海德格尔并不主张回到前技术时代,他主张努力把科学的视野与天然的视野结合起来,唯此,我们才可能做到让一颗开花的树“在它所站立的地方站立着。”而不要为了技术需要随意砍倒它。[17]
第四,“冷静地对待事物”,以全面的态度对待世界。海德格尔认为,技术世界是人们不可或缺的,我们不能目光短浅地或愚蠢地抛弃技术世界,但也不能屈从于技术世界,应当在使用技术时有所提防,即对技术世界采取既肯定又否定的态度。海德格尔将这种态度称之为“冷静的对待事物”。这种态度的基本点在于:我们应当对世界的意义保持一种全面开放的态度,而不能单纯限定在技术需要的角度。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既充分利用技术世界,又为新的世界的出现提供可能。
第五,危险是存在的,但转折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海德格尔对技术本质的反省,引起人们思想的震动,也被一些人称为悲观主义者。海德格尔不同意人们对他的这种批评。他强调指出,“在危险的本质中隐藏着转折的可能性”。[17]也就是说,当我们认识到危险的存在,并找到危险之所在,那么,我们就找到了走出危险、拯救自己的道路。
应当说,海德格尔对技术时代未来的展望属于形而上的性质。他关注的是思想的觉醒问题,而不是技术准则、技术手段问题。他的沉思活动充分体现了忧患意识的意义和价值。也正是他的这种理论反省为人们批判技术时代的现实提供了重要理论观念,从而促使20世纪环境保护等现代理论产生和完善。
综上所述,海德格尔技术观念的深刻性在于,他超越了对技术单纯肯定或否定的极端态度,也超越了技术是中性的,唯有使用技术的人的观点才影响技术使用价值的观念,提出技术的意义在于技术本身的观点。这就更正了传统观念的一个误区,即:人创造的世界中不包含人的意志;人(主体)可以任意地支配世界。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技术世界不仅有“限定”与“强求”的要求,还包括着对人的任性的限制。技术世界既包含着人的目的,亦包含着物的世界的限制,技术设备等等的限制。如果说,在“流行观念”中,人与世界是割裂的,那么,在海德格尔的观念中,人与世界是统一的。这种统一的世界成为人们创造未来世界的前提。海德格尔的这个视角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正是人们今天重视海德格尔技术观的原因。但不可否认,技术之外的因素,如政治制度、管理模式、文化传统、风格习惯等也会影响技术的社会作用。海德格尔对此缺乏分析,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收稿日期 2000-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