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O之后，中国企业靠什么？——张维迎教授访谈，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中国企业论文,靠什么论文,教授论文,WTO论文,张维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伴随着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摆在中国企业家面前的一个不可回避的 问 题便是，在全球化的竞争环境下，企业的竞争力到底是什么？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 张维迎教授最近对加入WTO以后中国企业竞争力的问题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的结论是，全 球化下企业最核心的竞争力只有两点：互补性知识资产和企业的信誉。
没有互补性知识资产就没有竞争优势
经济观察报：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十分强调互补性知识对于企业的重要性，请解释什么是 互补性知识？
张维迎：企业积累的知识包括替代性知识和互补性知识。知识的替代性是指独立运用两类 知识都可以同等地实现知识运用的目的，并且掌握这两种知识不存在成本的交互作用，也不 能对另一个知识的运用产生影响。知识的互补性指两种知识一起创造的价值大于每种知识独 立使用创造的价值之和，或获得任何一种知识的成本随另一种知识的积累而递减。知识的互 补性意味着知识具有专用性，也就是说这类知识必须在特定的环境里才能发挥其作用，这些 环境包括企业长期形成的制度、文化、人际关系网络等。
知识的互补性是专业化分工的结果。互补性知识之所以能构成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因为： 首先，专业化提高了学习效率，使得知识积累的速度加快；其次，互补性知识具有收益递增 的 特征；再次，互补性知识使得企业具有独特性，以区别于其他企业；最后，同样非常重要的 是，互补性知识使得员工在企业内部的价值大于其市场价格，使他们不能轻易离开企业。
经济观察报：互补性知识是如何形成企业的竞争优势的？
张维迎：设想有两个企业，A和B，各有10个员工，单位时间内生产等量的产品，但A企业只 有替代性知识，B企业拥有互补性知识。在这个假设下，替代性知识意味着A企业员工有较高 的市场价格——比如说10万元；互补性知识意味着B企业员工的市场价格较低——比如说8万 元。这样，B企业的劳动成本只是A企业的80%。事实上，即使B企业支付员工高于市场价格的 工资（如9万元），A企业也不可能竞争过B企业。这就是互补性知识创造的竞争优势。正因为 如此，互补性知识被称为“组织资本”。竞争优势来自1+1＞2，而不是2+2=4。这个例子也 说明，与其说是因为企业有优秀的人才才有了竞争优势，不如说是因为企业有了核心竞争力 （ 互补性知识）才吸引了优秀人才。
人们通常认为，人才是企业的竞争力的关键所在。但这样的论点只是在人才流动不充分、 劳动力市场不健全的情况下才是有道理的。在人才充分流动的情况下，优秀的人力资源本身 并不构成企业的竞争优势，除非企业积累的互补性知识足够大。道理很简单：一个企业可以 得到的人才，其他企业同样可以得到。越是优秀的人才，市场价码也越高，从而企业的成本 也越高。
中国企业为什么没有动力积累互补性知识？
经济观察报：按照您的观点，加入WTO后，中国企业的真正麻烦在于缺乏互补性知识的积累 。中国的民营企业，从老板到雇员，都在追求替代性的经验知识的积累，也就是个人市场价 码的提高，而不是企业的互补性知识的积累。一大堆能人在一起，却办不成一个好企业。
张维迎：这正是因为这些能人之间基本上都是替代型，而不是互补型的。替代型的“全才 ”在一起，就产生“同性相斥”，严重的甚至出现控制权的争夺。由于没有互补性知识，企 业所创造的价值在扣除每个人的市场价格之后几乎没有什么剩余。可以说，企业创造的惟一 的“超额利润”就是企业的控制权收益。对控制权的追求使得企业一旦初具规模，就发生分 裂，从老企业不断分裂出一个个新企业，每个企业都变成了永远长不大的“小老树”。所以 我说中关村的企业与农民差不多。农民没有竞争优势就是因为每个农民都是替代型的。一个 农民今年种烟叶，赚了钱，其他的农民马上也跟着种烟叶，结果是都赔钱。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中国企业没有积极性积累互补性知识？是文化惯性还是制度安排使然？
张维迎：主要与我们的产权制度有关。企业所有权可以理解为对互补性知识的索取权。80 年代和90年代早期办的民营企业许多都是产权不清的。产权不清，控制权就成为企业领导人 追求的惟一目标。所以，好多企业领导人都在积累如何使企业离不开自己的经验知识，而不 是 自己离不开企业的互补性知识，也就是提高个人的核心竞争力，而不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这与西方企业很不一样。西方企业制度的设计就是鼓励人们积累企业的互补性知识，降低 个人的讨价还价能力。我们的学者在不断告诉我们的企业领导人：你这个企业搞得成不成功 ，就看你离开以后，这个企业还能不能继续发展和生存。但仔细分析一下，这样的忠告可以 说是对牛弹琴，因为中国很多企业领导人的目的就是要他离开企业以后，这个企业就完蛋，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稳住自己的位子。如果他努力的结果是自己离开企业，企业还能玩得 转，他早就被人踢走了。
经济观察报：看来这是一个体制问题。在这样一个产权制度的预期下，企业领导人很难有 积极性去积累互补性知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个人的竞争优势，而不是企业的竞争优势 。
张维迎：这几年的情况好一点，因为新注册的企业产权明晰了，创业者也就有了积累互补 性知识的积极性。当然，也就出现了企业的老板自己跟自己竞争的情况。在原来的企业产权 不明又没有办法明晰的情况下，重新捣鼓一个企业，自己拆自己的台，也算是产权改革的迂 回办法。
中国的竞争优势不再是中国企业的竞争优势
经济观察报：中国企业的竞争力在哪里？过去人们津津乐道的那些资源、优势都不复存在了 吗？
张维迎：中国企业过去的竞争力“在未来更加激烈的竞争中，中国的竞争优势将不再是中 国企业的竞争优势，没有互补性知识积累的企业将被撕成碎片，而缺乏信誉是中国企业面临 的最大挑战”可以归结为如下几点：第一是吃苦耐劳。这一点对像温州这样的民营企业现在 仍然是很重要的，全家人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十几个小时都在工作，而美国人一天 只工作八小时，一周只工作五天，每年还要休假，我们当然有竞争力。
第二是廉价资源。中国人多，劳动力当然便宜，在劳动密集型产业，别人当然竞争不过我 们。特别是，即使高素质的劳动力，由于人事管理制度的原因，企业也只须支付很低的工资 ，可以靠“价廉物美”榨取利润。中国企业对许多稀缺的自然资源（如土地）只支付很低的成 本，甚至是免费使用，在产品市场上就显得有竞争力。
第三是我们有一些产品优势。比如说，华人企业在国外多是办中国餐馆的，因为外国人做 中国菜肯定不如中国人，这个优势别人没有办法比，我们自然有竞争力。
第四是关系网络优势。中国人的关系网把自己保护起来，类似一道无形的关税壁垒，别人 要进来很不容易。关系网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官商合谋。一些海外华人企业进入中国，中国的 企业跟外国企业谈判，都炫耀自己与政府的关系，跟人家合作，如果对方兴趣不大，马上拿 出一个绝招：可以搞掂某某副总理、部长、市长，对方可能就来点兴趣，因为他搞不掂这些 关系，而没有这些关系，什么也干不成。
第五是家族管理。家族成员之间是一个长期博弈，相互之间形成高度依赖的关系，代理成 本相对低一点，但是优秀的可用人才比较少，规模做不大。
经济观察报：加入WTO，游戏规则改变了，以往的优势不仅将会失去，而且可能会变成劣势 。
张维迎：是的。廉价劳动力是中国的优势，但不再是中国企业的优势。外国企业可以在中 国办厂，同样可以把廉价劳动力变成他们的优势。特别是，外国企业用较高的薪水吸引了最 高素质的雇员，相对的劳动力成本比中国企业还要便宜。再比如，关系网这个中国企业最大 的竞争优势将面临最严峻的挑战。过去是外国企业来中国，必须按我们的游戏规则玩，关系 网把中国市场变成一个迷宫，打游击战，外国人打不过我们，至少需要中国人当向导，中国 企业就可以通过合资的形式赚点导游费。但今后是要按WTO规定的游戏规则玩，规则方面我 们不再有优势，充其量只能做点小动作而已。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个游戏规则的改变比关税 的 改变带来的冲击要大得多。关税的降低只是使我们必须早点起床，有一段时间适应就可以了 。而关系网的失效使得我们将赤身裸体，过去的暗器大多没有了用武之地。
没有了传统的竞争优势，中国企业能否生存和发展，就看能否发展出新的竞争优势。在加 入WTO之后，无论对外国企业还是中国企业，竞争优势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企业最重要的竞 争力就在两个方面：一是企业内部积累的互补性知识；二是企业的信誉。
缺乏信誉是中国企业面临的最大挑战
经济观察报：说到信誉，您总是感慨万千。听说您最近经常举两个例子？
张维迎：这两个例子是我偶然从报纸上看到的，一个是消费品市场的，另一个是银行的。 贵州有个“老干妈”，是调料市场上一个很有名气的品牌，湖南有个“华越”公司，盗用“ 老干妈”品牌生产自己的产品。贵州老干妈起诉湖南老干妈，法院判决湖南老干妈必须停止 生产老干妈牌调料品。奇怪的是这个判决之后，湖南老干妈不仅没有停止生产，反而变本加 厉，开展了更大规模的营销活动。特别是北京的万客隆超市，把贵州老干妈都从柜台上撤下 来，转而只销售湖南老干妈，因为湖南老干妈给了三年十八万的广告赞助费。记者说你们这 样会不会不太合适，会不会惹官司。万客隆的经理说：“我们不怕任何麻烦打官司，因为所 有 的费用都由厂家支付，万客隆历来就是这样。大家都是商人，看中的就是利益。”万客隆公 司以与厂家的一纸合同规避了自己的法律责任，充分暴露了自己不重视信誉的本性。但你可 以逃避法律的制裁，你怎么逃避信誉的制裁？这样的情况下，万客隆怎么跟人家竞争？沃尔玛 都进来了，你可能不怕打官司，但是没有消费者再来买了。
再看一个银行的例子。1999年12月1日，有一家公司将800万人民币存入北京市商业银行复 兴支行，十几天后却发现795万元被无故取走，经调查发现，是银行内部的人员跟外面的人 勾结起来，盗取银行的印鉴片，把钱取走了。银行说这是个人行为，银行不能负责任。起诉 到法院，法院判决，北京市商业银行必须归还被窃客户没有被警察追回来的272万的款项， 法院的理由是，存款被盗虽为个人勾结骗取，但是复兴支行在存款取走的时候，没有严格审 查有关转换手续，因此有过失责任。仔细看这个例子是一个非常可笑的例子，因为在一个正 常的市场经济活动当中，这样的官司是不会上法院的。为什么？因为所有的企业内部工作人 员的问题，是企业代理人的问题，客户只跟银行有关系。如果银行讲信誉的话，会偷偷摸摸 赶快把钱还了，尽量减少该事件的负面影响，绝对不会闹到法院，满城风雨。因为银行不注 重自己的信誉，这样的事情才会搞到法院。中国企业现在上法院的很多，有人说是中国人法 制观念强了。但仔细想想完全不是这样的，许多企业上法院是耍赖，不讲信誉！该还的钱不 还，能拖一天就拖一天。最近我们对北京市海淀区法院的602个案例做了研究，发现基本上 都是不需要法院判的案件，为什么闹到法院去了？就是违约的人能耍赖就耍赖 ，法院现在变成中国人耍赖的一个机关了，而不是真正解决纠纷的地方。
从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中国的企业如果不在建立信誉方面努力的话，是没有办法跟外国 公司竞争的。为什么需要企业？需要企业就是因为企业作为一个非人格的机构，可以使信誉 机制更好地发挥作用。如果所有的交易都在个人之间进行的话，人们相互之间不认识，没有 办法记录信息，信誉就很难建立。但是有了企业以后，个人有限的生命变成一个无限的生命 的链条，交易就成为一个长期博弈，坑蒙拐骗很容易被发现，也很容易传播，信誉机制就可 以更好地发挥作用。打个比方，现在企业的“商号”，起到古代“姓氏”的功能，或者说企 业就是一个“庙”，商业社会是靠“庙”的声誉约束“和尚”的行为。我们不认识少林寺的 和尚，但是我们知道少林寺，少林寺的声誉就变成少林寺和尚赖以生存的资产，所以少林寺 的和尚就不能去欺骗。
经济观察报：信誉已经成为社会的呼唤，政府、民众、企业似乎都在渴盼信誉社会的形成 。但要让企业讲信誉，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
张维迎：三个条件必不可少：第一，企业必须有所有者，所有者就是企业信誉剩余价值的 索 取者。如果没有所有者的话，就不会有人真正关心企业的信誉。第二，企业的名字必须能被 交易，企业的所有权应该是可以被转让的。麦当劳为什么值几千亿的市值？如果麦当劳不能 通过特许经营出卖它的字号的话，麦当劳的价值至少会掉一半，麦当劳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重 视信誉了。第三，进入和退出必须有自由，没有进入和退出的自由，企业就成为一个法定的 垄断者（如中国的银行），垄断者靠垄断利润生存，就没有必要讲信誉了。
由此，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中国企业普遍不讲信誉。国有企业产权不清，没有真正的剩 余价值的索取者；企业的无形资产不能自由交易，即使有交易，也没有真正的受益人，交易 价格难以反应企业的真实价值；民营企业虽有所有者，但产权得不到有效保护，变化无常的 政策又使民营企业家形不成相对稳定的预期；政府对进入严格管制以及与此相关的地方保护 ，打造了畸高的进入堡垒，使得优胜劣汰的竞争机制不能发挥作用。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下， 无论是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追求短期利益是最优的选择，不可能为获得信誉带来的长远 利益而拒绝眼前利益的诱惑，信誉机制自然不可能形成。企业不讲信誉，大量本该依靠信誉 机制执行的非正式合约也搬到法院，再健全的法律制度也是无能为力的。
WTO将催化信誉机制的建立
经济观察报：那么在产权改革到位之前，我们对信誉机制的期待是徒劳的？
张维迎：就建立信誉机制而言，WTO将催化中国信誉机制的建立。四方面的好处可以预见： 第一，信誉的国际转移。跨国公司都是有良好声誉的公司，积累了大量的信誉资本。它们带 给中国的不仅是物质资本、技术和管理，而且有维持市场运转的信誉资本。为什么跨国公司 不在中国生产劣质产品？这与一个村民因为害怕损害其它关系而不敢赖帐是一个道理。如果 他在中国生产劣质产品，就可能损害他在美国的声誉。从这个意义上讲，开放是利用外国人 积累的社会资本建立我们的市场秩序，是信誉的国际转移。一个诚实的外国企业比不讲信誉 的本国企业对本国人民的福利更有好处。
第二，市场竞争的加剧。购买松下、索尼的彩电为什么不用开箱，而国产的彩电却要开箱？ 这说明消费者对国内彩电的信心还没有对国外的大。在同等条件下，你肯定愿意买信誉更高 的厂家的产品。这样，国内企业要生存发展，就必须想方设法提高自己的信誉。国际竞争的 最终结果是信誉的竞争、品牌的竞争。美国“麦当劳”、“肯德基”这样一个技术含量很低 的东西为什么能打遍全球？无非是它在消费者心目中树立了良好的信誉。有理由相信，跨国 公司将成为我们的“打假英雄”。
第三，民营化步伐加快。可以肯定，加入WTO将迫使国有企业以更快的速度退出经济舞台， 民营企业将成为国民经济的主导力量，为信誉机制的建立奠定了产权基础。
第四，政府行为规范化。如前所述，不规范的政府行为是导致信誉失灵的重要原因。加入W TO将迫使政府部门减少对企业的干预，政府政策的透明度将提高，不确定性和随意性将减少 ，为信誉机制的建立创造更好的政策环境。
经济观察报：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