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现代与自我——世纪末日本影坛的恋爱电影热，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日本论文,影坛论文,世纪末论文,自我论文,传统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东方在传统与现代的交织中走到了世纪末。东方影人在为电影百年成就骄傲的同时又深深地为映像姐妹艺术电视与电脑多媒体的异军突起陷入窘境而苦恼。然而，在世纪末的日本影坛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恋爱电影热。自1996年《我们来跳舞》唤起日本男女老少同观电影热之后，1997年《失乐园》、《鳗鱼》再掀高潮，1998年热点话题不断，《晚秋雨》等描写生死之恋的作品继续升温，世纪末的热恋之光降临影坛。日本的报刊杂志这样报道：《我们来跳舞》把中老年观众重新唤回电影院；假日里妻子叫丈夫陪着去看电影；年轻的恋人们竞相去看社交舞电影；原本是业余国际舞的爱好者们在电影中寻找自己的影子，他们或大哭或大笑。这部影片成为社会文化现象而深入人心。继而，1997年的杂志又描述道：日本《产经新闻报》连载了渡边淳一的多角恋爱小说《失乐园》，从职业女性到小职员，从家庭主妇到财政界要人，在相当广泛的阶层中被接受，以至形成了“失乐园病症群”的流行语。连载还没结束，小说说被搬上银幕，紧接着东京很多公司里谈《失乐园》成为每天必不可少的话题，在上下班的电梯里，在营业前的准备时间里，在等电梯的时候都在谈这部电影。甚至，丈夫背着妻子去看，妻子背着丈夫去看，相互想知道夫妻之外的偷情会有怎样的表现。而另一部也被称作偷情作品的《鳗鱼》正与《失乐园》相反，以温暖、明朗的情调吸引了中老年观众，以幽默感吸引了年轻的一代。这些恋爱伦理片成为面向大人们的幻想故事，勾画出时代社会文化的特征。我们可以追溯到文化经典的《红与黑》、《罗米欧与朱丽叶》，也可以联想到当代经典《廊桥遗梦》，这些“传统与现代交织”的世纪末的电影作品会成为时代的标志吗？
传统的因袭：爱情悲剧
《失乐园》为什么如此牵动着社会上每个人的心？首先，爱情悲剧是极为传统的主题，观众容易产生共鸣。男女之间爱情是人类的本能、是生命的源泉。但是，人又是社会的人，爱情要受到社会规范的制约，于是就有了“爱情至上”的唯美主义及与社会伦理道德冲突的悲剧。这是20世纪文化艺术的传统主题。
《失乐园》的故事非常传统。现代书房出版社的主编久木一心扑在工作上，抛弃了对家庭的关照。当他时年50岁正是炉火纯青大展宏图之时，却遭遇贬职，被调任一个闲职。久木为此感到空虚，为了赋闲去书法教室学习写字。在那里他遇到了漂亮的女教师凛子。凛子38岁，是一位名医的夫人，也是为了赋闲，出任了书法教师一职。虽然他们都有家庭，但都不曾意识到男女之间性与爱的愉悦。通过一次次的接触，渐渐产生了爱的激情，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愉悦，已经难以分手了。他们体验到了纯真的爱情，于是，分别与自己的亲人离了婚，打算重新结婚。但是，他们违反了传统的社会道德规范，受到指责中伤，失去了工作，脱离了与社会的联系，只剩下两人之间的爱。于是，他们俩决定服毒自杀，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亚当夏娃的乐园。
这种男女之间的极端爱情是古今中外文学艺术中最感人的故事。中国古有《梁山泊祝英台》的生死之恋的爱情故事，日本影坛也有感动一代人的《浮云》、《忍川》、与《生死恋》等电影作品。争取自由恋爱、追求纯真的爱的激情，始终是人类的理想。随着社会发展到高科技的现代化社会，提倡自由恋爱，以至发展到社会容忍了“性解放”的呼声，正是无数“爱情悲剧”者们前仆后继奋斗的结果。但是，传统观念还是顽固的。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即使在当代，妻子得按丈夫的需求来决定生活方式，只能作为丈夫的影子存在，除少数情况外，大多数仍是如此，特别是在日本。于是，男女在法律形式的结婚后，往往都失去了“自我”。《失乐园》所描写的久木、凛子的婚姻及家庭生活，便是这种典型的传统婚姻关系。影片中描写凛子婚后对其他男人从不斜视，因而被戏称为“正楷先生”，她是当代社会中典型的传统妻子。影片用很多手法渲染久木和凛子是如何一步一步地由于畸形的生存环境促使了他们在传统束缚的孤独中萌生恋情，以至发展到爱情，以及他们真正享受到了自由恋爱的愉悦的过程。这就引起了生活在当代、为“传统与现代意识的矛盾”而苦恼的人们的共鸣与好奇。当然，在我们生活的当代社会已能容忍男女选择自己的真爱，但影片的作者把在现实生活中的两个可能性，即忍受矛盾按既定关系活下去，或不顾一切地重新组合，都排除了，选择了爱的极端行为“情死”，以不能超越现实的悲剧来唤起观众对爱情、婚姻、社会问题的思考。日本的评论认为作者是把男女之间至死不分离情感之魂的距离绝对化了，把男女关系理解为肉体距离，因此用死也要死在一起来作为影片的高潮。我们可以看到这部影片的背景舞台是20世纪末的当代日本社会，但骨子里是非常传统的。
道德的意义：新《廊桥遗梦》
一部《我们来跳舞》引起了全日本男女老少的观影热。在喜剧电影热成为日本影坛传统的状况下，“寅次郎”永远不倒的形象，终于被周防正行的新型喜剧征服了。这部作品准确地抓住了当代日本人的精神状态及他们在家庭婚姻中“人的异化”与解脱的过程，即在道德规范下的男女婚外恋情。
故事描写小职员杉山正平每天过着公司门——电车门——家门的三门生活。一天他从电车的车窗里望见舞蹈教室的窗户上女人的倩影而入了迷。他终于鼓起勇气走进舞蹈教室学习跳舞，并梦想能与舞蹈皇后共舞一曲。杉山的行动打破了三门生活的平衡。妻子派私人侦探跟踪杉山。侦探发现那是一种健康的舞蹈运动，认为夫妻关系之间应该允许有各自的爱好。于是，夫妻俩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重归于好。
日本评论家称此片为新《廊桥遗梦》，是因为全世界都为这部美国电影而倾倒。片中农妇与摄影师邂逅渡过一段纯真美好的相恋时光，真正地宣泄了一次男女之间的激情，但是，在道德规范下俩人都把这激情深埋在心中，作为最美好的回忆，直至离开这个世界没有越过雷池一步。这部作品引起了当代人对婚姻、道德、伦理与唯美主义爱情的大讨论。提出了夫妻之情外，还有没有恋情，应该如何处理？而日本的这部电影也正是提示了这样一个问题。导演在这里提出了一个相当前卫的意识，他把城市型小职员杉山婚姻生活的孤独作为象征，通过他迷恋舞蹈走出孤独，以及大团圆的结局，提倡在夫妻生活中寻找自我，尊重自我，这才是当代日本人应有的道德标准。周防正行在接受采访时认为社交舞是当代日本人进行人际交流获得自信的一种理想形式，也是一种高雅的体育健身活动。通过社交舞发展历史，纠正传统观念对社交舞的偏见，表现当代城市人为克服这种世俗观念所作的思想斗争，表现身体力行练习舞蹈中的艰辛、情趣，同时也反映了当代日本小职员阶层精神世界的僵化，他们正需要重新调节，获得自我。那种公司门——电车门——家庭门的当代城市生活模式已不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他们得摆脱束缚，争取广泛的社会联系，克服封闭，获取自由。他提出了在文明社会中，夫妇之间道德的含义，即应该相互尊重各自的兴趣爱好，男女之间相互倾慕，并不一定要发展到生死不分离的爱情，这也是一种新道德的表现，体现了“传统与现代的交织”的世纪末的思想状态，与《失乐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理想的乐园：创建“自我”的平衡
日本影评家发现世纪末的几部热门恋爱电影《我们来跳舞》、《失乐园》、《鳗鱼》、《晚秋雨》都写到了“偷情”，而作品中的男女都在以不同方式寻找“自我”，这或许是世纪末的彷徨。他们认为《失乐园》的久木与凛子以“情死”的方式找到了最可满足的“自我”；《我们来跳舞》将爱情升华，突破东方传统观念，将“自我”植根于一个较为宽松的现代文明环境中，展示了相互尊重“自我”的理想观念；《鳗鱼》描写寻找“自我”的过程；《晚秋雨》描写保持距离的“自我”。从《鳗鱼》中可以看到主人公拓郎因为对夫妻生活淡漠，导致妻子有“外遇”，拓郎怒而杀妻，被判入狱十年。于是，拓郎开始了寻找“自我”、认识“自我”的漫漫历程。在狱中，他不认错，只与一条鳗鱼说话，自我封闭了8年，第8年被假释出狱。监护人帮助他开了一家理发店。他仍然不反省罪过，只迷恋钓鳗鱼，从对鳗鱼的生命与生活习性的观察中，发现了“良心”，救了一个对生活失去信心服毒自杀的女人桂子。拓郎在周围好心人的帮助下，在一次次善与恶的事件冲击下，终于找回了善与爱的“自我”。而自暴自弃的桂子也在自己丈夫的“恶”与拓郎的“善”的对比下，去追求自己的真爱，重新振作起来，在新生活中寻到了“自我”。日本影评家佐藤忠男概括说：“完全没有希望的男女，结合在一起就产生了希望。”《鳗鱼》是温馨的大团圆结局。片中拓郎为帮助桂子摆脱她的恶丈夫，动手打了人，被取消假释，重又入狱一年。桂子表示坚决等他。一年后，两人在呼唤飞蝶的仪式上正式结婚。我们可以从影片中看到，这是两个曾一度丧失了“自我”、又重新找回“自我”、走进理想乐园的男女。他们心理变化历程是通过创建“自我”平衡来获得幸福的。1998年，由泽井信一郎执导、渡边哲、吉永小百合主演的《晚秋雨》又引起了日本影坛中老年观众的喜爱。“晚秋雨”解题，秋雨绵绵常喻为相思，而晚秋雨亭则是日本京都的名胜古迹，是散文《名月记》的作者常散步的地方，片中描写的是曾一见钟情、相隔20年、已是中老年的当年恋人，虽然都已有家庭，仍旧重燃情火，那不就是晚秋雨了么。该片男主人公壬生孝之助是某建筑公司的专务，一次在公司宴会上认出了20多年前一见钟情爱慕在心的拙川多江女士。借此机会开始了频繁接触。其实多江早已结婚，只是不幸丈夫早逝，办了一个插花教室，过着独身生活。她对壬生有好感，但从没超越朋友界线。他们俩人喜欢去京都的晚秋雨亭游览。直至一天壬生心脏病发作，多江前往探视，在医院见
到他的妻子佳子，才暴露他们来往亲密的关系。多江被指责为伦理道德败坏，第三者插足，而疏远壬生。壬生约多江去晚秋雨亭相会，约定要在这亭子附近建一座庙宇纪念俩人共渡的美好时光。后来，日本的年号由昭和改成平成，壬生再也不顾社会舆论终于喊出了“我过去一直以工作为中心，是杀了自己活过来的，今后，我要按自己的想法活下去。”提出要与佳子离婚。然后，去京都找正在筹备插花展览的多江。不料心神疲惫的壬生又遇心脏病发作，几天后，因心功能不全而去世。他请友人将亲手设计的庙宇图纸交给多江。多江边看图纸边落泪，并到晚秋雨亭实地勘察。他们俩人始终互相理解互相爱护。日本的影评指出“这并不是一个中年男女世俗的纯情恋爱故事，而是在时光的推移中，不断积累的男女情感的美，那是脱离当代世俗，向着功利与理性的中世纪观念移动的情感的美。”在这部作品中男女主人公都保持了相对距离的“自我”，呈现出精神恋爱的美感。这与《失乐园》享受俩人不可分离的最高“自我”，追求肉体的愉悦形成了强烈反差。此片与《鳗鱼》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探讨了如何在心理上寻求“自我”的平衡。
历史的价值：时代特征
当《失乐园》完成后期制作时，制片人角川书店社长曾认为这部作品不宜流行。如果我们简单地把它看作是描写不正当的恋爱故事的话，就不会在社会上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了。因为在久木身上集中了20世纪末日本社会情绪的特征，那就是在泡沫经济崩溃的当代，不可避免地原有社会的价值观也随之崩溃了。这对在日本经济高速成长时代，把公司看作是自己的生命、看作生活中的一切，把不断丰富自己的知识和晋升职务看作是绝对的时代风气的职员阶层来说，当面临今天泡沫经济的冲击时，就觉得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而《失乐园》正是反映了这样一种悲观情绪，并引出了一场关于当代人生价值观的大讨论。那些思想与生活方式都已僵化了的小职员阶层突然对“自己过去的生活方式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产生了疑问，反映了日本企业界人士的困惑心态，很快引起大众的共鸣。有的观众这样评论：大出版社的有名气的主编被贬到调查室，被打入冷宫，于是见到一位漂亮夫人，陷入了不名誉的爱。曾作为公司职员为公司拚命，有一天突然被抛弃了，就有一种一切都完了的感觉。如果久木能够一帆风顺地走下去的话，他遇到凛子会怎么样呢？无法猜测。而正是他在想过去为公司拚命干又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遇到了凛子，那么，他就会想到现在对自己来说最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失乐园》里发生的一切了。
日本曾有一部名片《浮云》，它就是以战争这样一个大时代的价值观崩溃后的社会风气为背景，描写那个时代男女之间的恋爱观的。日本人把《失乐园》称作90年代的《浮云》，认为它描写了泡沫经济崩溃后日本社会中人们表示爱的方式，展示了时代气氛，重在解读作品的时代特征。
目前日本影坛流行的几部作品中《失乐园》与《晚秋雨》是比较写实的，有近似的思想情绪，即由《晚秋雨》中壬生更明确地喊出了这个时代小职员的心声“过去以工作为中心杀了自己活过来的，现在我要按自己的想法活下去。”而《我们来跳舞》和《鳗鱼》带有理想主义、开拓性，即以发展的眼光提示如何走出日本城市这种僵化了小职员怪圈，寻找生活中的温馨与“自我”。如果我们仔细读一读这四部作品，可以看出男主人公都曾是公司的出色职员，他们都面临着社会角色的变化，他们都在经历心理的痛苦，因此这些作品决不是单纯的恋爱电影，它在总结一个时代。在《失乐园》里久木与凛子以死来对社会进行批评，在《晚秋雨》中壬生与多江以绵绵相思来表达对逝去的昭和时代的怀念，在《鳗鱼》中鼓励重新振作，在《我们来跳舞》中揭示打破僵化的出路在于寻找“自我”，让生活更潇洒一点儿。
应该说既然这四部作品在世纪末的影坛上流行过，它就不会是瞬间即逝的，它能保持它的不变的价值观。日本评论家认为：“在这个时代享有盛名的作品是能超越时空获得永恒的”。也许再过一百年，我们回忆20世纪末的日本社会时，就会提到这些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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