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文学复古主义辨析，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章太炎论文,主义论文,文学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提起文学上的复古主义，人们马上会想到林琴南、梅光迪、 胡先骕、章士钊，和他们所代表的桐城派、学衡派、甲寅派。不错，这些人当年都曾经提枪跃马与新文化战士交锋过，这些派别都在文化阵地上竖起过复古主义的旗帜。但是，无论从旧学的修养上看，或者就文坛上所处的地位看，他们都抗不起复古派文学的帅旗。
那么，复古主义的中坚力量在哪里呢？答曰：国粹派。他们的领袖人物又是谁呢？章太炎（炳麟）。章太炎是经学专家、小学大师，是有主张、有成就的文学家，是当时公认的领袖人物。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说：“这五十年是中国古文学的结束期。做这个大结束的人物，很不容易得。恰好有一个章炳麟，真可算是古文学很光荣的结局了。章炳麟是清代学术史的押阵大将。但他又是一个文学家。他的《国故论衡》、《检论》，都是古文学的上等作品……他的古文学工夫很深，他又是很富于思想与组织力，故他的著作在内容与形式两方面都能‘成一家之言’。”
1、保存国粹与民族革命
国粹派的形成，可以1905年2月《国粹学报》的出版为标志。
章太炎因《苏报》案系于狱中时，曾宣称：“上天以国粹付余”。这句话被《国粹学报》刊于报端，以相号召。1906年，章太炎出狱，东渡日本。他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就特别强调要“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他主持同盟会机关报《民报》的编务，即召刘师培前来协助工作，他们以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来宣扬国粹，与《国粹学报》遥相呼应，使国粹主义产生了更大的影响。
国粹派的目的性很明确，诚如章太炎所说：“为甚提倡国粹？不是要人尊信孔教，只是要人爱惜我们汉种的历史。”〔1〕他们有所倡导，有所言说，无论正误，均是循此目的而进行。
国粹主义者所要保存的国粹，是指中国历来的文化传统，他们要复的古，是指汉族古代的典章制度。为了反对满清皇室的统治，他们把汉族的文化传统和典章制度都说得很好，而且在他们看来，汉族就是中国，中国就是汉族。章太炎就曾公开宣布：“中国一切典章制度，总是近于社会主义；就是极不好的事，也还近于社会主义。……我们今日崇拜中国的典章制度，只是崇拜我们的社会主义。……那好的必定应该顶礼膜拜，这又是感情上所必要的。”〔2〕章太炎此言， 也正是爱国激情支配下的语言，并非理智的科学分析。可以说，国粹主义是晚清时期以民族革命为背景的一股社会思潮；光复旧物是革命者民族感情的一种寄托。因此，国粹派在广泛地宣扬传统文化的同时，还特别鼓吹明末清初那些反清志士的学行风范，并认为顾炎武、王船山以访古碑、讲古学来激发人们的爱国情绪是一个好办法。他们想走的就是这条路。顾炎武、王船山的办法的确起到了作用。那时，许多青年就是打着复古的旗帜来宣传革命的，并从中寄托了一种浪漫情绪。
应该说，在清朝末年，国粹派是一支重要的革命力量；章太炎是革命的一面旗帜。国粹派企图以宣扬国粹来激发人们的爱国精神、革命思想；而有许多青年却因他们的革命思想，而从之学习国学。在这里，因果虽然有些颠倒，但革命的目的还是达到了的。鲁迅说：“我们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并非因为他的经学和小学，是为了他驳斥康有为和作邹容的《革命军》序，竟被监禁于上海的西牢。”〔3〕
光复会和国粹派与孙中山革命派的联盟，主要也在民族革命的共同性上。待到清室逊位，民国建立，他们之间的分歧便明显了。1915年新文化运动兴起，以反对旧道德提倡新道德、反对旧文学提倡新文学为两大旗帜，这当然更为国粹派所不能接受。大部份的国粹派就“成为新运动的反动者”。
2、 恢复古义，标举立诚
国粹派不是一个文学流派，他们的兴趣在于全面地恢复汉族古代文化和典章制度，文学只不过是他们视野中的一个角落。
国粹派中，在文学观点上形成自己独特看法的，是他们的思想领袖章太炎。
章太炎的文学观形成于晚清时期。作为一个社会活动家，他的文学观当然是有针对性的。那时新文学运动还没有出现，他所针对的不是新文学，而是曾国藩所中兴的桐城派古文、阮元所提倡的文选派骈文，还有梁启超所开创的新文体和科举制度下作为敲门砖用的八股、策论。
桐城派以古文正统自居，但作为朴学家，章太炎压根儿看不起他们。他在《检论·清儒》篇中，就揭了桐城派的老底：“江淮间治文辞者，故有方苞、姚范、刘大櫆，皆产桐城，以效法曾巩、归有光相高，亦愿尸程、朱为后世，谓之桐城义法。戴震为《孟子字义疏证》，以明材性，学者自是疑程、朱。桐城诸家，本未得程、朱要领，徒援引肤末，大言自壮，故尤被轻蔑。范从子姚鼐，欲从震学，震谢之，犹亟以微言匡饬。鼐不平，数持论诋朴学残碎”。〔4〕对于桐城末流， 则更不在话下了。对于林纾，他根本看不起，对高于林纾的严复，他认为也不过只是“略知小学”、“得其句读”而已，“然相其文质，于声音节奏之间，犹未离于帖括。申夭之态，回复之词，载飞载呜，情状可见。盖俯仰于桐城之道左，而未趋其庭庑也。”〔5〕
在清朝文坛上，与桐城争雄的，是文选派。我国自晋以后，文章有文笔之分：有韵谓之文，无韵谓之笔。阮元作《文言说》，借孔子于《易》所著《文言》之篇，来发挥己意，抬高有韵之文，而贬低无韵之笔。他以大学士、封疆大吏之尊，提倡此道，影响当然很大。许多人靡然而从，文风导向绮丽。章太炎颇不以为然，他的《文学总略》，主要是对此而发的。在他看来，奇偶之别，文笔之分，只在于写作需要的不同而已，并无高下之别。而在魏晋以前，且并无文笔之分，“所谓文者，皆以善作奏记为主。”
在此背景上，章太炎提出了他自己的文学主张。他说：“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文章者，礼乐之殊称矣。其后转移，施于篇什。”认为“恶夫冲淡之辞，而好华叶之语，违书契记事之本矣。孔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盖谓不能举典礼，非苟欲润色也。”这些文字也见之于《文学总略》，但这个见解却早在1902年的《文学说例》中就提出来了，1906年在东京给鲁迅等弟子讲课时，又重加发挥。可见是经过深思熟虑，逐步完善的。他是以“文章”的古义来规范文学，虽然目的在于矫正当时文风的空疏、绮縻之弊，但走的是复古主义的路子。这种理论显然不符合时代的潮流，而且也没有把握住文学的特点。他主张文贵质直并不错，只是连文章中的夸饰、比喻都不要，就走过头了；他反对文必骈俪也是对的，但把一切著于竹帛的文字都称之谓文学，那就太宽泛了。鲁迅当年听讲时就觉察到这个弊病。据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中记载，他们在课上与章太炎讨论文学的定义后，鲁迅曾对他说：“先生诠释文学，范围过于宽泛，把有句读的和无句读的悉数归入文学。其实文字与文学固当有分别的，《江赋》、《海赋》之类，辞虽奥博，而其文学价值就很难说。”
但章太炎提出以古人所谓的“修辞立诚”为作文标准，则是很有积极意义的。虽然这一标准的提出是与上述宽泛的文学主张相联系的。比如他在《文学总论》中说：“知文辞始于表谱簿录，则修辞立诚其首也。气乎德乎，亦末务而已矣！”但离开这个宽泛的文学观，修辞立诚之说，是很好的作文标准。他在《与人论文书》里说：“仆闻之，修辞立其诚也。自诸辞赋以外，华而近组则灭质，辩而妄断则失情，远于立诚之齐者，斯皆下情所欲弃捐，因不在奇耦数。”这就是说，说话要实在，行文要质直，不管单笔或者偶文都应如此。这无论是对空疏的桐城派、绮縻的文选派，或者按格式作文迎合上意的八股策论、叠床架屋的梁氏新文体，都有针贬作用。
章太炎于语言文学上多所发明，他认为：“语言文字，出于一本”，“古今语虽少不同，名物犹无大变。至于侪偶相呼，今昔无爽。助词发音之声，世俗瞀懦，疑为异古。余尝穷究音变，明其非有差违”〔6〕。并举了很多例子，证明现在口语中的某字即古代典籍中的某字。这种见解，在文字学上是有所建树的。但他以此种文字学上的专门知识来反对白话文，却走到歧路上去了。林纾骂白话文为引车卖浆者流的语言，章士钊说白话不如文言简洁有力，而章太炎则认为做白话文比做文言文更难，因为现在的口头语有许多是古语，非深通小学就不知道现在口头语的某音，就是古代的某音，不知道就是古代的某字，就要写错云云。这真是书呆子的理论。难怪他的弟子鲁迅要批评他为“专门家的话多悖”了。鲁迅说：“专门家除了他的专长之外，许多见识往往不及博识家或常识者的。太炎先生是革命的先觉，小学的大师，倘谈文献，讲《说文》，当然娓娓可听，但到攻击现在的白话，便牛头不对马嘴”。 〔7〕
不但鲁迅，章太炎的许多学生都不赞成他反对白话文的理论。
章太炎青年时代因参加革命，反对满清皇帝，而受到老师俞曲园的责骂，他写过一篇《谢本师》的文章，以示决绝。现在他自己落后于时代，成为新运动的反对派，却轮到他的学生与他分道扬镳了。这正是历史的前进，伟人的倒退。正如鲁迅所说：“清末，治朴学的不止太炎先生一个人，而他的声名，远在孙诒让之上者，其实是为了他提倡种族革命，趋时，而且还‘造反’。后来‘时’也‘趋’了过来，他们就成为活的纯正的先贤。但是晦气也夹屁股跟到，……原是拉车前进的好身手，腿肚大，臂膊也粗，这回还是请他拉，拉还是拉，然而是拉车屁股向后，这里只好用古文，‘呜呼哀哉，尚飨’了。”
3、 承先启后，相反相成
章太炎虽然是白话文的反对者，但他毕竟是严肃的学者，是有识见的理论家，而不同于林琴南之流的骂街者。凡是真正的学者，他的理论观点总能对后代产生深刻的影响，其人也能获得人们的尊敬。章太炎的许多弟子成为新文学家之后，虽然与他思想倾向不同，在理论观点上也对他有所批评，但如鲁迅所说，仍对他执弟子礼甚恭。
章太炎是中国旧文学的终结者，同时又对新文学产生了无可怀疑的影响。
首先，是他的批判精神鼓舞了新文化战士。章太炎眼界极高，傲睨万物，他不是匍匐在古人脚下的信徒，而是具有独立思想的学者。他对于思想史、文学史上许多名家，多持批评态度，对当时称雄文坛的桐城派和文选派，更是不屑一顾。这对打破长期以来漫空塞野的迷信思想，很有好处。新文化战士普遍受到他这种批判精神的影响，大胆地批判旧文化、旧文学。钱玄同提出反对“桐城谬种，选学妖孽”的口号，就是直接从章太炎那里引伸出来的。胡适之提出的“须言之有物”、“不作无病之呻吟”、“务去烂调套语”，陈独秀要推倒雕琢、阿谀、陈腐、铺张的旧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新文学，也莫不与章太炎的主张有些关系。钱玄同在《寄陈独秀》书中，发挥胡适的观点，就常常借用章太炎的理论，有些地方，连文句也极为相似。如驳桐派与文选派道：“一文之中，有骈有散，悉由自然。凡作一文，欲其句句相对与欲其句句不相对，皆妄也。桐城派人鄙夷六朝骈偶，谓韩愈作散文为古文之正宗。然观愈之作《原道》一篇，起首‘仁’‘义’二句，与‘道’‘德’二句相对：下文云，‘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又云，‘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皆骈偶之句也。阮元以孔子作《文言》为骈文之祖，因谓文必骈俪。（吾友刘申叔先生即笃信此说，行文必取骈俪。……）则当语之曰，然则《春秋》一万八千字之经文，亦孔子所作，何缘不作骈俪？岂文才既竭，有所谢短乎？弟以为今后之文学，律诗可废，以其中四句必须对偶，且须调平仄也，若骈散之事，当一任其自然”。此段文字一看便知，原于章太炎之《文学总略》，当然，也有所发挥。
其次，章太炎的理性主义，也启迪了新文化战士的思维。章太炎对于未有文字以前的历史持怀疑态度，认为那只是推测，不足徵信，只能研究有文字以来的历史。他说：“春秋以上，学说未兴”，所以研究思想学说史，只能从先秦诸子开始。后来胡适写《中国哲学史大纲》，就“截断众流”，从先秦诸子写起，不能不说是受了章太炎的影响。五四时期，形成了一个疑古学派，钱玄同是中坚人物，也是承章太炎的余绪。章太炎反对思想上定一尊于孔子，反对数千年后仍然照搬周公、孔子那一套。他说：“抑自周、孔，以逮今兹，载祀数千，政俗迭变，凡诸法式，岂可施于晚近？……然人事百端，变易未艾，或非或韪，积久渐明，岂可定一尊于先圣？”〔9〕章太炎虽然是经学家， 但并不盲目崇拜孔子，他反对建立孔教，而提出要重新评价孔子。他认为先秦诸子各有优于孔子者，如“言心莫眇于孙卿，言因莫远于庄周，言物莫微于惠施”。他是抱着理性的态度来评价孔子，把孔子作为诸子之一家来看待的，而且，对孔子、对儒学都常有非议之处。比如，他指出“儒家之病，在以富贵利禄为心”，又批评孔子为“哗众取宠”，“诈伪”，并说：“孔子讥乡愿，而不讥国愿，其湛心利禄又可知也。”〔10〕这就把孔子从至圣先师的地位上拉下来。这种观点也启发了五四时期打倒孔家店的思想。
再则，章太炎的许多具体学术观点，也对新文化战士们产生影响。比如，鲁迅在《故事新编》和某些杂文中对先秦诸子的评价，就深受章太炎《诸子学略说》的影响。最明显的是在《出关》中对于孔、老关系的描写。鲁迅自己很坦率地承认：“老子的西出函谷，为了孔子的几句话，并非我的发见或创造，是三十年前，在东京从太炎先生口头听来的，后来他写在《诸子学略说》中，但我也并不信为一定的事实。”〔11〕按，章太炎在《诸子学略说》中说：“虽然，老子以其权术授之孔子，而征藏故书，亦悉为孔子诈取。孔子之权术，乃有过于老子者。孔学本出于老，以儒道之形式有异，不欲崇奉为本师，而惧老子发其覆也，于是说老子曰：乌鹊孺，鱼傅沫，细腰者化，有弟而兄啼。老子胆怯，不得不曲从其请。逢蒙杀羿之事，又其素所怵惕也。胸有不平，欲一举发，而孔氏之徒，遍布东夏，吾言朝出，首领可以夕断，于是西出函谷，知秦地之无儒，而孔氏之无如我何，则始著《道德经》以发其覆。”鲁迅历史小说《出关》的主要情节，就是照这段话的意思，而加以形象化的，有些语句也相同。当然，鲁迅也并非完全照搬，他有自己的创造：“至于孔老相争，孔胜老败，却是我的意见；老，是尚柔的；‘儒者，柔也’，孔也尚柔，但孔以柔进取，而老却以柔退走。这关键，即在孔子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无大小，均不放松的实行者，老则是‘无为而无不为’的一事不做，徒作大言的空谈家。要无所不为，就只好一无所为，因为一有所为，就有了界限，不能算是‘无不为’了。我同意于关尹子的嘲笑：他是连老婆也娶不成的。于是加以漫画化，送他出了关，毫无爱惜”。〔12〕
总之。章太炎对于新文化和新文学的影响，是渗透在各个方面的，不能以新旧之分，复古和革新之别而一刀切断。那种一刀切的看法，是简单化的形而上学的观点，不能说明事物的复杂性。
章太炎是一个承先启后的历史人物。
注释：
〔1〕〔2〕《东京留学生欢迎会演说辞》，《民报》第6期。
〔3〕《且介亭杂文未编·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
〔4〕《太炎文录初编·与人论文书》。
〔5〕《太炎文录初编·（社会通诠）商兑》。
〔6〕《太炎文录初编·驳中国用万国新请说》。
〔7〕《且介亭杂文二集·名人和名言》。
〔8〕《花边文学·趋时和复古》。
〔9〕《太炎文录初编·与人论朴学报书》。
〔11〕《诸子学略说》，《国粹学报》1906年第8—9号。
〔11〕〔12〕《且介亭杂文末编·〈出关〉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