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全球民主衰落,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民主论文,全球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近年来,全球民主发展似乎进入了一个衰落的时代,不仅新兴民主国家接二连三地出现民主崩溃和民主恶化,老牌民主国家也陷入了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下降、政府效能低下的窘境。种种迹象表明,20世纪70、80年代全球民主化运动中普遍的乐观主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悲观情绪的蔓延。对此,戴蒙德(Larry Diamond)感慨道,“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全球民主的衰落期,而摇摆国家则成为了一个可能范围更广的民主衰落的先声”。①2010年《民主杂志》在出版20周年的纪念中指出,“我们正面临一个民主和威权之间的一个僵局时期。……在我们再次经历类似1980年代后期、1990年代早期急剧的政体变革之前,将会是一段漫长的时间”。②乔舒亚·柯兰齐克(Joshua Kurlantzick)在其2013年的著作中指出,全球民主化的失败并非个案和例外,西式民主制度正在全球范围内经历着四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大举衰退。③西方自由主义最有影响的杂志《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于2014年3月发表了封面长文《民主出了什么问题?》,承认“西方民主在全球的发展陷入了停滞,甚至可能开始出现了逆转”。④ 一、全球民主的衰落 第三波民主化以来,随着新兴民主国家队伍的日益壮大,民主崩溃的案例也一直在增加。根据戴蒙德的统计,第三波浪潮中诞生的民主国家中1/5已经发生了逆转,特别是近年来,向非民主政体转型的国家已经开始超过走向民主政体的国家。⑤近几年,国际社会中的民主停滞甚至倒退出现了加快的趋势。2006年泰国爆发军事政变以来,尽管政府仍然掌握在文人手中,但执政党与反对派之间你争我夺,不断爆发示威游行甚至流血冲突,最终军人于2014年再次发动政变接管政权。2011年,被学者称为“千年未有之变”的阿拉伯世界爆发了所谓“茉莉花革命”,诞生了埃及、突尼斯、也门、约旦、巴林等西式民主国家。但仅仅两年后,埃及军人再次介入政治,接管了政权,其他伊斯兰国家的民主事业也举步维艰。“阿拉伯之春”的激动已经被伊斯兰运动挟持民主的前景所取代。在2004年所谓“橙色革命”中步入民主国家行列的乌克兰,在艰难前行了十年后最终陷入了政治危机,政局动荡,国家濒临分裂。其他中亚地区的国家除了少数外,反民主的潮流也不断蔓延。自2000年以来,全球至少有22个国家⑥出现了民主崩溃的现象。 实际上,民主衰落问题不是新近才发生的。早在20世纪70年代,林兹(Juan J.Linz)和斯蒂潘(Alfred Stepan)就对20世纪中期拉美地区民主国家频繁的解体现象进行过思考,指出政治行为者在社会结构性特征的约束下作出的选择会对民主解体产生决定性影响。⑦90年代初,亨廷顿(Sameul Huntington)也曾经提醒过第三波民主化的回潮。他梳理了历史上三次民主化浪潮与三次回潮。1828~1926年第一波民主化浪潮起源于美国革命和法国革命,30多个国家建立了最低限度的民主制度。但之后1922~1942年出现了第一波民主回潮,大约有14个国家回到威权体制甚至建立极权主义体制。第二波民主化浪潮诞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1943~1962年许多从殖民地独立的后发展国家建立了民主制度。但是,在这些国家中民主制度极其脆弱。1958~1975年出现了第二波民主回潮,许多国家的民主体制被政变颠覆,不少国家变成了威权国家。从1974年开始延续至今的第三波民主化,以前所未有之势席卷全球几乎所有的角落。⑧至今为止,超过100个国家实现了民主转型,民主国家在数量上第一次超过了非民主国家。但同样,亨廷顿也指出了第三波回潮的可能,并分析了导致回潮的一些潜在原因。⑨其他民主化研究者也在不同程度上表达了对民主化前景以及自由主义民主范式的悲观。 在少数脆弱的民主国家蜕变为非民主政体或混合政体的同时,更多国家的民主水平不断恶化。甚至一度被寄予厚望的、被认为是西方民主最大成就的俄罗斯,在形式上保留着自由的竞争性选举,但缺乏充分的公民自由和言论自由,政治反对派遭到压制,被称为“选举式威权政体”(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或“竞争性威权政体”(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⑩更多的新兴民主国家则被标注以“缺陷民主”(defective democracy)、“半民主”(semi-democracy)、“排他性民主”(exclusive democracy)、“非自由主义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代表性民主”(delegative democracy)(11)等。 在自诩为“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某国际非政府组织发布的《2014年全球的自由状况》报告中指出,全球民主状况连续第八年出现了下降,有40个国家的政治权利和公民自由出现了提升,而54个国家的政治权利和公民自由则出现下降。(12)英国的《经济学人》杂志自2006年以来每两年对全球大多数国家进行民主质量的评分,在近年的调查中指出,2010年全球所有地区的民主程度平均得分都低于2008年,而2012年民主发展处于停滞。在被调查的167个国家和地区中,91个国家或地区的民主状态出现不同程度的恶化。(13)许多新兴民主国家陷入了威权与民主之间的泥潭。 关于民主衰落的话语也充斥着各种学术著作和媒体,这些概念(14)包括民主回落(democratic rollback)(15)、民主垮台(democratic collapse)(16)、民主失败(democratic failure)(17)、民主溃败(democratic meltdown)(18)、民主崩溃(democratic breakdown)(19)、民主毁灭(democratic destruction)(20)、民主缩减(democratic diminution)(21)、民主萎缩(democratic atrophy)(22)、民主腐蚀(democratic erosion)(23)、民主恶化(democratic deterioration)(24)、民主逆流(democratic setback)(25)、民主逆转(democratic reversal)(26)、民主衰落(democratic decline)(27)、民主衰退(democratic recession)(28)、民主回潮(democracy in retreat),(29)等等。 就单个政体而言,民主衰落即民主水平的衰减并不必然伴随着民主解体,而是可以在一个更低的民主水平点上停止,例如有缺陷的民主或选举民主。当然,这一过程也可以是快速的、质变的,即民主质量的下降最终以建立一个威权政权的政变而结束。这样,民主衰落可以包括两个过程:一个是民主政权的解体或崩溃,即从某种民主政体转变为威权政体的过程,又可称为“去民主化(de-democratization)”;(30)另一个是民主质量的下降,既包括原先较高水平的民主质量出现下降,例如从自由主义民主退化为选举民主,或从选举民主退化为混合政体,(31)亦可理解为民主“空洞化(hollowing out)”(32)的过程。 随着全球民主衰落国家日益增多并发展为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时,一些分析家开始将民主衰落置于多个政体的背景下加以考察。例如,亨廷顿首次以“民主逆转”的概念指称截至1991年全球范围内发生的两波多国民主政体集中崩溃的现象;(33)戴蒙德以“民主回落”的概念指称截至2008年全球范围内普遍发生的民主腐蚀现象。(34)鉴于全球民主衰落存在程度的差别,可以将全球民主逆转理解为大规模的民主政体出现解体或崩溃,由此改变了威权政体向民主政体转型的潮流,即出现逆向民主化的潮流;而全球民主回落则指除了少数国家出现民主解体或崩溃外,国际社会民主质量下降的国家超过民主质量提升的国家,即全球平均民主质量出现净减损。 二、全球民主出现回落迹象但并未逆转 近来,关于全球民主衰落甚至逆转的话语充斥着比较政治研究领域,尤其是少数国家的民主崩溃更是引起了人们对全球民主衰落的担忧——这些国家的民主不稳定是否会引发民主崩溃的连锁反应,进而逆转全球民主发展的潮流?如何看待全球范围内普遍的民主衰落现象? 对这一问题的最好回答就是对全球民主国家的民主质量变化进行评估。在相关研究中,关于民主质量的评估有许多方法,通常我们可以采用定类、定距的测量方法,以及主观态度的调查。(35) 根据前述“自由之家”的数据,全球民主国家的发展呈现平稳状态。20世纪90年代全球民主国家的数量达到最高峰,约为120个,此后没有多大变化。2009年为119个,2011年下降为117个,2013年为122个。自1995年以来,可以被称为“选举民主”的国家的百分比在一个较狭窄的范围内波动,约占全球所有独立国家的60%~63%左右(见图1)。(36) 同样,德国的“贝塔斯曼基金会”(Bertelsmann Foundation)转型指数(Bertelsmann Stiftung's Transformation Index)对全球129个发展中国家的民主质量每隔两年考察一次。根据该转型指数的统计,从2006年到2014年,民主国家(包括巩固民主、有缺陷民主和严重缺陷民主)的比例保持在58%~60之间,几乎没有多少变化(见表1)。(37)

图1 选举民主国家占所有国家比例

按照前述国际非政府组织的分析来看,第三波民主化至今,全球范围内达到民主门槛(即选举民主)的国家数量并未明显减少,尽管一些国家从巩固的民主向有缺陷的民主发生了退化。 如果说从分类角度对民主质量进行评估的结果存在一定的差异(如前述“自由之家”界定的选举民主国家在比例上要高于“贝塔斯曼基金会”认可的民主国家),那么从指数或打分的角度进行的趋势分析或许会更加清晰一些。 根据“自由之家”按照西方民主标准进行的计算,1995年后政治权利和公民自由水平不断扩大,除了1996年和2005年外的每一年,自由得分提高的国家数量(无论是单独的政治权利、公民自由的指标还是两者兼及)通常较大幅度领先于自由得分下降的国家数量。但是,自2005年以来,全球民主国家的自由程度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缓慢下降(见图2)。(38)

图2 民主指数均值变化 数据来源:根据“自由之家”历年公布的选举民主国家的政治权利和公民自由的分值计算。本图对所有国家每一年度的两类分值进行了平均值计算。“自由之家”对各个国家进行打分时,1为最自由,7为最不自由。为了便于理解,本图将分值倒过来,7为最自由,1为最不自由,与原来相反。这一计算方法来自于Jay Ulfelder,The Democratic Recession that Isn't,参见http://dartthrowingchimp.wordpress.com/2011/05/31/the-democratic-recession-that-isnt/. “贝塔斯曼基金会”将民主国家的民主质量由低到高依次分为1~10分。根据该基金会的报告,在整个发展中国家,民主的总体质量已经连续八年下降。2012年至今的两年中,平均民主指数下降了0.04,这一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39)根据其结论,发展中国家民主质量的变化并未改变绝大多数国家的民主性质。 判断全球范围内民主变化的另一个重要方法就是主观测量,即考察人们对民主制度及其实践的看法。在相关调查中,较为著名的是“全球晴雨表”(Global Barometer)系列项目利用大量的问卷来了解人们对民主制度的看法。 拉美国家是第三波民主化运动中较早出现转型的地区。“拉美晴雨表”对该地区18个国家的调查表明,从1995年到2013年期间,人们对民主的支持变化不大。其中,11个国家中人们对民主的支持出现了提升,7个国家中人们对民主的支持出现了下降。在“民主优于其他政体”这一问题上,受访者赞成的比例在48%~63%之间徘徊,而近几年则一直维持在60%上下。(40) “非洲晴雨表”于2011~2013年对非洲国家的民主态度和价值观进行了第五轮调查,在2014年4月《民主在非洲的需求上升,但大多数政治领导者无法满足》的报告中指出,71%的非洲人希望建立民主。在被调查的16个国家中超过一半以上的人坚信民主统治,这一比例从2002年的36%上升到2012年的51%。(41) “阿拉伯晴雨表”对14个伊斯兰国家进行了三轮调查。在第二轮(2010~2011年)调查中,83%的受访者支持民主制度。44.4%的人主张建立一种世俗民主制度,41.4%的人反对建立一种伊斯兰民主制度。在第三轮(2012~2013年)调查中,80%的人支持民主是最好的政治制度,53%的人支持一种没有伊斯兰的民主制度,27%的人支持一种伊斯兰民主制度。(42) “东亚民主研究计划”迄今已经对东亚13个国家和地区进行了民主调查。截至2012年的研究发现,在过去的几年中,大多数国家对民主的支持水平出现了一定的下降。但是,除了个别国家外,仍然有超过80%的人表示“民主对于我们国家是值得追求的”;所有调查国家和地区中超过60%的人同意“民主适合自己的国家”,大多数国家中超过一半的人表示“民主优于其他政府形式”。(43) 通过对第三波民主化进程中不同地区的国家民主发展状况在时序上进行梳理后,我们可以得到一些基本的判断和结论。 任何一次民主转型之后,新兴民主国家必然面临民主巩固的问题。这是因为,民主转型在很大程度上是政治精英领导、设计或不同精英之间互动的结果,但转型后民主发展和民主质量的提升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可避免地面临着反复。从这一角度来讲,第三波民主化仍然在进程中,这一时期出现的少数国家的民主崩溃和全球性民主质量的下降属于一种正常范围内的回落,尚未出现全球性的民主逆转。很多研究者的判断方法出现了一定的偏差,即将长期的变革过程放在较短时间内审视,就必然会得出全球民主面临整体性的衰落甚至逆转的结论。如果将近年出现的民主衰落置于整个第三波以来的时段中,可以发现,民主发展呈现出较稳定的态势,暂时性的民主回落没有改变全球民主深化发展的长期趋势,作为一种潮流的民主逆转(democratic reverse wave)并未出现。(44)从前文中可以看到,少数国家出现了民主崩溃,但这些国家的民主崩溃并未出现“滚雪球效应”,这就意味着在不少新兴民主国家如南欧、东欧的国家中,民主得到了初步的巩固和稳定。诚然,西方老牌民主国家中人们对民主的信任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但这种整体性下降只是由于人们对政府治理绩效和政府责任履行产生的不满,没有根本改变对民主价值和民主制度的看法。正如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言,老牌民主国家中不存在系统性的“治理能力的危机”。在19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时期,民主政治制度曾经面对过类似的危机,甚至受到法西斯主义的挑战;在1960和1970年代,民主也由于社会抗议、经济滞涨和高度的通货膨胀而一度不稳定。显然,人们无法在某个特定的十年时期内就可以简单地判断一种政治制度的发展前景。(45) 三、全球民主衰落的背后 人类社会进入21世纪后,尽管民主在横向上实现了全球扩张,但不可否认的是,民主的质量却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不管是早期的西方民主体系,还是新兴民主国家脆弱的民主体系,均遭遇了严峻的挑战和困难。 在这些挑战中,治理不善是绝大多数民主国家均面临的困境。在民主解体或民主质量下降的国家中,权力滥用、腐败猖獗、不平等加剧和法治遭到破坏,无一例外导致这些国家中民众对政权的不满。许多新兴民主国家由于民主“早熟”,面临着建设国家和巩固民主制度的双重挑战。没有哪个现代政体可以获得民主巩固,除非它首先是一个有效国家。当民主化的浪潮席卷非洲、中东和东欧等地区的国家时,人们发现,在一个国家性不足的社会中民主巩固是何等艰难。在这些社会中,地方的、局部的特殊主义盛行,人们忠诚于出生地或部族而非忠诚于国家。经济活动局限于地方或部族范围,缺乏一个全国性的大市场。种族或部族忠诚的优先性和影响力推动了围绕部族进行的政治动员。建立在部族基础上的政党进一步推动了集中于地方而非国家层次上的利益,人们不是将自己看做国家的公民,而是视为某个政党或集团的受庇护者。在一种选举获胜的政党通吃而失败的政党被边缘化并持续成为反对党的情况下,并不奇怪后者不会支持一个他们所不接受的政府。在缺乏国家整合的社会中,执政党难以管理不同部族之间的冲突。有效政府的缺乏进一步加剧了治理的困难。政府能力低弱而无力解决这些离心因素,国家缺乏渗透力来监管社会群体,尤其是难以控制那些偏远地区的经济活动。布鲁斯·巴克(Bruce Baker)在研究非洲民主政权的持续性时曾指出,非洲国家缺乏整合性的主要原因就是地方的、部族的特殊主义导致社会政治分裂,基于部族因素的政治动员妨碍了国家一体化,导致国家能力和治理水平的低下。(46) 经济发展是新兴民主国家面临的最为棘手的难题。经济发展的步骤及表现、经济水平和经济改革,均可能引发政治上的反应。尽管有少数研究者强调经济发展与民主没有多大关联,失败的民主国家中有很多在崩溃之前都保持着积极的经济增长率,甚至有着良好的经济表现。(47)但是,更多的研究表明,糟糕的经济表现即经济紧缩,尤其是那些经济下滑严重且延续时间长的民主国家与民主解体紧密相关,在新兴民主国家尤其明显。(48)有研究者经过统计发现,在1848~2008年间,民主在经济衰退期间比经济增长期间倒退到专制的可能性要高两倍。(49)20世纪90年代,在一项关于经济发展水平与民主生存之间关系的研究中,研究者发现,人均GNP少于1000美元的民主政权一般存续时间为8.5年,1001~2000美元的民主寿命为16年,2000~4000美元的为33年,4000~6000美元的为100年,高于6055美元的民主政权则几乎坚不可摧。(50)其他研究者也指出,遭受民主失败和苦恼的国家几乎都是人均收入低于5千美元的国家。(51)显然,积极的经济增长和更高的经济水平通过缓解社会经济冲突而有利于民主生存。糟糕的经济表现和长期的经济衰退加剧了社会冲突,引发了人们的不满,提高了诉诸制度外解决问题方式的吸引力,由此增加了民主政体解体的可能性。新兴民主国家之所以选择民主制度,是希望替代性的政治体制在国家治理方面带来明显改善。民主变成了选择政府的替代形式,而不是一种确保选举政府以反映不同利益集团之间妥协的政策机制。当民主制度和国家制度日益融合在一起后,国家所面对的治理问题也就成为民主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不可否认,治理不佳的民主政府将丧失合法性。但显然,诸多的治理问题绝非民主能够应对的。当人们对民主体制在治理方面的表现失望后,新生的、脆弱的民主政权便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民主化最大的困难在于使大多数公民相信不要推翻与他们所反对的政府相关的民主制度。只有当人们看重民主价值本身,而不是看做一种变革的工具,民主才得到巩固。 同样,西方自由主义民主体制日益显示出其难以适应社会发展的趋势。西方国家普遍面临着政府功能失调、缺乏远见的问题,在社会安全、医疗卫生、公共教育、基础设施等公共服务方面越来越难以满足民众的需要,政府在社会福利方面的承诺日益难以兑现。在近年国际社会爆发的经济危机和金融危机中,西方民主政府在危机治理方面捉襟见肘。尽管治理不善暂时不会改变西方国家的民主体制,却有损人们对民主制度的信任。治理不善的背后,是西方民主体制本身的结构性问题削弱了西方国家的民主质量及治理能力。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以代议制为形式的自由主义民主日益精英化,通过政党组织和官僚结构,将大众对政治生活的影响压缩为对选举过程的参与,将民主政治化约为选举政治,忽略了民主政治的其他主要内容如共识、平等、宽容、法治等价值,最终走向了少数精英的垄断而背离了民主精神。在这种失真的民主制度下,大众被迫远离政治生活,丧失了对政治的热情和渴望。即便在政治体系内部,越来越多的政治组织和利益集团获得立法和政策的否决权,民主体制内在的制衡机制逐渐被打破而陷入瘫痪的局面。根据福山的看法,美国的政治体制已经逐渐发展成一种“否决政治”(vetocracy)。在这种体制下,否决权成为最重要的政治变量,政党或利益集团拥有大量的否决权机会,可以通过各种途径维护自己的利益,从而在立法机构中形成许多政策僵局。立法机构内部缺乏一致性反过来形成了一个混乱的、不负责任的政府。也许否决政治尚未从根本上否定民主制,但正在制造一种低效的、缺乏信任的治理模式。(52) 支撑民主的社会基础在当代西方社会也已经遭到动摇。一个重要的标志就是中产阶级的态度与行为发生了变化。尽管许多研究者指出一个社会中强大的中产阶级有利于民主化和社会稳定,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1990年以来,全球中产阶级的数量呈现爆发式增长,每年大约有数千万人迈入中产阶级的行列。世界银行2007年的一份报告指出,中产阶级人数占全球人口的比例从2000年的7.6%将提高到2030年的19.4%。(53)但是,由于许多国家治理不善而导致腐败猖獗、经济状况恶化以及对少数人群体的忽视,中产阶级的公民权利遭到了实质性的削弱。2011年9月,美国爆发了“占领华尔街”运动,上千名示威者在华盛顿游行,抗议政治生活中的金钱政治、政党纷争和社会不公,事件越演越烈,最后发展为席卷全美上千个城市的抗议运动。随后,德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英国等主要城市也发生了类似的民众抗议活动。在许多国家中,中产阶级日益远离西方民主的通常行为模式,开始寻求街头政治或其他方式来表达政治诉求。(54)社会分裂、极化加剧以及民粹主义抬头等现象对于民主政治的稳定而言或许是致命的。 在一片西方民主衰落的声音中,创造新民主模式的呼声也开始日益高涨。在许多新兴民主国家中,不同于西方“自由主义民主”的民主形式越来越多。尽管这些民主存在这样或那样的不足,或者民主质量也不是很高,在一些西方人的眼中甚至被称为“拟态民主”(imitation democracy),(55)但却是适合本国国情并赢得多数民众支持的民主形式。20世纪后期中国的崛起以及独特的中国模式,中国在克服经济危机和金融危机中的出色表现,中国在治理的能力、程序、结果方面的突出效果,对于许多后发展国家尤其是贫穷国家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作为一种有别于西方民主的治理模式,中国模式或中国道路远非简单的民主或威权所能解释。中国模式远比人们想象的复杂。这种以特定的执政党为国家政治、经济生活的决策核心,以政府驱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在经济发展、国家治理方面取得了许多国家难以企及的成就,被不少人认为有可能成为西方民主的替代性模式。面对来自中国和其他新兴民主国家的政治模式的挑战,西方国家挣扎于自身的制度困境和公共问题的治理困局,无暇顾及也无力将自己的民主模式、民主价值向非西方国家进行扩散。这对于诞生于“滚雪球效应”而非来自内部推动的新兴民主国家而言,它们将不得不独自面对民主巩固和民主稳定的巨大压力。 不管是老牌民主国家还是新兴民主国家,首当其冲的是需要建立一套有效的政府制度,使得国家治理者能够制定有效的政策并承担相应的责任。有效的现代政府应当在强大的、有能力的国家与约束国家并使国家根据公民的普遍利益进行行动的法治和责任之间实现平衡。(56)民主的运行需要在政党、立法机构与社会组织、民众之间加强衔接,使后者能够更便捷地融入、参与到政治过程中。当然,好的治理还需要提高国家的资源利用和组织效率。新老民主国家都需要努力来改进国家治理的质量,提高政府的回应型和责任性,加强法治,以应对当前和未来经济和政治的挑战。 注释: ①拉里·戴蒙德著,张大军译:《民主的精神》,北京:群言出版社,2013年,第65页。 ②The Editors,"Democracy's Past and Future,Journal of Democracy," 21.1(2010):8. ③Joshua Kurlantzick,Democracy in Retreat:The Revolt of the Middle Class and the Worldwide Decline of Representative Government(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3) 26. ④"What's Gone Wrong with Democracy," The Economist,March 1st,2014. ⑤Larry Diamond,"Why Democracies Survive," Journal of Democracy 22.1(2011):17-30. ⑥这些国家包括巴基斯坦、斐济、吉尔吉斯斯坦、俄罗斯、尼泊尔、尼日利亚、委内瑞拉、所罗门群岛、泰国、孟加拉国、菲律宾、肯尼亚、格鲁吉亚、毛里塔尼亚、洪都拉斯、马达加斯加、尼日尔、莫桑比克、利比亚、伊拉克、埃及、乌克兰等。参见Larry Diamond,Why Democracies Survive,Journal of Democracy,22.1(2011):20。本文根据最新的发展情况进行了统计。 ⑦Juan J.Linz and Alfred Stepan,The Breakdown of Democratic Regimes:Crisis,Breakdown and Reequilibration(Baltimore:The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8) ix. ⑧⑨塞缪尔·亨廷顿著,刘军宁译:《第三波——20世纪后期民主化浪潮》,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第11~26、353~358页。 ⑩Steven Levitsky and Lucan A.Way,Election without Democracy,The Rise of 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Journal of Democracy 13.2(2002):51-65. (11)Aurel Croissant and Wolfgang Merkel,"Introduction:Democratization in the Early Twenty-First Century," Democratization 11.5(2004):1-9. (12)Freedom House,Freedom in the World 2014,参见http://www.freedomhouse.org/report/freedom-world/freedom-world-2014#.U9DvvNzsfag. (13)The Economist Democracy Index 2012,参见http://www.eiu.com/public/topical_report.aspx? campaignid=DemocracyIndex12. (14)相关概念的梳理得到笔者的研究生阮家栋的帮助。 (15)Larry Diamond,"The Democratic Rollback:The Resurgence of the Predatory State," Foreign Affairs 87.2(2008):36-48. (16)Kathleen C.Schwartzman,The Social Origins of Democratic Collapse:The First Portuguese Republic in the Global Economy(Lawrence,Kan.:University Press of Kansas,1989). (17)Donald A.Wittman,The Myth of Democratic Failure:Why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re Efficient(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5). (18)Edward J.Walsh,"Three Mile Island:Meltdown of Democracy," 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 39.3(1983):57-60. (19)Juan J.Linz,The Breakdown of Democratic Regimes:Crisis,Breakdown and Reequilibration(Baltimore and London: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8). (20)Lewis E.Hill,Charles E.Butler and Stephen A.Lorenzen,"Inflation and the Destruction of Democracy:The Case of the Weimar Republic," Journal of Economic Issues 11.2(1977):299-313. (21)Theda Skocpol,Diminished Democracy:From Membership to Management in American Civic Life(Norman: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2003). (22)Jan Pakulski and Andrs Krsnyi,Toward Leader Democracy(London:Anthem Press,2013) 134. (23)Andreas Schedler,"What is Democratic Consolidation," Journal of Democracy 9.2(1998):91-107. (24)Michael Coppedge,"Explaining Democratic Deterioration in Venezuela through Nested Inference," eds.Frances Hagopian and Scott P.Mainwaring,The Third Wave of Democratization in Latin America:Advances and Setbacks(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5) 289-318. (25)Valdimer Orlando Key,Jr.,"A Theory of Critical Elections," The Journal of Politics 17.1(1955) 3-18. (26)Ethan B.Kapstein and Nathan Converse,"Why Democracies Fail," Journal of Democracy 19.4(2008):57-68。"democratic reversal"在国内已有部分译著译为“民主回潮”。然而,民主回潮在中文意思上带有民主卷土重来的意味,与英文原意恰好相反。因此,本文在概念定义部分将其译为“民主逆转”,特此注明。 (27)Fraser Duncan,"A Decade of Christian Democratic Decline:The Dilemmas of the CDU,

and CDA in the 1990s," Government and Opposition,41.4(2006):469-490. (28)Larry Diamond,The Spirit of Democracy:The Struggle To Build Free Societies Throughout The World(New York:Henry Holt and Company,2008) 56. (29)Joshua Kurlantzick,Democracy in Retreat:The Revolt of the Middle Class and the Worldwide Decline of Representative Government(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3). (30)Charles Tilly,"Inequality,Democratization,and De-Democratization," Sociological Theory 21.1(2003):37-43. (31)Larry Diamond,"Thinking about Hybrid Regimes," Journal of Democracy 13.2(2002):21-35. (32)Andreas Schedler,"The Nested Game of Democratization by Elections,"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23.1(2002):103-122. (33)塞缪尔·亨廷顿著,刘军宁译:《第三波——20世纪后期民主化浪潮》,第15~21页。 (34)Larry Diamond,"The Democratic Rollback:The Resurgence of the Predatory State," Foreign Affairs 87.2(2008):36-48. (35)由于国内统计数据的空白,这里主要参考了国际研究机构的数据来源。 (36)Freedom House,Freedom in the World 2014,参见http://www.freedomhouse.org/report/freedom-world/freedom-world-2014#.U9DvvNzsfag. (37)BTI 2014 Scores,参见http://www.bti-project.org/downloads/bti-2014/. (38)Freedom House,Freedom in the World 2014,参见http://www.freedomhouse.org/report/freedom-world/freedom-world-2014#.U9DvvNzsfag. (39)BTI 2014 Scores,参见http://www.bti-project.org/downloads/bti-2014/. (40)Latinobarometer Report 2013,参见http://www.latinobarometro.org/latContents.jsp. (41)Afrobarometer,Demand for Democracy is Rising in Africa,But Most Political Leaders Fail to Deliver,Policy paper,No.11.参见http://www.afrobarometer.org/. (42)Arabbarometer,参见http://www.arabbarometer.org/instruments-and-data-files. (43)Yu-tzung Chang,Yun-han Chu,and Larry Diamond,"A Longitudinal and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Citizen's Orientations toward Democracy and Their Evaluation of the Overall Performance of the Democratic Regime in East Asia," Working paper,No.53.参见http://www.eastasiabarometer.org/chinese/asia-p.html. (44)Wolfgang Merkel,"Revisiting the Democratic Rollback Hypothesis," Contemporary Politics 16.1(2010):17-31. (45)Francis Fukuyama,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From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to the Globalization of Democracy(New York:Farrar,Straus and Giroux,2014) 541. (46)Bruce Baker,"Can Democracy in Africa be Sustained," Commonwealth & Comparative Politics 38.3(2000):12-13. (47)Larry Diamond,"Why Democracies Survive," Journal of Democracy 22.1(2011):17-30. (48)斯迪芬·海哥德、罗伯特·R.考夫曼著,张大军译:《民主化转型的政治经济分析》,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第364~374页。 (49)Milan Svolik,"Authoritarian Reversals and Democratic Consolidation,"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02.2(2008):153-168. (50)Adam Przeworski,Michael Alvarez,Jose Antonio Cheibub and Femando Limongi,"What Makes Democracy Endure?" Journal of Democracy 7.1(1996):41. (51)Larry Diamond,"Why Democracies Survive," Journal of Democracy 22.1(2011):17-30. (52)Francis Fukuyama,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From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to the Globalization of Democracy(New York:Farrar,Straus and Giroux,2014) 488-505. (53)World Bank,Global Economic Prospects 2007:Managing the Next Wave of Globalization(Washington,DC:World Bank,2007). (54)Joshua Kurlantzick,Democracy in Retreat:The Revolt of the Middle Class and the Worldwide Decline of Representative Government(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3) 77-100. (55)Dmitri Furman,"Imitation Democracies:The Post-Soviet Penumbra," New Left Review(54.Nov-Dec.,2008) 28-47. (56)Francis Fukuyama,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From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to the Globalization of Democracy(New York:Farrar,Straus and Giroux,2014) 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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