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主义与市场经济：自由主义社会福利理论综合评介，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个人主义论文,自由主义论文,社会福利论文,市场经济论文,理论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一、自由主义思想及其在福利理论中的地位
自由主义是欧美国家社会思想源泉、主流文化和社会理论基础。自由主义(Liberalism)是内涵外延极为丰富多彩的理论概念，是涵盖政治、哲学、经济和社会的庞大恢宏的思想体系，是欧美历史最悠久福利理论，是长期主导欧美社会福利制度与政策取向的主流福利意识形态。自由主义福利理论是欧美最早出现的社会福利理论，是欧美社会政策中最“正统”的福利理论，是最能够反映“福利资本主义”社会文化精髓的理论体系。自由主义历来激烈抨击福利国家制度安排，又是历来最具争议的福利理论[1] (P4)。自由主义理论接近保守的右派，例如自由主义经典定义类似目前美国保守主义的定义。美国保守主义是一套多样化的经济、政治和哲学概念。美国保守主义者一般是描述那些反对政府介入人类事务的人[2] (pp378-79)。从政治角度看，保守主义是一套强调社会秩序和社会关系模式的政治信念[3] (p262)；从社会福利角度看，保守主义实质上试图用需求(demand)取代需要(needs)概念，因为需要概念意味道德承诺，而且与“应该”概念相连[4] (p214)。因此在欧美社会政策文献中，自由主义具有多种引人注目的别称，如反集体主义、右派和新右派、保守主义、反社会的政策[5] (p1)等。英国社会政策大师马歇尔认为，一般政府活动领域属于“社会”范围[6] (p11)。这意味社会概念等同政府的概念，“反社会”就是反政府的。因此，笔者在文中混合和交替使用这些概念。简言之，自由主义是欧美主流文化和社会思想基础，自由主义福利理论是福利理论体系基础部分，其核心思想与基本特征是反对国家干预社会经济事务和国家直接提供福利。
自由主义概念具有丰富多彩的内涵外延，自由主义思想发展经历明显的历史演变阶段，并且总是与其所处的社会经济环境密切相关。欧美自由主义思潮可分为三波。古典自由主义思想起源于18世纪的启蒙运动，发展和兴盛于19世纪[7] (p17)，英国1832年实施地方政府法案是典型例证。当时英国主导福利思想是自由主义福利理论，影响如日中天。19世纪中叶以后，个人主义和社会利益之间冲突日趋明显，个人责任与社会责任之间关系，以及国家是否应干预社会经济生活和提供国家福利成为全社会争论的核心议题[8] (p175)。第二波自由主义思潮出现于19世纪晚期[9] (p21)。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欧美进入“社会共识”的黄金时代，自由主义在1940-1970年代中成为一个学术和政治哲学议题。1970年代以来第三波自由主义思潮重新风行一时，以自由主义理念为基础的保守主义政党在英美大选中纷纷上台执政。如1980年当选的里根和1992年当选的克林顿均压缩美国社会保障开支[10] (p377)。欧美福利国家制度受到前所未有的批评，世界福利制度改革浪潮此起彼伏。这种福利制度改革与社会变迁为自由主义福利理论重新成为世人瞩目议题营造适宜的环境[11] (p19)。与此同时，1973年石油危机引发世界经济动荡，人们对欧美公共福利开支迅猛增加普遍担忧，对福利国家社会政策成功与不确定性的深切关注也发挥推波助澜的作用[12] (p15)。最重要的是：美国传统上从事社会福利决策的人绝大多数是保守主义者[13] (p5)。简言之，自由主义理论分为古典和新自由主义。新自由主义是古典自由主义的发展和当代表现形式，本文主要讨论新自由主义福利理论。
自由主义福利理论在社会福利体系中处于基础与核心地位。社会福利理论体系重要组成部分是有关描述、分析和解释社会福利发展变化规律的理论流派，核心议题是描述、分析和评估国家在社会福利发展中扮演角色与发挥作用。19世纪以来，描述社会福利如何产生、发展和演变，分析国家、市场、社区和家庭如何互动以便满足人类需要，解释世界各国社会福利制度的福利理论多种多样，异彩纷呈。例如1985年两位著名英国学者在其影响广泛的二版著作中，按照由个人主义到集体主义的两极，首次将社会福利理论分为反集体主义、勉强的集体主义(reluctant)、费边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四大主要流派[14] (p1)。十年后，他们又根据欧美福利制度最新发展和福利政策变化趋势，在增订三版中提出新右派、中间道路、民主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绿色主义六大理论流派[15] (p1)。1998年两位英国学者在他们颇具理论化色彩的著作中，将社会福利理论分为自由主义、马克思主义、新自由主义、后结构主义、政治经济学、政治生态学、后现代主义七大理论流派[16] (p1)。2000年三位著名美国学者在他们集体主编的《社会政策手册》一书中，将社会福利理论划分为制度性方法、保守主义方法、批判社会政策、福利多元主义、女性主义方法、社会发展视角和政治、种族福利七大理论流派[17] (p2)。不言而喻，那些多次重复出现的就是最基础的福利理论，其重要性和核心性地位已为社会政策学者普遍接纳和广泛认同。自由主义是以反集体主义、新右派、新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名称反复出现的理论。本文主要从多种角度和不同理论层面详细介绍和综合评论自由主义的社会福利理论体系。
二、个人主义与市场经济：自由主义福利理论体系
自由主义思想体系拥有多种多样来源，古典经济学的自由放任和自由市场经济是自由主义最基本和最重要理论源泉。自由主义主要起源于18世纪的英格兰，具有各式各样的拥护者和多种不同观点。自由主义经济学家亚当·斯密提出了自由放任经济的概念，他还是自由企业的早期倡导者。自由放任是个法语词，意指政府不管经济[18] (p378)。亚当·斯密认为，经济自由是促进经济增长的唯一途径。他主张放任自由，反对国家干预经济生活[19] (p6)。英国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对自由放任观念的支持来源于古典经济学，来源于利他主义与古老自由主义信条的继承者，也来源于赫伯特·斯宾塞新社会演化理论的追随者[20] (p175)。总体来说，从维多利亚时代济贫法到自助和慈善，19和20世纪初的福利提供主要依赖个人主义的假设[21] (pxiv)。这意味福利判断暗含在亚当·斯密的自由主义经济学传统之中。亚当·斯密和其他自由主义经济学家认为，某些商品和服务是市场无法提供的公共商品，争论的只是公共商品的性质和范围[22] (p9)。更重要的是，自由主义思想在过去曾发挥重要作用，而且在相当大范围内成为当代欧美社会生活和社会福利制度安排的理论基础。例如美国学者明确指出，资本主义、自由主义、实证主义和实用主义四个意识形态构成美国社会福利制度及其政策的基础。资本主义认为努力工作是个人成功的一个公式。自由主义认为自由主义是对人的尊严的一种测量[23] (p15)。英国学者也认为福利国家观念源于许多不同渊源。自由、平等和博爱观念来自法国革命[24] (p11)。简言之，自由主义不仅思想渊源深厚多样、历史影响巨大，而且在当代欧美国家社会生活中仍然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当代欧美自由主义福利理论代表人物是著名哲学家和经济学家哈耶克、弗里德曼。哈耶克(Hayek,F.A.)是英国哲学家，其主要作品有《走向奴役之路》(1944)，该书是以个人主义假设为基础对福利国家进行持续不断批评的始点[25] (p84)。1949年哈耶克发表另一部重要著作；《个人主义和经济秩序》，进一步阐述个人主义和自由经济关系的理念。1960年出版的《自由的构成》是哈耶克个人主义思想发展的高峰，该书对自由理念内涵外延做了全面描述与深刻分析。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是当代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保守主义思想家，他是芝加哥大学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其显赫声誉和主要贡献是经济思想中的货币主义。他有关社会福利基本概念是以他的信仰为基础的：美国社会保障制度和其他社会福利项目不是好政策，而且不适合美国法律和传统[26] (p383)。他的主要著作有《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和《自由选择》(1980)。除弗里德曼之外，当代美国著名的保守主义思想家还有Barry Goldwater,Charles Murray和Irving Kristol[27] (p383)。自由主义思想的代表机构是英国1957年成立的伦敦经济事务研究所(IEA)。尽管经济事务研究所“政治上是独立的”，总目标是促进人们对市场的理解，但是它的作者一致认为，像教育和健康一类国家提供(特别是零价格)的商品和服务是关键性的[28] (p55)。伦敦经济事务研究所的研究报告和小册子几乎覆盖国家福利提供的所有领域，例如住房、健康、社会服务、教育、图书馆、交通、道路、公园、消防、供水。这些研究的政策结论通常采取这样的模式：(1)服务不应该免费提供；(2)通过使用代金券恢复对公共服务的选择；(3)无论有什么可能性，国家提供应被私人提供所取代；(4)无论收入再分配如何，国家应该采取现金转移，而非实物津贴方式[29] (p59)。总部设在华盛顿特区的遗产基金会是保守主义文献和信息主要来源地。简言之，当代新自由主义思想家主要集中在英美两国，他们思想活跃，理论建树颇丰。
自由主义福利思想核心价值是个人主义、自由、不平等和社会公平[30](p19)。自由主义思想核心理念是个人主义。个人主义一词译自individualism，该词原为法国圣西门学派使用。该词始于19世纪，但其思想早已存在。林赛(A.D.Lindsay)认为，个人主义是一种态度或心理状态，对传统和权威不尊重，个人为自己而思，个人是自己利益的最好判断者。美国大学字典的解释是：个人主义是一种社会学说，主张个人的自由、权利或独立行动[31] (p237)。个人主义强调以个人自我为中心，认为每个人是相互分离的，相互之间没有相互依赖的关系，个人能够在社会生活中独立采取行动。个人能够选择，承担义务，签订协议，或是反对不公正[32] (p266)。个人主义是按照对比方式从两个方面界定的：首先是与集体主义对比中界定的，其次是与利他主义对比中界定的[33] (p6)。个人主义的对立面是集体主义，就像自我主义(egoism)的对立面是利他主义一样。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个人主义并非完全等同于自私自利和毫无责任心。在自由主义者心目中，个人主义被看作是个负责任社会的前提条件。如果个人责任感丧失殆尽的话，社会关系将变得紧张对立和充满冲突。这种权利和义务的相互依赖与潜在紧张恰恰是资本主义社会个人主义的基本特征。英国社会政策大师马歇尔教授认为，福利国家的本质特点是浓厚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之间的潜在紧张。个人主义授予个人接受福利的绝对权利，集体主义又要求国家促进个人义务的承担与履行[34]。自由主义者认为个人主义与自由应是社会现象的一体两面，二者相互依赖和相互补充。自由是人类共有的自然权利，这种自然权利是天赋人权，是与生俱来的。一个自由社会必将促进个人主义，强烈的个人主义感又使大规模国家干预或国家强制无法实现或毫无必要。更重要的是，在自由主义者看来，平等主义与自由是相互矛盾冲突的，平等主义与自由不可同时兼得。自由主义者只接受三种形式的平等，一是普遍规则的平等，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二是民事、政治权利平等。三是机会平等[35] (p24)。这表明自由主义者承认、接纳和赞成现实社会生活中的不平等和不公正现象，意味着福利最大化和追求平等之间是一种微妙的关系。正如美国学者卡恩认为的，平等和公正是自由的两位卫士。没有平等和公正，自由没有意义，特别是对那些社会中的社会经济弱势群体来说更是如此。换言之，个人主义自由观倾向于承认对穷人、劣势社群和少数民族的剥削[36] (p10)。公正这个社会哲学中最具分析性概念不可避免与福利联系在一起。简言之，自由主义者推崇个人主义而非集体主义。他们认为完全平等是不可能的，相反某些不平等还有利于社会运作。他们认为没有社会公平的必要性与可能性。
关于国家在社会福利中的角色，自由主义者基本主张是国家角色的最小化，最大化发挥看不见之手的市场机制在社会资源配置中作用。国家在经济和社会事务(主要是福利提供)中扮演的角色是自由主义福利理论关注的核心议题。最小的国家是最好的政府就是自由主义精神的典型表述。最小国家概念牵涉“合法性权力”概念。在英国，对政府角色扩张的批评已成为新右派主张的核心主题。新右派的核心假设是，降低政府角色既是进步的必要条件，又是进步的充分条件。他们主张降低政府角色的理由主要有三：一是政府行为是对自由的威胁；二是政府行为本质上是无效率和难以实现既定目标；三是政府行为在许多方面具有破坏性社会影响[37] (p33)。例如，自由主义对福利国家最猛烈的攻击之一是，国家福利提供破坏个人自由、社会自律和妨碍国家的经济增长率。在自由主义者看来，自由是个普及性和绝对性原则。弗里德曼认为，我们将个人或家庭自由作为判断社会安排的最终目标[38] (p12)。那么自由主义者心目中的自由是什么呢？即当社会中强制被降低到尽可能最低程度时，自由达到最大化状况。这意味着自由概念本质上是否定国家的。那么什么是强制呢？哈耶克认为是一个人的环境或状况被他人所控制，以致他被迫无奈不能按照他自己固有计划去行事，而是服务于他人的目的。这种强制的根本弊端是抹杀独立思考和判断的个人，使他成为实现他人目的的工具[39] (p20)。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自由主义者并非完全否定国家角色，而是认为国家行为应局限在特定范围之内。弗里德曼认为国家角色首要领域是为自然秩序有效发挥功能提供必要制度框架，这意味着国家主要是扮演规则制订者角色。其次，国家发挥作用的领域或者是超出成本，或者是实践上不可能的严格志愿交换行为。国家发挥作用的第三个领域是整个社会分配给政府的某些父权主义角色，例如国防和国家安全等。自由主义者普遍接纳政府承担和确保最低社会生活标准的社会责任。这意味着在赞成财富更为平等的分配和增加国民生产上，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思想家是一致的。对自由主义者来说，可能最困难和最难以驾驭的争论是关于国家福利提供范围的议题，以及适合福利政策的人类关怀。古典自由主义将福利范围局限于个人在市场交换中的满足经验、补充必要的公共产品，以及仔细界定的缓解贫困的措施[40] (p14)。但是实际上，当代思想中最具决定性的因素之一是福利的观念融合到国家的观念之中。这意味着在政治主张中，福利必然与当代福利国家的政策、制度联系在一起。一般来说，社会福利范围随社会经济发展以及地域、社会、文化和国家等因素变化不定，而且福利国家承诺将持续不断地改善社会服务的范围、足够性和质量[41] (p175)。同时，自由主义者也赞成合作性社会的美德。简言之，个人主义基本反对国家角色在社会福利事务中的扩张，因为这将造成对个人自由的潜在威胁。他们认为国家角色应局限在特定范围，但是福利国家已超越他们的范围。
自由主义思想的重要特征是市场在增进人类福祉中的主导作用与基础地位。竞争性市场和自由市场经济是自由主义福利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由主义者相信自由市场是组织经济的最有效方式，市场机制是配置资源的最好方法。因自由主义和市场经济密不可分和相互依赖，自由主义又被称为市场自由主义[42] (p23)。自由市场既允许个人选择和个人责任的表达，又可在确保经济效益上扮演有用角色[43] (p58)。自由主义者认为市场健康状况主要反映为国家公共开支的水平，主要理由是公共开支水平提高必然要求增加税收，税收增加势必降低努力工作之人的动机和打击投资者信心。市场应在福利和社会服务提供中扮演更大角色，因为市场是发现和协调广泛分散知识与偏好的最好机制，市场供应将提供更广泛的选择范围，降低提供者(官僚和专业人员)的权力，给消费者带来更大收益，能更好满足人类不断变化的基本需要，而且市场提供是较为民主的。自由主义者认为在市场经济与社会交换过程中，个人的自私自利目的通常导致他服务于社会的总体利益，进而促进社会总体福祉状态。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自由主义者对市场失败和国家干预必要性的认识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但是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市场是配置资源和提高人类福祉最佳途径的原则、信念。例如19世纪早期和晚期欧美正统经济学家们的主要差别是，为增加社会总体财富和使财富分配更为“恰到好处”，晚期自由主义者愿意忍受国家干预。这种干预不是为取代自由经济，而是使竞争体系运作更有效[44] (p178)。但是作为一门学科的“社会政策”假定，国家在私人市场经济中干预是与福利国家一起成长的。目前欧美福利国家福利制度改革的基本思路是，缩小国家干预范围，降低国家在福利发展中角色，以便让市场发挥更大作用。例如在1980年代，欧美普遍现象是政府干预范围和性质发生变化，特别是在削减开支和服务方面。志愿和非牟利部门扩张，私人市场扮演日益重要角色，特别是在健康、年金和老年照顾方面[45] (pxiii)。简言之，自由主义基本思路是市场在福利发展中扮演主导角色，国家干预和国家福利提供应该是补充性的。
社会的观念，个人与个人、个人与社会之间关系是自由主义思想的又一重要组成部分。自由主义者认为，社会等同集体取向的行动，等同国家干预，因此社会是不足取的。他们认为，“社会的”既是作为政治干预场域，又是作为政治干预模式出现[46] (p11)。最典型的是，英国前首相马格丽特·萨切尔1988年甚至指出，并不存在“社会”一类的事情。这意味着自由主义者完全否定集体主义和社会责任。在个人与个人关系上，自由主义者认为社会是社会中独立个体的简单相加和数量总和，个人与个人之间关系是平等独立的，而非相互依赖。保守主义相信：人们相互之间并无责任和义务，人们唯一要负责任的是他们自己。在个人与社会关系上，个人福利与社会福利的内在关系既是理解社会福利概念的关键之处，又是透彻理解自由主义福利概念内涵和本质特征的基础。欧美个人福利与社会福利关系有两种理论，一是个人主义福利理论，社会福利是个人福利的总和与简单相加，社会改善依赖个人成员的改善。二是集体主义和社会取向的集体福利理论。集体主义福利理论起源于功利主义哲学，强调绝大多数人最大的幸福才是福利状态[47] (p15)。简言之，自由主义的社会观基本上是反社会的。
总体来说，自由主义者对福利国家的态度是否定的，他们认为福利国家与健康的自由市场经济相抵触。虽然福利国家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演进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福利国家迅猛发展是个独特历史事件，现在福利国家已达到其极限了[48] (p3)。更为重要的是，自由主义者认为福利国家政策是对某些核心社会价值和制度的威胁或损害，例如家庭制度、工作动机与激励、经济发展、个人自由等。一般来说，当政府提供超过最低标准时，自由主义者的焦虑不安就会增加。他们对福利国家扩张的担忧反映在七个方面：(1)威胁个人自由；(2)福利国家政策会影响政府运作；(3)福利国家政策导致经济、社会不稳定；(4)福利国家提供无法回应个人和群体需要；(5)国家福利提供基本无效率；(6)福利国家导致忽略其他福利来源和福利制度，且妨碍其发展；(7)福利国家伤害个人责任，导致福利依赖、去道德化、不负责任和削弱传统美德[49] (pp36-40)。此外，自由主义者认为创建综合性福利国家是不可能的。简言之，自由主义者对待福利国家的态度与他们对待国家的态度一脉相承，他们从根本上反对国家干预和国家福利，主张市场竞争、个人责任、家庭互助和让其他非正式照顾体系发挥更大的作用。
自由主义者认为非常时期的军事管制、社会中普遍流行的错误理解的社会价值观念，以及社会问题概念与定义是影响福利发展的重要因素。首先，自由主义者认为战争是导致国家干预社会经济生活、提供福利的重要因素。他们认为战争状态导致集体目的的国家干预行为的迅速扩大和服务军事化提供，政府计划能力提高和规划范围扩大[50] (p16)。例如两次世界大战为英国政府干预和国家福利提供创造客观必然性与难得机会。英国社会福利史家确信，战争和战争相关议题有助于战后福利国家的建立[51] (p3)。其次，自由主义者认为，福利国家支持者对有关社会性质的误解也是导致福利国家和福利发展的重要因素。这意味自由主义者承认价值观念在福利发展中扮演重要角色。一般来说，1980年代有关意识形态、理性、现代性和需要知识主题的复兴大大丰富了福利研究[52] (p11)。自由主义者认为人性基本是自私自利的，主宰个人和社会的力量是经济力量。社会制度和社会秩序是作为人类行为的结果，而非作为人类设计结果出现的。社会秩序是自然的，而非人为的。自由主义者认为，意识形态在社会福利发展和福利概念中扮演“形成性”角色：形成共识；形成对需要和权利的扭曲解释；控制、约束和增强人类的权力与福祉[53] (p12)。第三，自由主义者认为社会问题的定义在福利国家和福利发展中发挥重要作用。他们认为，贫困落后愚昧、不平等、贫富差距不是社会问题，而是贫困之人的个人麻烦和家庭问题。贫困是其懒惰与自身缺点的结果，而非社会因素和结构力量所致[54] (p90)。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欧美主流政策分析者就福利国家如何产生和社会政策如何形成提出不同的理论解释。这些理论解释主要是：(1)政党多元主义学说，理论核心是左派和右派为回应压力集团和利益集团，以及直接选举压力，通过议会场所的党派政治来推动福利发展；(2)团体多元主义学说，主要思想是政府、资本家、有组织劳工和其他团体之间的团体协商促进福利发展；(3)国家能力说，主要思想是社会福利发展水平高低是国家能力大小的直接反映；(4)新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学说[55] (p8)。这些学说的共同之处是从资本主义社会和现代社会的功能性需要角度，而非从价值观念和意识形态角度解释福利国家现象的产生发展。例如新马克思主义者认为，资本主义社会要求基础性福利政策以便维持秩序，有必要为工人阶级提供保护，确保劳动力具有可接受的健康和教育标准[56] (p3)。
三、简要讨论与基本结论
以上主要从自由主义在欧美社会福利思想史中的地位、自由主义概念、自由主义思想与福利理论渊源及其历史发展阶段、当代自由主义思想代表人物和思想库、核心价值观念、国家在福利发展中角色、市场经济在福利发展中作用、社会观念和个人自由之间关系、影响福利发展的重要因素等层面，深入、全面介绍自由主义福利理论体系。自由主义思想是欧美社会经济环境的必然产物，是自由市场经济发展的思想理论基础，是自由放任市场经济体系在社会政策领域的集中反映。自由主义福利理论精髓是个人主义与市场经济，价值基础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者主张最小国家，认为市场机制是配置资源和满足个人需要的最好方式。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欧美资本主义社会发展中，最小国家已成为越来越大的福利国家。
欧美社会福利发展的一般性规律是：在现代社会处境下，社会价值观念在社会生活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更为重要的是，个人主义和个人自由的社会约束越来越隐性化。同时国家干预和国家福利提供越来越显性化。国家角色越来越大，发挥作用领域越来越广泛。国家角色与市场作用相互依赖与相互影响程度显著提高，社会成员相互依赖与相互影响程度同样显著提高。这意味着自由主义思想与现代社会现实之间潜在紧张日益突出。英国学者的经验研究证明，1970年代以来，右派政府对社会项目的直接攻击是有限的，不同社会项目削减经费的成果有所不同[57] (p4)。这说明自由主义福利理论对当代福利国家的制度安排与政策目标的实际影响是有限的，自由主义社会福利理想与福利资本主义发展现实之间存在显著的差距。
总体来说，影响社会福利发展与范围的因素众多。首先，社会福利概念界定与界定角度直接影响社会福利发展与范围。其次，社会经济发展阶段与可利用社会资源规模是影响社会福利发展与范围的物质因素。社会福利是个正在发生巨大变化的制度，以便回应由匮乏社会向相对富裕和“期望上升革命”社会的转变。经济增长和社会民主化改变我们的福利观念。某种意义上说，社会福利原则与人文主义精神吻合一致。社会福利体现的精神是社会和国家有责任保护社会中最脆弱和最易受伤害的人群，例如老年人、失业者、残疾人和长期病患者。这种社会保护原则和理念既是现代社会生活必需的，又是现代社会文化的精髓。更重要的是，社会福利概念源自我们希望每个人最大化发展的愿望。人是关注的核心点。社会福利不是独立的制度，而是社会的目标[58] (p10)。
在社会结构急遽转型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特别是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和构建和谐社会的历史处境下，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市场经济与国家调控能力，经济政策与社会政策，经济发展与社会福利之间的关系，成为国家层面社会经济政策议程的优先议题。毋庸置疑，在社会结构转型过程中，个人意识觉醒与个人地位提高是社会现代化的必然产物。市场经济体制日趋成熟完善与市场机制作用越来越大，这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同时国家在社会事务与公共福利事业发展中扮演越来越积极角色，承担越来越大的福利责任，这也是社会现代化与社会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这表明个人与集体、市场与国家、经济政策与社会政策，经济发展与社会福利之间是相互依赖与相互影响，而非相互对立和相互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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