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经济时代文学革命的三个主张,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文学革命论文,知识经济时代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I03;I0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489X(2001)02-0005-04
我主张文学要来一次新的革命,这是当下文学发展寻求突破并获得新生的惟一选择。
一 文学革命的背景
在提出我的主张之前,我们有必要对这次文学革命的背景作一简要分析。
当人类向21世纪迈进的时候,一个新的继农业经济、工业经济之后的知识经济时代已初见端倪,新的发展模式、新的生活环境和新的思维方式正在改变着我们周围的一切——文学的发展也不例外——任何人都应正视这个现实。
知识经济是以脑力劳动为主要资源、以高科技产业为第一支柱、以信息网络为纽带的全球一体化的经济形态。显然,这里所谓的脑力劳动、高科技、信息网络等都是以知识为基础的,知识作为新的经济形态的最大资本凸现出来。所以,我们说知识经济是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这与农业经济时代靠人的手工劳动创造财富、工业经济时代靠机器把人的体力放大创造财富相比,则有了明显不同。
由于作为最大资本的知识对社会发展的直接介入,整个社会背景随之产生很多变化。比如,科技知识分子将成为社会财富的主体,知识资本超越土地、劳动、货币等资本要素给社会交换与货币分配提出了新的伦理肯定形式,体力劳动者与脑力劳动者的界线逐渐淡化并最终实现统一,如此等等,这一切给人的生存提出了挑战——拥有科技知识是知识经济时代每一个社会成员的必备要求。
比较而言,文学虽然也属知识的范畴,但是否掌握文学知识并不会给人类带来像今天这样的生存压力。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对知识经济的分析,这里的知识可分为四种类型:事实知识(know-what)、原理知识(know-why)、技能知识(know-how)、人才知识(know-who)。显然,随着这部分知识社会地位的强化并成为社会大众普遍追求的生存需要,人们对文学的热情会退居非常次要的位置。不过,尽管文学已不是当今时代的中心话语,但人们仍然需要文学则是毫无疑问的,我这里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意在表明当今文学的发展与繁荣碰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面对人类的这种生存挑战,文学作家特别是过去同属于一个知识阵营的“知识分子”,一部分成为知识经济时代创造超额利润的弄潮儿。文学作家们则不得不进行这样的人文自觉与反省:一方面要努力使自己拥有专业技能知识,从而才有可能从社会的边缘走向或接近中心;另一方面作为文学的职业守望者,又必须要思考如何使自己的知识产品适应新的时代,受到社会的欢迎。
然而,人们对知识经济时代给文学带来的这些变化却缺乏清醒的认识,对文学从过去的辉煌到近几年的凄凉毫无应对准备。最早受到影响的是戏剧,这些年来几乎很难听到它的声音了。然后是诗歌,人们不禁频频发问:“诗歌到底得了什么病?”[1]“当前中国诗歌缺少什么?”[2]至于小说,雷达说得不错:“它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渔夫……它只能时时兴起英雄迟暮之叹,独自品味生存竞争的凄凉。”[3]惟独散文,90年代以来在文学领域几近一枝独秀,但毕竟也要受到新时代的考验,如果没有根本的变革,就决定了“这种‘繁荣景象’本质是泡沫式的”[4]。
实在是到了该给文学猛击一掌的时候了,文学再也不能沿着这条老路走下去了,更不能沉浸在自命为庞然大物的光环里,我们的文学同仁必须回答如何在越来越小的空间寻求突围、守住自己的问题。
二 文学革命的三个主张
主张之一:摒弃贫血的、纯技巧的花瓶文学和麦当娜式的性爱文学,倡导一种真实的、简洁的和能给人以信息与美感的写实文学
进入新时期之后,我们的社会从极“左”的颠狂与动荡转向稳定、和平与发展的时代。特别是由于社会相对较长时期的稳定和知识经济时代的来临,发展经济、拥有科技知识成为惟一最大的政治,过去习惯了各种革命、各种运动的作家们就开始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文学经过反思文学、寻根文学到现代派文学之后,究竟再走向何处去?不少作家对前途感到迷茫,找不到今天的人们究竟要关心什么,他们在优游平静的生活中越来越变得迟钝、贫乏和无能。于是,很多作家便关起门来编织一些远离现实的故事,玩弄虚构铺张的各种技巧,没有思想、空洞无物、相互重复的现象比比皆是……此即我们所说的贫血的纯技巧的花瓶文学。另有一部分作家在性爱上大作文章,实则是向读者兜售赤裸裸的色情,像麦当娜那样以大胆地脱衣为特色,这方面又以棉棉、卫慧等这些所谓“文学新生带”女作家最为突出。她们的很多作品几乎丧失了所有的社会维度和精神维度,追求官能的刺激,热衷于渲染性的快感和“高潮”的眩晕……如果这些缺乏生机的、毫无艺术感召力的花瓶文学和精神堕落、粗野痞俗、毒害读者的性爱文学不彻底摒弃,文学的地位将会更加摇摇欲坠。
事实上,90年代中期前后出现的散文热,无非是表明人们对散文真实性的欣赏,与那些空虚的小说、诗歌比较,多少还可以给人一点清新的感受。更何况,知识经济是以信息交换为主要手段的经济形态,时间就是金钱、信息就是资本的生活美学思想已愈来愈深入到普通大众的心灵,从而也必然对传统的文艺美学产生影响。今天,很多读者已经不太习惯于文学的虚构,对那些长篇巨制更是无暇顾及,他们希望从文学中也能较为快捷地得到一些更多的贴近生活真实的体验和具有美感价值的新鲜信息。真实、信息、简洁和美感便构成了知识经济时代文学革命的基本要求。
所谓真实,我以为现在不仅仅是强调艺术的真实,更多的则是要写生活的真实,恢复“疾虚妄”、“求实诚”的古典精神。文学可以虚构,但它的确是把一些缺乏生活积累的作家宠坏了。所谓信息,这里显然是借用知识经济的术语,指的是作品要有深邃的思想、新鲜的经验和真切的认识。简洁,则是当下的生活节奏所需求的。现代生活不希望作者与读者兜圈子,也似乎不怎么在乎你采用什么艺术手法,一切以简洁地传达信息为本。美感,更是衡量古今文学的基本标尺,而在我们这个特别注重功利的时代就更有强调的必要。
在今天,文学的首要问题不是手法或语言的革命,而是如何解决当下文学采滥忽真、侈用虚构、无病呻吟的问题(那种低级的性爱文学也是作者内心空虚、生活积累贫瘠的变态表现),一句话,患的都是“贫血症”。如何克服“贫血症”?我以为,关键就是看文学作品是否真实有用和具有美感价值的信息。众所周知,知识经济说到底是一种信息经济。据专家估计,在全球信息高速公路建成后,信息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将提高到90%。试想,我们上网学习,如果得不到任何信息,你会感觉怎样?同样,现在的读者也迫切要求能从文学作品中得到一些真实的和美的信息。应该说,较多的真实的美的信息是治疗文学“贫血症”的一剂良药。
上面,我们谈到了写实文学必须具有真实、简洁、信息和美感的种种要求,这只是从文本而言的,实际上,这里更重要的还在于从写作主体上解决问题。近些年来,我们不断听到有人批评现在的青年作家们有急功近利、虚荣浮躁的毛病,根本不愿意扎扎实实地深入到现实中去了解新的人物,熟悉新的生活,满足于在书斋里闭门造车,甚至利用各种媒体炒作来做秀,梦想一夜之间成为全国走红的作家,这必将使文学离现实越来越远。那么,我们主张的写实文学也就无从谈起。
主张之二:转换政治观念,关注生活变化,一手抓好弘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号角文学(或曰主旋律文学),一手抓好丰富人们生活情趣的休闲文学
自有阶级社会以来,文学一直是统治者特别关注的对象,现阶段我党提出弘扬主旋律文学的口号,无非也在强调文学与政治的关系。
然而,文学的这一固有观念也受到了知识经济的挑战,文学作为生活的反映,必须关注政治在现实生活中的变化。而今,知识经济渐起,高科技产业逐渐成为经济支柱,体力劳动因素下降,生产效率大大提高,人们劳动之余的时间大大增加。据英国专家莫利托预测:“在2015年之前的这段时间,新技术和其他一些趋势可以让人们把生命中超过50%的时间用于休闲。”[5]实际上,随着双休日的实行,节假日的增加,人们用于休闲的时间在部分行业中已超过50%,休闲已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何谓休闲?休闲是与工作或劳动相对应的一个概念,我们现在工作的主要任务就是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创造更多的物质财富,与政治密切相关,而休闲则是指“卸鞍解甲”,轻轻松松地享受我们工作的成果,品味生活情趣的种种娱乐保健活动,而且一般不关涉政治。当今生活的这种变化,概括而言,即是休闲生活的突显与政治因素的淡出。对此,文学又将如何应对?我们是否应该转换一下政治观念,使文学也能同时在非政治的轨道上前行?
关于文学与政治的关系问题,我曾经谈到过一个观点,即它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不断变化的。50多年前,毛泽东同志认为“文学艺术都是属于一定的阶级,属于一定的政治路线的”。我国进入新时期之后,邓小平同志则明确地对毛泽东的文艺从属观持否定态度,只是强调政治的强大影响,认为“文艺是不可能脱离政治的”。再经过20余年的改革开放,我党关于文艺与政治的表述又有了变化,一般都不作正面的和直接的回答,更多的是强调文艺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显然,从以上的这个发展过程看,文学与政治的关系并非一寸不变。如果用这一发展的观点再来观照休闲文学,我以为,文学应该对一定历史时期的政治给予积极的响应,并自觉地担负起引导国民为实现共产主义社会的崇高理想永远战斗的神圣职责,而且这也是我们的文学今后相当长时期内的“主旋律”。然而,在“主旋律”之外文学也的确并非毫无作为了,“休闲文学”正是“主旋律文学”(或号角文学)的有益附曲。
不管我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少文学作者们却是先于观念地开始践行了——一种不屑于政治而注重表现人的休闲并以专门满足读者休闲为旨趣的休闲文学正悄然勃兴[6]。这种现象,我们必须予以足够的关注和认真的研究。
我以为,随着知识经济时代的到来和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我们不希望文学的功能总是一维的,总是只能和政治连在一起的,而同时也需要文学从政治功利中走出来,去表现人与自然、人与人的自由和谐与怡然自适的审美关系。正如一个人既需要工作,也需要休闲一样。过去,我们生活得太累,不仅没有什么休闲,而且是谈闲色变。例如在《辞海》里,就查不到关于人的休闲的概念。试想,人们工作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无非是要提高我们的生活水平,而不是为了革命而革命。所以,当人类文明发展到21世纪初叶,在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和民主意识达到前所未有的良好状态的时候,我提出文学繁荣也要坚持两手抓。江泽民同志说:“弘扬主旋律,提倡多样化。”[7]这里的“多样化”是否也包括了休闲文学呢?我想应该是。
主张之三:改革旧有的文学管理方式,引进竞争机制,重建作家队伍,积极营造出健康活泼、不断创新的文学氛围
文学发展越来越令人失望的原因还在于作家队伍出了问题。知识经济的核心是创新,要创新就得实行竞争机制,而竞争的关键又在人才。因此,要改变目前文学低迷的状况,我主张还得从作家入手,打破“铁饭碗”,引进竞争机制,重建作家队伍。现在的作家队伍,主要由三方面组成:一是政府供养的专业作家,一般归属于各地的文联、作协;二是自谋生路的自由撰稿人;三是业余作家。专业作家约占整个作家队伍的10%,数量虽不是很多,但他们是“政府军”,实际上是担负着中国文学发展“领头雁”的角色,因而这部分专业作家队伍状况如何对中国文学发展的兴衰至关重要。问题也正在这里,现在这部分“政府军”的状况十分令人担忧。他们中不少人在经济浪潮的冲击下早就洗手不干了,剩下的一部分作家除少数职业守望者还在兢兢业业地追求之外,很多人则为知识经济把他们逼向社会的边缘而鸣不平,而且他们往往又因年龄与知识结构的问题而别无选择,他们只能努力保住自己终身的有限的既得利益,并自觉地“团结”在一起,相互“关照”,相互“支持”,其效果可想而知。再者,这些专业作家吃的是皇粮,端的是铁饭碗,外部世界的变化对他们的冲击并不是很大,他们中有些人仍然过着一种几近封闭的生活,这种机制与状况根本不能满足目前人们对文学作品创作要求日益提高的需要。专业作家都是终身的,创作的好坏可以不问,而文学新人则又被他们昔日的光环和今天的权威压得无法抬头。此种机制,根本就不利于作家的创新追求,不利于解放文学生产力,不利于出作品、出人才。
所以说,对作家队伍的重建已势在必行。一方面,要改专业作家终身制为开放式管理,实行聘任制,聘期可为三至五年,能进能出,对创作成绩不突出的要调整工作,或限期自谋出路。另一方面,要大胆起用那些具有创作实力的自由撰稿人和业余作家,让他们进入到政府扶持的专业作家队伍中来,但为了保持这些专业作家的生活占有优势,我以为,不宜动不动就调到文联、作协等机关入住,最好是只给他们名份与津贴,户口、工作单位、行政关系等都可不变,因而这些专业作家实质上还是业余写作,写作忙时可以请创作假。这样做,比有些地方文联、作协所推行的专业作家下基层挂职深入生活的办法要实在得多,效果将会更好,进退也十分方便。
三 文学革命的历史必然
在漫长的文学历史发展过程中,中外均曾有过许多次的文学革命,从历史上文学革命的主张看,主要可分为复古论、新变论和通变论三大类型。复古论者主张文学要恢复古道,以此来革新文风,唐代的诗文复古运动正是这一类型的代表,国外如欧洲的文艺复兴、法国的古典主义亦是。新变论者与复古论者恰恰相反,主张变革创新,今胜于古,反对厚古薄今,如六朝文坛兴起的文学革命即持此观点。通变论的主张最早见于刘勰的《文心雕龙》“通变”一章。“通”,指通达、会通;“变”,指革新、变易,“通”与“变”实际上就是强调继承与革新的关系。不论是主张复古、新变,还是主张通变,各自的主张或提法虽有不同,但其核心却都是强调一个“变”字,即便是复古论者,也不希望文学的发展完全回到事物的原初状态上去,变革是目的,复古只是手段和途径。我们上面所谈到的文学革命,也正体现了这一精神实质。
既然“变”是历史上文学革命主张的共同点,那么,从文学革命的效果看,一般应该都是沿着积极的、进化的路线发展的。不过,由于文学革命的逻辑背景不一,其效果也就显得较为复杂。我以为,文学革命的成功不只是形式的变革,它必须把形式与内容结合起来考虑。所谓唐诗宋词元曲,看似只是形式的变化,实际上也是生活变化的需求,无不和内容相关,单纯追求形式的革命是不可取的。再者,社会的动荡、时代的交替,又要求文学内容的革命必须顺应历史的发展,如果一味地将过去的东西视为亘古不变的教条或逆历史潮流而动,文学必将走入死胡同。比如,我们如果今天还要坚持文学从属于政治的观点,那么现在提出还要发展休闲文学就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了。
最后还要指出,文学革命虽涉及到内容与形式两途,但决定文学革命成功的关键应在内容而不在形式。今天文学革命的提出,就其主张而言也正是针对内容的变革,即使是重建作家队伍的主张,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在作品,尤其是作品的内容。而号角文学与休闲文学的关系及其倡导,更是新的时代对文学作品内容提出的一个新的课题。
我们期待着,这一合乎历史必然的文学革命将会给热爱文学和热爱生活的人们带来好的消息。
收稿日期:2001-0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