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观的演进与深化，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发展观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F061.3；X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7168（2004）04—0042—04
在我国经济进入人均GDP达1000美元的转折时期，中央提出了要以科学发展观统帅各项工作的指导思想，这是非常及时的，完全必要的，他宣告了“增长至上”和“GDP崇拜”阶段的结束，以人为本、全面发展时期的到来，本文试图从发展经济学的视角考察一下发展观的变化，特别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新变化，以说明中央在这个时候提出科学发展观是与国际发展理论界提出的发展观是完全一致的。
一、早期的发展观
发展经济学是研究后进国家的经济增长与经济发展问题的学科，因而发展观就构成其核心内容之一。近半个世纪以来，发展观经历了从物的增长到人的发展的演变过程，从而使经济发展内容越来越遵循事物发展的内在要求，形成一个不断递进的发展过程：惟经济增长论——基本需要论——可持续发展论——人类全面发展论。
在发展理论的早期阶段（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人们普遍对经济增长寄予了更多的关注，发展经济学自觉不自觉地在恪守“增长能解决一切”信条的基础上构建理论体系。这一传统的发展观聚焦于经济数量上的扩张，迷恋GDP和工业化。在诸多文献中，经济发展与经济增长这两个概念被不加区分地使用。因而，在实践中出现了一个较为极端的现象——丰裕中的贫困：片面追求经济增长并不一定保证社会政治和经济生活的进步，相反出现了一系列负面效应，比如，在市场经济国家中两极分化、贫困失业、社会问题丛生；在计划经济国家中，产业结构失衡、资源配置效率低下、消费品短缺、社会关系紧张。
针对这些情况，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出现了一股重新解释发展的意义和界定发展目标的新潮流。很多学者严厉地指责经济增长至上论，认为经济发展的意义和目的在于提高全体人民的生活水平，因此，发展的目标应是多维的，除了收入增加之外，还应包括就业增加、贫困减轻、分配公平和乡村发展。在这一时期，国际劳工局提出的《世界就业计划》、世界银行制定的“增长的再分配”方案和提出的“基本需要战略”就是这一时期发展观和发展目标改变的具体表现。
这种发展观比前者有明显的进步，但是把发展仅仅定位于满足人类的基本需要是远远不够的。人、经济、社会与环境仍然处于脱节的状态，从而需要一种新的发展观来加以整合，以联合国和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为代表提出的可持续发展观，以阿马蒂亚·森和联合国发展计划署为代表阐述的人类全面发展观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提出的新发展观的集中表现。
二、可持续发展观
早期发展经济学家并不十分关心资源与环境问题，这主要是因为早期发展经济学家很少认识到资源和环境对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即使有人提到了，也没有引起主流发展经济学家足够的重视。进入20世纪扔年代以来，世界各国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资源耗竭和环境退化问题越来越严重，不仅使居民的生活质量下降，而且还直接地制约着经济的长期可持续增长。在这种情况下，经济学家包括发展经济学家开始重视资源和环境与可持续发展问题的研究。对可持续发展的研究在几十年以前就开始了。雷切尔，卡森在1962年出版了一本书，名为《寂静的春天》，该书被认为是较早研究资源环境的有影响的著作，1972年以梅多斯为首的17人专家小组向罗马俱乐部提交了《增长的极限》的研究报告，引起了国际社会和学术界空前的轰动，但是基本上反对的声浪占据上风，可持续发展没有成为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
“可持续发展”这个概念于1980年首次出现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U）的文件《世界自然保护战略》中，该文件从生物资源保护角度出发，提出“可持续发展强调人类利用生物圈的管理，使生物圈既能满足当代人的最大持续利益.又能保护其后代人需求与欲望的潜力”。1987年，挪威前首相布伦特兰夫人领导的世界环境与发展委员会，在对世界重大的经济、社会、资源与环境问题进行系统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提交了长篇报告《我们共同的未来》，指出发展与环境之间的影响是相互的，为了促进人类之间及人与自然间的和谐，必须实行可持续发展战略，所定义的可持续发展的概念现在已被学术界普遍认同：既能满足当代人的需要，又不对后代满足其自身需要的能力构成危害的发展，并且给出了可持续发展的原则、要求、目标与策略。
世界银行在《1992年世界发展报告》中，在赞同上述定义的同时，又对其内涵进行了更明确的界定，并进而在1995年发展了新的国家财富及发展能力的评价系统。1992年召开的世界环境与发展会议通过了《21世纪行动议程》和《里约宣言》等重要文件。同年，联合国成立了可持续发展委员会，负责评审环境与发展大会及其后续工作。所有这些，不仅标志着人们的发展观有了重大转变，而且标志着追求人类社会与自然界的和谐日益成为人类的自觉行动。
可持续发展反对以追求最大利润或利益为导向，以贫困悬殊和资源掠夺性开发为代价的经济增长。他所鼓励的经济增长应该是适度和高质量的，他以无损于生态环境为前提，以可持续性为特征，以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为目的。通过资源替代、技术进步、结构变革、制度创新等手段，从总体的成本收益分析出发，使有限的资源得到公平、合理、有效、综合和循环的利用，从而使传统的经济增长方式向可持续发展模式转变。
可持续发展必须以自然资源为基础，同环境承载能力相匹配。可持续发展的实现，要运用资源保育原理，增强资源的再生能力，引导技术变革使可再生资源替代非再生资源成为可能。同时，运用经济手段和制定可操作性的政策，利用与保护并重，限制非再生资源的利用，使其利用趋于合理，包括改变人们不适当的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生产、生活方式，控制环境污染，改善环境质量，保护生命支持系统，保持地球生态的完整性。
可持续发展必须坚持自己的行动原则。第一，可持续性原则。可持续性是指维持人类发展的长久过程和状态，他是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原则，也是与惟经济增长的发展观相区别的关键所在。其中，生态可持续性是人类持续发展的首要条件，经济可持续性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主导，社会可持续性是可持续发展的动力和目标，三者是统一的有机整体，共同构成可持续发展的内容。第二，公平性原则。这里说的公平性是指人类分配资源和占有财富上的“时空公平”，他有三层含义：（1）国家范围内同代人的公平；（2）公平地分配有限资源；（3）代际间的公平，即世代间的纵向公平。当代人应该意识到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资源的有限性，不能因为自己的发展与需求而忽视后代对资源、环境要求的权利；上一代利用各种机会和资源发展起来的发达国家也应对当代的资源环境问题承担更多的责任，为解决当代资源利用的不公平尽更多的义务。第三，共同性原则。尽管各国由于历史、文化和发展水平的差异，可持续发展的具体目标、政策和实施步骤不可能完全相同，但是，地球的整体资源有限性和相互依存性要求我们必须采取共同的联合行动，实现可持续发展这一总目标。第四，系统性原则，可持续发展是把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看成一个以人为中心、以自然环境为基础的系统，系统内自然，经济、社会和政治因素是相互联系的。
可持续发展观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学术界在反思发展实践，重新审视人类发展行为的基础上提出的一种新的发展观，这对于发展中国家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他已成为发展经济学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但是，可持续发展观主要着重于自然资源和生态环境方面，而对人的社会和政治等方面的发展关注不够，因此，这种发展观仍然是比较片面的。对人的全面发展展开长期研究并产生巨大社会影响的当属1998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阿马蒂亚，森和联合国发展计划署。
三、人类发展观
1982年法国经济学家弗朗索瓦，佩鲁（Francois Perroux）在其专著《新发展观》中，从发展中国家的角度论证了“新发展观”。在他看来，人的全面发展不是指少数人或少数国家中的一部分人的发展，而是指所有国家的人民，无论是发达国家的还是发展中国家的人民都应该得到公平的发展；人的发展也不仅仅是指当代人的发展，而是指包括后代人的发展；同时不仅仅满足人们物质生活的需要，还包括满足人们在社会生活、精神生活上的各种价值需要，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使人的体力和智力上的各种潜能都得到充分的展现。在以人为本的这种新发展观看来，经济增长只不过是实现人的发展的手段，经济、政治、社会的各种制度的演变和改进也是为了给人的发展创造一种更好的社会环境。
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将未来社会称为“自由人的联合体”，可见自由是社会发展的基本目标，在其发表一百多年之后，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在1980年发表的系列论著中再次将自由与发展的目标与手段联系起来。他用大量的证据证明，自由如何促进发展，而缺乏自由、压制自由又是如何阻碍发展。因此，自由是发展的首要目标，自由也是促进发展的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依据森的解释，自由的含义是指“个人拥有的按其价值标准去生活的机会与能力”。其中包括法定的自由权利和获取某种福利的法定资格，例如，失业者有资格得到救济。作为发展手段的自由，按照森的分类有如下五种：
（1）政治自由，如同人们能够读书写字和拥有健康的体魄一样，对于人类发展来说十分重要。真正的民主政治要求公民权与政治权利，以便为有效的平等参与提供空间。如果没有诸如参加社团或者表达意见等政治自由，人们的生活选择将会大大减少。
（2）经济机会，是指个人享有的、运用其经济资源于消费、生产相交换的机会。市场经济为这种自由提供充分的机会。
（3）社会机会，是指在保健、教育等方面的社会安排。他们影响个人赖以享受更好生活的实质自由。就教育来说，他不仅仅是人力资本投资，而且在于培养人作为人的能力，培养自由的能力。
（4）透明性保证，是指人们在交往过程中需要的公开性、对信息分享和信息准确性的保证。
（5）保护性保障，是指为那些遭受灾难或其他突发性困难的人，收入处于贫困线以下的人以及失去劳动能力的人提供社会安全网。
将自由作为发展的手段提出来意味着自由不仅仅理解为最终实现的目标，而且要求在发展过程中实现以上五个方面的自由，从自由中产生出发展的能力。森认为，经济发展最终应该归结为人们“是什么”和“和什么”。例如，人们是否健康长寿，能否读书写字、相互沟通等等。这些直接与他们的权利而不是经济的总供给和总产出相关联。经济发展过程应该被看作是人们权利扩展的过程。
在上述思想的基础上，联合国发展计划署（UNDP）在1990年首次提出了“人类发展”（Human Development）的概念。人类发展是一个不断扩大人们选择的过程，发展的进程应该为人们创造一种有益的环境，使他们能够独立地和集体地去发展他们的全部潜力，并有恰当的机会去实现与其需要和兴趣相吻合的值得珍视的和富于创造性的生活。具体而言，他包含五个方面的内容：
（1）充分就业和生活安全。对于个人而言，工作意味着生活有可靠的保障，失去了工作就等于剥夺了一个人的生活能力和发展自我的能力。除了收入损失之外，还包括心理上等多方面的负面影响，如损害了他的尊严和自信，失去工作动机、技能和自信心，增加身心失调和发病，扰乱家庭关系和社会生活，加剧社会关系的紧张和性别歧视，助长对某些社会群体的“社会排斥”，导致对人们心理与生理健康的损害。
（2）人民自由和权利的增加。通过民主治理促进参与，有助于发挥个体和集体的能动作用，这已成为在保护环境、推动性别平等和促进人权等人类发展关键问题上取得进步的动力。民主的优越性还表现在他可以通过协商的方式而不是对抗的方式去处理冲突、解决问题，有助于推动稳定、和平等的经济社会发展，另外，参与和人类发展的其他方面可以相互增进。政治自由赋予人民要求保障自身经济社会权利的能力，而教育则增强了他们要求经济社会政策符合他们的需要的能力。
（3）公平分配。收入分配不公之所以在有些国家和地区得以加剧，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诸多不合理制度安排的存在。因为无效的制度的最大受害者通常是穷人和弱势群体，他们的利益在政策制定过程中没有得到充分的考虑。保障人们的尊严也要求他们享有自由，能够参与制定管理他们的规则与制度，并参与管理工作。具有参与性、包容性的治理有助于消除贫困和促进更加普遍的增长，也会使经济和社会更加公平。
（4）促进社会凝聚力和合作。人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社会结构网络中，从家庭到国家、从地方团体到跨国公司，他们都是珍视参与自己社区生活的社会人。这种归属感是人类福祉的一种重要的源泉，人类发展必须同文化联系起来，文化是人们生活在一起的方式，而植根于共同的价值观和信仰的社会凝聚力塑造着人类发展。如果人们能够很好地生活在一起，如果人们能够互惠地进行合作，这样就会扩展他们的个人选择。因而人类发展不仅只涉及单独的个体，而且也涉及人们在社区中如何相互影响和合作。
（5）维护人类未来的发展。可持续的人类发展在满足当代人的需要时，不应削弱未来人类满足其需要的能力，这是一种代际公平。可持续的问题不仅仅涉及环境，还有灵活而适应性强的社会和经济体制，他能够应对震荡和危机，来维护未来人们之福利的可能性。保护未来的可能性意味着不致让未来的人们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不留给他们一个不稳定、不民主的社会。这需要当今的政策制定者们具有远见和领导才华，因为未来的人对当今的决策没有投票权。
在1996年的《人类发展报告》中，UNDP列举了五种有增长而无发展的情况，进一步来丰富对人类发展概念的阐述。
（1）无工作的增长（jobless growth），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是经济增长并没有创造出足够多的就业机会，即便是在那些经济增长较快的国家也常常如此。在发展中国家，失业群体的扩大正危及其自身、子女的人力资本投资的能力，由此陷入一个贫困的恶性循环中去。
（2）无声的增长（voiceless growth）。在经济增长的同时，作为人类发展的基本组成部分的人的民主与自由权利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扩展，对政治、经济事物参与程度还很不广泛。一个典型的现象是，对增长的追求已经异化：人们在危险的状态下从事艰辛的劳动，被要求长时间地加班，没有独立的工会组织或代表去维护劳动者正当、合法的权益。
（3）无情的增长（ruthless growth）。在很多发展中国家，虽然经济增长较快，但收入分配的不公反而更加剧了，增长的利益大部分落入了富人的腰包，社会的公共支出也偏向了富人，而穷人的状况并没有得到多少改善，有的却更加恶化了，穷人的数量从相对上和绝对上都有所增加。
（4）无根的增长（rootless growth）。一种具有包容性和参与性的增长模式能够培育和增强文化传统，从而能够为人们以相互丰富的方式享受他们的文化提供无限的机会；但是，一种具有排外性和歧视性的增长模式却能够毁灭文化的多样性，从而大大地降低人们的生活质量。据称世界有近万种不同的文化，但其中的许多正日趋边缘化或正在消失，有些国家的领导人认为传统文化是现代化和发展的累赘。
（5）无未来的增长（futureless growth）。不顾自然资源的耗竭与人类居住环境的恶化而换来的增长，可能正在消耗着他的基础，是不可能持续下去的，也是不值得持续下去的。他不仅损害了当代人的生活条件和健康，而且更严重的是对后代子孙的发展造成了巨大的、乃至是毁灭性的损害。现在不少的国家，甚至那些因把经济增长与人类发展的进步结合得很好而得到称赞的国家，在经济增长过程中，也在毁坏森林、污染河流、毁灭生物多样性和耗竭自然资源。
为了衡量和比较各国的人类发展水平，UNDP设计了一个易于量化和可操作的指标——人类发展指数（Human Development Index，或HDI）。人类发展最为基本的能力是能过上健康长寿的生活，接受教育，可以获得体面生活所必需的资源，能够参与到其所在社区中。因此，人类发展指数是对这三个维度的一种简单而又概括性的测度，健康长寿的生活，用出生时预期寿命表示；教育，用成人识字率（占2/3）以及小学、中学和大学综合毛入学率（占1/3）表示；体面的生活水准，用人均GDP（PPP美元）表示，在计算HDI之前，需先算出以上三方面相应的指数。首先选定每个基本指标的最大值与最小值，然后通过下面的计算公式，把每一指标表示成0到1之间的数值：分项指数=（实际值-最小值）/（最大值-最小值），最后将这三个子指标进行简单平均后，即得到HDI的数值。
HDI将预期寿命、入学率和收入水平等衡量指标结合起来，表明一个国家或地区在人类发展三个基本方面的平均绩效，尽管他不免遭致过于简单化的批评，并没有像人类发展那样内容丰富，涵盖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各个方面人类选择的扩展，但与单一的收入指标相比，他能使人们从更加开阔的视野来观察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发展，自1990年设立人类发展指数以来，联合国发展计划署又创立了三个相互补充的指标体系来突出人类发展的三个较为特殊的方面，即：人类贫困指数（HPI）、性别发展指数（GDI）和性别赋权尺度（GEM），从而人类发展指标体系日臻完善。
从早期追求GNP的增长到现在强调以人为本的的全面发展，反映了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历史进程的变化和对发展本质认识的深化。在贫穷阶段，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温饱问题，因此，特别强调GNP和人均收入的增长，而什么民主、自由、社会公平和资源环境可持续利用等问题都是次要的。在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收入水平提高了，收入分配越来越不均了，资源耗竭和环境退化问题也变得越来越严重了，于是，发展经济学开始更多地关注经济增长之外的社会问题，于是发展概念的内涵拓宽了，今天发展经济学也把研究领域扩大到经济学之外的政治、社会和生态环境等其他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研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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