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文学浪漫性的个案研究——七等生小说浪漫精神辨析,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浪漫论文,台湾论文,个案论文,精神论文,文学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I207.4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5285(2004)06-0097-07
一
自从卢梭在《忏悔录》中公开宣称:“完全按真实面目把自己表现出来”,他那“独 一无二”的自传体,就成为浪漫主义文学的一个显著特征。浪漫主义文学强调诗人主观 情感和自由意志的表现,文学成为内心感觉与主观想象的记录仪表,成为探询情感与个 性的指南。对于浪漫主义而言,“一件艺术品本质上是内心世界的外化,是激情支配下 的创造,是诗人的感受、思想、情感的共同体现。”[1]那么,浪漫主义执着于自我表 现,推崇自我的内省和创造性的想象,意义何在呢?韦勒克认为:“浪漫主义者的雄心 在于调和艺术与自然、语言与现实的关系。”[2](P211)他引述另一位学者的话来来表 明浪漫主义自我表现的深层意义:“从意识本身提取消除自我意识的解毒剂。”浪漫主 义看似专注于个人内心的狭小世界,实则通过自我意识的反复追问和想象的转移,由此 通向一个广大的世界。内省的生活并不是出世的,相反,浪漫主义的“想象、象征、神 话和有机的自然”所隐含的,是人类“克服主观与客观、自我与世界、意识和无意识之 间的分裂的巨大努力的一部分。”[2](P212)
台湾现代派文学发起之初,并不重视浪漫主义思潮以及创作方法,现代派小说家也多 与浪漫主义保持距离。但七等生是例外,他与浪漫主义有着密切联系。七等生的文学观 念基本属于浪漫主义范畴,“我的生活整个投影在这些作品。我完全依照我的习性、感 情和理念记录我在生活中经验的事。甚至以我为主题,来探求生命哲学。我天生对于美 感事物的喜爱和占有欲,诱发我形成写作的技法和风格。”他对文学的理解也具有浪漫 化特征,文学“是从内心涌现出来的一种泉流,与个人个性的发挥合成为‘风格’”。 七等生的不少作品形式上接近浪漫派的自传体及变体,他认为“对内在生命世界的阐述 ,本来就是我写作一直延展不变的主题,”[3](P2)对自我心灵反复不懈的辨析、叩寻 ,是其创作精神的核心。
在评论家眼中,七等生是个“隐遁的小角色”,是“在火狱中自焚的人”,或者“把 自己封闭起来,然后在自己的思想意识所建造的哲学王国之中自封为王”,是“自卑、 自怜与自负”的“社会弃子”[4]。这些评语或言其与众不同的隐世行为,或言其社会 地位卑微,或言其心灵挣扎之剧烈,或言其个性乖僻、性格多重。吕正惠虽然对七等生 的创作给予了批评,却敏锐意识到七等生作为一个现象,其作品在台湾社会中具有特殊 的意义,他以持之以恒的自我表现的文学书写,显示出一个台湾小知识分子充满矛盾的 精神世界。浪漫主义的自我表现说正是七等生初期的创作动力,也是他建构自我精神世 界的一种支持,使他可以勇气十足地宣称:“我的写作一步一步地揭开我内心黑暗的世 界,将我内在积存的污秽一次又一次地加以洗涤清除。”[5](P245)只是,他的表现形 式与早期浪漫主义狂飙突进的摩罗精神并不相同,他的气质更近于内敛冥思的后期浪漫 派。
七等生的早期精神食粮里,浪漫主义文学占有较大比重,“史东的《茵梦湖》,海明 威的《老人与海》和惠特曼的《草叶集》,这三本书在我的心灵里汇成了一种情绪,在 我最初的写作岁月里,我本身便是这三种人格的总合。”(注:七等生:《离城记》后 记)七等生对蒙田的喜爱也许是终生的,在蒙田那里,他更加明晰了自己写作的方向即 自我表现。他曾将蒙田的几段话作为书的题记,颇有引为知音的意思:“我的全部关注 都在我的内心,我没有自己的事业,而仅有自我;我不断的思考……品尝我自己。”( 注:《情与思·序前引文》)“人必须退隐,从自己寻求自我,我们必须为我们自己保 留一个储藏库,揉合我们,在储藏库里,我们可以储藏并建立起真正的自由。”“世上 最伟大的事是知道如何成为他自己。”[6](P18)七等生还很喜欢浪漫派小说家劳伦斯, 劳伦斯的愤世嫉俗,对中产阶级的批判,对神秘超验的兴趣,以及自然人性论和原始主 义倾向,都可以在七等生作品里找到相近的表达。七等生常在作品中猛烈抨击政治的暴 虐和文明的病征,也常表现对超验事物的浓厚兴趣。和劳伦斯相似,七等生也赋予爱情 理想化的憧憬,向往灵肉合一的理想化情爱:一种至美至善之境,《城之谜》中,这种 美被演绎成抽象的“完美女性”。在他后期作品里,爱情退出世俗化情欲关系,成为精 神、灵性甚至灵魂的象征,是高峰窥见的一轮皓月。从《初见曙光》里年轻的“土给色 ”,到《两种文体》里年过半百的乡间画家,七等生作品中的男性不断显现出对非世俗 的爱情的痴望。土给色在电话里表白爱情:“岁月正呼唤你啊,回归我的身旁;我在呼 唤你,把岁月推开;现在,我们不要岁月了。”[7]中年画家也同样痴情:“当我不工 作时满脑子充满了你,好像创作也是为了你;我无法逃脱我的创作的自恋,假如那源头 来自于你,我的朋友。”[8]这样的情怀,是孤独与纯粹的心灵才可以煎熬出来的甜蜜 的药。完美女性和柏拉图式爱情,与七等生文学世界里的原始自然、超验“白马”意象 一样,都是疗治虚无、自我救赎的途径。
二
贴近自然,回归自然,是七等生自我表现文学书写的组成部分,是他浪漫主义精神的 重要方面,也是他探触世界、寻找生命意义的一种形式。
七等生小说如《漫游者》中的人物常常是田野山谷中的漫游者,而其中相间的英文浪 漫派诗歌,让人想起郁达夫小说里中国留学青年手执《渥兹华斯诗集》漫步在田野吟诵 的景象。只是七等生与自然有着更为密切复杂的关系,有时自然也呈现出阴郁难解的意 味。他的人物甚至会“在那些杂乱的坟冢间转来转去”。他小说中的自然并不单纯、更 不一味地美不胜收,而是有时疲惫沧桑如母亲、有时又静寂得让人恐惧、有时还蕴藏着 未知的狂暴。《隐遁者》中陡拔的山野具有震慑心魄的力量,又让懦怯的人心生畏惧。 常常,人们在他笔下的自然里感受到森然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灵魂骚动不息的声音。七 等生的世界里,自然是他身心所寄之处,不是心灵的点缀和装饰,它是心灵的家——无 论它是美丽的还是平凡的,是威严的还是荒凉的。
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知识分子,七等生没有在都市生活,而是远离城市,长期隐居在 故乡的山林。这种生活方式固然由他个人天性使然,也不乏现实因素的趋使;同时,这 样的选择也是一种人生艺术化的浪漫追求,具有反抗人生世俗化和反抗现代文明的价值 倾向。在他的一些作品中,自然与城市构成了两个互相冲突的价值世界(如《城之迷》 、《隐遁者》、《重回沙河》等),城市喧嚣肉感,是异化和堕落的;而自然虽冷清寂 寥,却和谐完整并且具有神奇的力量。在一篇小说的开头,主人公以一种辩驳的口吻说 :“我对工业社会的一切深植着一股憎恶感觉,我不以为随着科学的进步会带来较多的 幸福。”[6](P223)七等生的人物们总是孤零零地晃荡在小镇、迷失在城市,而在真正 的自然面前,方才感受到“人与自然图像奇迹式的交感,是人类纷浊别的生活里难以启 开服见的自然的原始精神。”[5](P62)但是,在七等生的视域中,自然也呈现或激发着 虚无的特性,“可是阿达很难将存在于自然天地的原始精神做永久的保留,它比人世间 的幸福更渺茫,因为人世的存在犹能受时间的规划,但自然精神只能在他的虚无中闪现 ,因为所谓永恒是他不能了解的事物,”显然,对于七等生来说,自然的意义不是单极 的,它意味无穷,只有那些与它融为一体的人才能得其真味。从五彩缤纷的现代生活中 抽身而出,选择面对永恒而孤寂的自然,过难以想象的僧侣式的孤独内省的生活,并不 像常人想象得那么容易。对于七等生,弃绝红尘隐遁山林意味着自我的超拔,也必然地 把自己交付给了单调、漫长而清冷的灵魂苦修。
在《隐遁者》里,人物面临这样一次生活方式的选择,是居住在城镇,还是隐居山林? 沙河是一道分界,区隔着喧闹的城镇与寂静的森林。沙河像一个深沉的思想者,更是一 个忠实的倾听者,它是主人公鲁道夫选择隐居生活的见证。人物最终选择了定居于森林 ,过着唯我自存的简单纯朴的生活。当他回首那些“群魔群鬼聚居的”城镇,“一切都 显得那么光怪陆离,他不能了解现在城镇显露的现象的意义——行走在街道的人机械式 的脚步,以及像玩具一样到处设置的象征标志。…当他最初涉过浅浅的沙河离弃城镇步 入森林之时,他有两只羊和一条狗伴着他,他一直往森林深处走去,…往他理想的地方 前进。”[9]在这里,自然是受创心灵的抚慰,也是心灵的朋友。自然令七等生的笔下 并不尽是黯淡与抑郁,在那里有他的那些空朦的理想在寂寂生长。实际上,浪漫主义在 回归自然的同时,也引起一种对简朴生活的向往,“它引起了把处于‘自然’状态下的 ‘简朴’社会和‘原始’人普遍理想化的倾向,”[10]这“淡淡的乌托邦”风味,在七 等生那里可能要更东方化一些,它是自然引发的感触,也是心灵幻象的产物,也与民间 神话想象有关。
从七等生隐身并一再描写的沙河,不禁让人想起梭罗的瓦尔登湖。在《美国文学的周 期》里,ROBERTE.SPILLER说“把浪漫主义想象的抽象观念与十九世纪中叶美国生活的 现实统一起来的是拉尔夫·华尔多·爱默生。”[11]在他看来,新英格兰清教徒清心寡 欲的理想主义,与盛行英国的德国理想主义相结合,再加上东方神秘主义的影响,形成 了美国浪漫主义思潮。爱默生和梭罗是其间关键人物,前者建构了超验主义的自然观、 直觉体验能抵达内在真实的信念,以及以梦幻、象征、想象与表现概念为核心的文学观 念;后者则身体力行以行动践履爱默生的浪漫理想,瓦尔登湖畔的隐居生活,以及抒写 隐居经验的散文集《瓦尔登湖》,这是大自然的启悟和馈赠。他的隐居自然表明了他与 世俗社会不相为谋的心意,但这种叛逆看上去是悦人而惬意的。而七等生有着梭罗没有 的悲哀与愤激。与梭罗列出开支表的喜悦细节形成对照的是七等生的《复职》,叙述一 个画家为了生存不得不到处奔走谋求复职,卑微、困窘而屈辱。小说将冗长艰难过程中 各级行政机关开具的文件证明如实穿插在作品中,《县政府来文简便答复表》、小学《 证明书》、《县政府令》、《台湾省国民学校教师证书》以及《教职员离职证明书》等 ,公文使作品的氛围严肃郁闷得让人窒息。七等生的隐居乡野不同于桃花源的田园绮思 。在他看来,庸常世俗现实社会的繁琐规范毫无意义,可它们却不时向他发出嘲讽和警 告,令他愤激并更远离人群。
人们很容易发现七等生在隐遁主题和简朴生活上与梭罗的一致性,也会发现其中隐含 着对现实的抗拒和批判意义。但七等生与爱默生、梭罗所赓续发扬的德国浪漫派超验主 义的关联却隐而不彰,而这种关系却是阐释七等生浪漫性的关键。德国浪漫美学传统表 达了三个主题:人生与诗的合一;以人的本真情感为出发点的精神生活,以灵性、直觉 和信仰为感受判断的依据;人与自然之间的神秘契合与交感。三个主题隐藏着一个根本 主题,即有限的个体生命如何寻找得到自身生存的价值与意义,如何超越有限无限的对 立去把握永恒之美的瞬间。[12](P11)从康德、席勒开始,到叔本华、尼采,以及狄尔 泰、席梅尔,直至黑塞、海德格尔,都在审美和世俗、超验与经验、有限与无限、灵魂 与肉体间划出了一条巨大鸿沟。现实生活是世俗的、实用理性的,近代以降,生活更变 成原子碎片,变成了算计和沉沦;唯有审美、艺术和诗化,才能使人重获心灵的自由, 重建经验与超验、肉体与灵魂、有限与无限之间的有机整体关系。七等生在美学上与价 值观上,与德国浪漫派比较靠近。他总是眷恋那些神秘、超验、诗化的事物,他说:“ 我们不要被世界的无情集体化淹没了个人的本性;虽然我能这样想,我们仍不免陷入世 俗生活的泥沼,并且跟随着越陷越深,已经感觉到压迫到胸部,快要封住嘴巴和鼻孔的 呼吸。到此地步,想离开沼泽返身回走恢复矫健的身手已经不可能了。唯一可想的,只 要放弃这肉身,放出心灵去浩瀚无涯的自由之空,在那里似乎有着更多的真实让我们满 足和快乐。”(注:参见七等生《两种文体——阿平之死》第13页。)于是,艺术与审美 以及人生的艺术化就具有了救赎自我、超越沉沦和反抗异化的至高意义,七等生的隐居 方式、自然观和诗化本体论倾向,以及小说里反复出现的“白马”等超验意象,都可见 出七等生的浪漫心性。七等生以自己独特的生存方式和文学表现,再次诠释了浪漫先哲 席勒的格言:“唯有通过美才能达到自由。”
三
迷恋于想象世界的浪漫诗人,一般都难免超验与神秘倾向,在他们那里,神奇或怪诞 的魔化想象总是奇异突兀地不约而至。七等生也喜欢制造阴郁压抑或者恐怖悚然的幻觉 氛围。
《僵局》以鬼魅的呓语轻轻触碰人性细微颤动的神经,哥特式的传奇想象散发着亦真 亦幻的吸引力。在本该去郊外扫墓的清明节,主人公钟却受命来到一个莫名的华丽居室 ,却无人理睬他,从文中可以猜测,始终未露面的女主人向他表示过好感,因为:“她 是为了让钟从这些装置上确认她是美好和快乐”,从钟的观察和判断,不难看出钟并不 欣赏这位女士/小姐的趣味,他认为“她在色泽和样式上显示着她的无知和落伍”,但 小说却阻止我们去探讨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钟神思恍惚,他的这次行旅仿佛只是一次 梦游。一个阴森恐怖的回忆细节吸引了我们,钟想起了一个叫“贞”的女子,他发誓这 一天要为她扫墓,却坐在这个怪异场所无所事事。曾经的一个夜晚,他与已患肺病的贞 一起涉一条小溪,想抵达对面的果园。“他们行抵一堵石头筑成的堤防,他先上去,然 后俯在石头上伸手给她。他紧握着她冰冷的手,拖拉着她,但贞没有上来,她的手愈拉 愈长,始终看不到她的身体浮上来。”像达利让钟表柔软变形得像发酵的面团,萨特的 洛根丁感觉中人的手“像一条肥大的白色的虫…”七等生让这个女人的手臂无限伸长。 在七等生这里,我们嗅到了霍夫曼、坡以及卡夫卡们诡异可疑的气息,《乡村医生》的 猪圈里突然奔驰出骏马,雪天里一筹莫展的医生被神速送往病人家;《变形记》更让一 个无法忍受生活压力的小职员一夜之间变成了甲虫。这么看来,七等生只不过进行了一 次不大的外科手术而已。那么这个哥特式怪诞场景在言说什么?她的死亡或许原本就是 “我”的心愿:一个患肺病的女友,一个失去活力的病人,不如让她死去?在这个空洞 的清明节,没有履行誓言的男人,通过死亡这个冰冷的媒介遭遇了自己心中的残暴和晦 暗。于是,那次意外死亡的阴影,以及背叛死者的自我折磨,使他无法接受交往新的女 友这件事实;于是,他百般挑剔眼前这个女子,包括她的审美趣味。这个女子代表着活 泼健康的生命,有些俗气,却生命力旺盛,正是他潜意识里渴求的,否则他就不会背誓 而来。他来了,却又无聊尴尬、无法自适,仿佛置身地狱。他焦躁昏乱地调试收音机, 不停地旋转按钮,直到把它彻底转坏,暗示了与环境的格格不入,而这怪诞的处境,也 隐喻了人性的混乱不堪和不可理喻。说到底,这是一个人对自我产生极大困惑、对死亡 与沉沦无比恐惧的故事,荒凉神秘的死亡、隐隐约约的爱欲、道德的自我谴责和不安的 逃避,引导出一个古老的关于人的自我认识和自我试炼的故事。制造一个毛骨悚然离奇 刺激的故事不是七等生的目的,他只是通过怪诞的场景或细节来拷问灵魂,细察人性深 处悸动难辨的镜象。这是七等生与霍夫曼等哥特式浪漫小说家趣味的分野。
在七等生灰暗神秘的文字里,几个有趣、神秘而又相互关联的意象值得一提:女性、 白色花和白马。阴郁病态的女人、健壮强悍的女性、柔弱堪怜却身份卑贱的女子以及“ 完美女性”意象,共同组成了七等生作品最常见的女性想象。作者在描绘或感触这些女 子时,笔墨总是渗入浓浓的幻象因素。她们与其说是真实的血肉之躯,不如说是一种观 念的象征。她们与爱情相关,又不仅是爱情。以他的几个小说意象为例,来看看作者怎 样通过微妙的形式,传达一种伴随着幻象的爱情、以及自我意识。《我爱黑眼珠》里, 柔弱生病的妓女令主人公产生强烈的责任,“白色的香花”作为一个与爱相关的子意象 ,在洪水退后被李龙弟插在妓女的鬓发间,白花代替男性人物履行了一个庄严的仪式, 隐喻着悲悯的博爱与自恋式的同情。在另一篇小说里白花又一次浮现,我被一种神秘力 量吸引来到墓地,“我感觉原来寂静的山野突然发出激情的响动,”[5](P95)“我”发 现,曾经蛊惑过“我”的头戴白花的妓女,原是看坟傻仔的妻,“当我伸手把她扶起来 时,我嗅到一股微微的花香围绕在她的头部四周。然后我看到阳光在她灰黑的发上照出 一小片白色,那是一朵结在她右耳上方的白色香花。”白花在小说里以神秘的气息诱惑 着人物同时洗濯着欲望,白花是卑微的,联系着从事卑贱职业的弱女子,但正是那样的 女性激发着七等生的主人公,她们身上混合着泥土气息的母性魅力亲切召唤着他,让世 俗的原始欲望转化成怜悯与敬意。
与白花隐含着的柔顺的洁净、母性的庄严不同,“白马”这个在七等生小说里有着特 殊位置的意象却是飞升的、光芒照人的,也是神性与救赎的喻像。这些意象都具有神秘 奇异的吸引力,并不诉诸理性,仅仅与人物的直觉相呼应。“白马”最先出现在短篇小 说《白马》中。人物在去往乡间的路途中听到一个关于白马的神奇传说,“那时在一阵 奇异的暴风之后,突然出现在虎头山顶鸣叫的一匹白马。无人知道它从什么地方来,为 何立在山顶上发出宏亮的叫声。……我的祖父告诉我的父亲,父亲告诉了我而我也告诉 了我的儿子,也叫我的儿子告诉他的儿子。”……“于是镇上传言这是神的使者,因那 白马光耀照人,神俊活泼,眼珠发着刺一般的光芒。”白马的从天而降改变了一切,白 马带着九个汉子旋风般飞跑,脚步经过的土地立即从贫瘠荒凉变得美丽而肥沃异常,九 个从前一无所有而受尽屈辱的流浪汉合力开耕,将这片土地命名为“园中园”,老百姓 从此生活富庶美满。白马起初是作为底层庶民心目中神的使者来到七等生的小说里,这 梦幻天真地许诺给现实世界中贫困受辱的无产者甜美的安慰。不难看出,白马的特质是 超验的、乌托邦的,也是贫民化的。白马从此时隐时现再也不肯遁去,而“幻觉的产生 成为我的存活世界的一部分。”[5](P251)它所隐喻的内涵也逐渐丰富。
在《期待白马却显现唐倩——唐倩的喜剧之变奏》这篇小说里,七等生借用了1967年 陈映真小说《唐倩的喜剧》里的情节与人物。唐倩显然也触动了七等生的心弦:“在白 日里她是一个到处移来移去的阴影,在夜晚像是一颗星。”这篇发表于1972年的小说在 精简化约了陈映真的故事之外加上了七等生的叙述框架和特殊氛围,近似于等待戈多的 情绪,以及亦真亦幻的幻觉偏执。“我”在沙河此岸,隔着沙河遥望彼岸企盼着白马的 降临,“我只期待着白马从接连宇宙的大山上奔驰下来,通过沙河来到我这里,使这里 的土地富饶起来。我这样确信:当唐倩的时代过去后,白马会降临。”虽然“我”期待 白马却显现唐倩,而且充满女性魅力的唐倩在对岸呼唤并诱惑着“我”,但“我的心在 高原”。这清教徒式的修炼中灵与肉冲突的故事并不新鲜,正因为对白马的期待和信心 ,才使唐倩的肉欲召唤遭到瓦解,这里,白马这个超现实喻像很坚定地指向灵魂和精神 。唐倩的自在肉感与无邪的邪恶气质令自命为她的精神导师的男性们迷惑、恐惧又深感 无能。白马则是一种至高的精神,神奇、壮美、纯洁、为土地带来富足丰饶。这里的“ 土地”喻指另一层意义上的现实:贫困的思想与孱弱丑陋的精神,无能的去势感笼罩着 的颓靡社会。白马成为无能的主体得到精神救赎的希望。
七等生的《城之迷》书写现代人对商业文明荟萃的城市之“迷”:既是迷惑和迷惘, 也是痴迷与迷恋。城市成了人性的试练场,以妖娆和富丽的物欲撒下魅惑引诱的天罗地 网,像个陷阱,又是变幻莫测甜美无比的温柔乡。是神奇的大赌场,又是令人厌倦的垃 圾堆。它给予你刺激与快感,它索要的或许正是你的灵魂。如果它是靡非斯特,那么小 说中的柯克廉就是台湾现代社会异化了的浮士德,却失去了勇与魔鬼订约的魄力与豪情 ,他应战的精神资源来自多年的隐遁修行与自我反思。精神的苦修赋予他应对城市的定 力,虽然小说一开篇,这个执意离弃城市的隐遁者就被精明狡猾的城市人耍弄得手足无 措。他无法适应城市灯红酒绿的享乐和商业主义的冷酷现实,像个笨拙的乡下人;然而 与城市中新潮忙碌的朋友相比,反倒显出智慧与灵性。从这个人物身上我们分明又一次 看到了七等生的身影,隐遁于世外的“小角色”,一个红尘之外的“槛外人”。他孱弱 的身体却担负着分裂的人格:他始终都保持着清明反思,是现代社会的旁观者与沉思者 ,却不能也不愿介入社会政治,他所持守的能够与现实相抗衡的精神近乎超验玄想,而 那执念于一种超越人间的幻想,又导致人物陷于精神衰弱与分裂。小说以七等生惯用的 手法营造真幻难辨的意境,(注:杨牧曾专门研究过他的作品中的真与幻,认为“幻想 与现实同时存在于七等生的小说世界。”在七等生的艺术中,“幻想是直接的,现实反 而隐瞒,不可思议。七等生借助幻想(亦即故事中不着边际,逸出主题的因素)来确定它 现实部分的主题面貌。”参见《银波翅膀》第187、188页,台北:远景出版公司1986年 版。)为我们塑造了文学史上又一个说梦的痴人形象。而乖谬且具有乌托邦色彩的是, 作者在这个人物那里寄寓了一种幻想式的救赎力量,小说中所有在都市如鱼得水的时髦 人物都迷失了自我,惟有“可怜的”柯克廉拥有镇定、清明的心境,他赢弱清瘦的身体 、苍白忧郁的脸容以及非常人的分裂人格,竟出人所料地展示了最强韧的救赎性力量。 因为他曾直接面对“白马”。
《城之迷》的结构与主题并不新奇,它延续了文学史上常见的自我追寻与启悟母题, 从《奥德赛》、《俄狄浦斯王》、《哈姆雷特》、《浮士德》到20世纪的《尤利西斯》 ,人类自诞生就具有的认识自我的探求欲望一直生生不息,文学世界里因而遍布追寻者 不朽的足印。那么柯克廉追寻的理想又是什么呢?《城之迷》里白马神秘超验的魅影提 供了某种暗示。白马在柯克廉的精神世界里诡异出没,我们知道,白马是七等生幻觉世 界的宝塔顶的那枚钻石,它闪闪发光,打开人间蒙尘的灵视之眼。但白马毕竟也是脆弱 的,制造它的人有时从幻觉中清醒过来被坚硬的现实撞疼了瘦弱的身体,疼痛让白马的 光芒成为泡影。身体切切实实地需求更坚实可靠的许诺,但作者无法给出,于是唯有又 一次一头栽进幻想的湖水里。白马的重要性却因此一次次凸显。作者自白:“幻觉的产 生成为我的存活世界的一部分。”[5](P251)也就是说,逃避和追寻或许正是一回事。
爱情与白马这个意象关系密切,二者有时可以互换。爱情在浪漫派美学那里具有至高 无上的地位,既是个体的感性体验,也趋向神性,是感性自我与神性自我的相通。它被 设定为一种本源性的实体,诺瓦利斯说得明白:“上帝就是爱,爱是最高的实在。”[1 2](P56)七等生的白马几乎就是这种意义上的爱的化身。与浪漫派完全一致,白马所隐 喻的爱、乌托邦也具有终极意义,它是七等生诗的本体论、浪漫本体论的终极依据。“ 爱情使我感觉人生的无常,爱情是我的意志的表现,就象人类追寻乌托邦的理想,这种 相交混的意识,充满在我的作品里。我永不能忘怀在这非理想的世界中爱情支离破碎的 情形。我的作品中景象大都徘徊于悲剧的边缘……因此我企盼‘白马’的再现,它是我 心中典型的生活世界的纯朴乐园。”[6](P10)
从这个意义看,白马是有些懦弱也不信任现实的作者的白日梦。在《城之迷》里,白 马的出现完全是幻觉化的,“突然他瞥见一个急速的掠影出现在树木背后,…他甚至敏 感地听到一声嘶鸣和紧密的蹄音,他那本是疲乏和精神涣散的身体赫然地跃起来,快速 而粗鲁地打开门冲奔出去,一面欣喜若狂地唤着:——白马!”(注:《城之迷》181页 。)白马是魔化的精神产物,隐喻神性之爱,是从作者想像世界里的灵物,它的俊逸神 采和大能大美超越了现实的破碎性与有限性,如浪漫派作家黑塞所言:现实从来不是完 美的,魔化是必要的。魔化论就是以人的意志来利用经验世界的艺术,在这种审美思维 方式支配下,要表达和实现最高意义上的爱,就必须通过魔化对象的方式。而白马是超 越于经验之上的抽象存在,是永恒的理念,像柯克廉说的,“一种是延递人心,一种是 宇宙的自然意志。”当周围的美丽女性质询白马的非实在性,否定了柯克廉执念追求的 理想女性的存在,柯克廉仍固执己见。于是有了这些具有隐喻性的对话与争辩:
——你永远注定要堕落于地狱。
——这是我向上攀爬的原因。
——像可怜的撒旦万劫不复。
——亲爱的女士们,柯克廉叹道,让美留存在心中吧。[13]
七等生的多数作品里,主观理念和心象要远远高过外在的客观形象,心灵生活占据了 不可替代的高度。迷惘困顿中,他一直没有放弃不懈的自我追寻。无论是他主动选择的 隐遁与冥思的生活方式,还是作品中着意经营的幻象,都具有以幻想世界抗拒世俗社会 的精神倾向。隐遁、超验,都专注于一种文字“造境”的建构和浸润。然而这种努力的 艰难也同样表现在他所有的文字中。这让我想起七等生所喜爱的现代浪漫作家劳伦斯的 话:“人需要某种东西来使情怀更深沉,更真挚。有那么多说不清的烦恼阻碍我们达到 自己幻景得真实而赤裸的本质部分。……摒弃一切,用我们的幻想来把握世界难道不是 一件艰难的工作吗?”[14]
收稿日期:2004-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