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景分析法在美国“预见情报”中的运用，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分析法论文,情报论文,情景论文,在美国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1 引言
美国的国家情报通常包括三类情报：①当前情报：有关全球、国家、地区每日发生事件的情报。②预见情报(predictive intelligence)：评估可能影响决策者决策领域的各种未来的发展，使决策者能对潜在的威胁或行动制定短期或长期决定的情报评估。预见情报也包括预警情报：发现和预测对决策者负责的领域会产生影响的事件，分析各种情景可能产生的结果、发生的概率以及产生的影响等方面的分析预警。③基础情报，如关于国家基本情况的情报，包括政治、经济、技术、研发能力等。
其中预见情报是情报工作最困难的部分，因为做该工作的分析员面对的环境往往是复杂和变化的环境，能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在多数情况下只能根据已有的信息和知识来推测未来的各种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分析员需要使用某些系统的分析方法来做预见，否则就很难发现各种因素、力量、推动力的相互影响模型或行为模型。情景分析是预见情报中使用最多的一种系统的分析方法。
2 情景分析法的基本概念和步骤
2.1 情景分析法的定义及发展历史
情景分析是在复杂性和不确定性都非常高的情况下，系统地探索未来形势发展多种可能性的方法[1]。情景分析法的最大特点不是简单地将现有的情况直线式地顺延或外推，而是要显示不同的因素如何相互作用而导致多种可能的变化。因此，情景分析不是预测一种结果，而是根据环境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描述多种结果或未来的可能性。
情景分析法在西方已有好几十年的历史。该方法最早用在军事上，1942年美国的“曼哈顿计划”使用该方法分析原子弹爆炸可能带来的影响。20世纪70年代，兰德公司在为美国国防部就导弹防御计划做咨询时进一步发展了该方法。今天，BASF公司、戴姆勒-奔驰公司、波音公司等世界著名跨国公司在制定战略规划时都使用该方法。壳牌石油公司是最成功使用该方法的公司之一。1973年爆发的中东石油危机使几乎所有的西方石油公司都遭受沉重的打击，但壳牌公司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其成功的秘密武器就是情景分析法[2]。
2.2情景分析法的基本步骤
情景分析法的一般步骤如下[2]：①确认核心问题或核心决策，以及需考虑的时间框架(1年、5年、10年等)；②找出围绕核心问题或核心决策的关键因素；③找出关键因素的驱动力量；④制定出情景；⑤详细阐述情景；⑥分析每一情景的含意；⑦监测主要的指标和先兆事件以预期哪一情景正在发生。
2.3 使用情景分析法的场合
同传统的预测方法相比，情景分析法在下列情况下最有优势：相对决策人员的预测能力或适应能力，不确定性非常高；代价高昂的突发事件在过去发生过；面对的形势正在经历重大变化或将经历重大变化；大家意见不统一，但不同意见都有道理。
3 本研究的意义
情景分析法在情报分析中的运用，虽然国内外都有一定的介绍，但这些介绍要么缺乏实际的案例，要么案例过度简化，很难令人看懂[3-6]。美国国家情报部门的案例还比较少见，对美国情报部门在日常情报工作中的运用模式，还没有人做过研究。了解美国情报机构的情报分析方法对我国的竞争情报或国家情报都具有重要的意义。首先，美国的情报机构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情报机构，其情报的收集方法、分析方法对我们有很大的借鉴意义。其次，了解美国情报机构的情报分析方法，对我们更好地保护我们的情报具有重要意义。
过去，由于美国情报机构对情报来源和情报方法都严格保密，因此我们很难了解它们。但最近一些年来，美国陆续解密了一些情报文件，为我们观察美国的情报分析方法提供了一个窗口。本文根据美国情报机构解密的24份乔治·布什担任总统期间有关苏联国内形势和发展趋势的“国家情报评估”文件来分析情景分析法在美国预见情报中的运用[7]。这24份文件是美国解密的情报文件中最宝贵的文件，因为这些文件仍然有很高的情报价值。如果美国没有发生“9·11事件”，没有随后美国社会对中央情报局的指责，以及中央情报局迫切需要向公众证明其工作绩效，中央情报局很可能不会解密时间相隔这么短的冷战情报[8]。
4 美国的“国家情报评估”
“国家情报评估”(National Intelligence Estimate，具有对涉及国家安全的情报加以“关联与评价”、“检查与解释”之功能，故译为“国家情报评估”比较恰当)[9]，包括“特别国家情报评估”(Special National Intelligence Estimate)是美国情报部门最重要的预见情报。该情报文件是专为美国总统、总统内阁、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其他高级官员准备的分析报告。国家情报评估关注的是与美国政策和国家安全有关的中长期的战略性问题，但其中的特别国家情报评估则主要针对更紧迫的短期问题。国家情报评估的撰写由中央情报总监(Director of Central Intelligence)负责，具体工作由其顾问班子“国家情报委员会”来协调。美国所有16个情报部门都参与撰写工作，有时还邀请外部专家参与。“评估”的最终批准需集合16个情报机构最高官员的集体判断。因此，美国的国家情报评估是“利用了所有能得到的信息、汇集了全国最好的专家意见”的情报产品，代表了“美国最好的，最权威的解释与预见”。
美国解密的24份国家情报评估撰写的时间是1988-1991年[7]。这段时间是苏联戈尔巴乔夫推出其最具争议的重大改革时期。1988年2月戈尔巴乔夫提出了“公开性”的政治改革，5月经济私有化的“合作社法”(The Law on Cooperatives)生效，6月戈尔巴乔夫推行了自由选举。1988年戈尔巴乔夫还宣布苏联放弃勃列日涅夫主义，允许东欧集团国家自由决定他们的内部事务。1989年戈尔巴乔夫宣布东西德的统一是德国的内部事务。戈尔巴乔夫的这些改革在苏联内部带来大量的问题，它们会成功吗？戈尔巴乔夫能掌控局势吗？内部的动荡是否会导致戈尔巴乔夫武力镇压？东欧独立的倾向越来越明显，苏联能对付吗？戈尔巴乔夫如果下台，苏联会往什么方向去？等等这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24份文件是美国情报部门对当时的苏联发生的这些事件的解读和预见。
国家情报评估在1988年就认为[7]，苏联的改革和“公开性”会摧毁苏联而不是拯救苏联，戈尔巴乔夫成功的机会很小。这些情报评估比任何其他有关的分析都更先预见到苏联体制的解体，预见了前苏联解体给苏联国内、地区和国际带来的问题。有专家分析这些文件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评估虽然有失误的地方，包括对爆发大饥荒和内战的预测都没有实现，对东、西德统一的时间也没能准确预测，但“就今天我们所知的事实来看，那些‘评估’还是站得住脚的”[7]。
“情报评估”帮助美国保持了其国防力量，也使美国政府愿意同苏联就常规和战略武器进行谈判，使军备竞赛在冷战结束前停止。国家情报评估使美国清楚地了解了苏联的意图，发现了戈尔巴乔夫对国际稳定环境的需要，并利用戈尔巴乔夫的弱点得到最大的利益，包括让东德并入西德成为北约的一部分，以及在削减武器谈判中获得了有利条件。
5 情景分析法的运用
研究这24份情报文件，可以发现，情景分析法是使用最多的方法。24份文件中有14份分析使用了该方法，占24份文件的58%。没有使用该方法的分析大部分是军事情报分析，这部分文件大部分没有完整的解密，因此无法肯定是否用了情景分析。如1989年10月的“苏联单边撤军的状况分析”(NIC M 89-10003)[10]，1988年11月的“苏联在欧洲下一阶段军备控制中的政策”(SNIE 11-16-88CX)等[11]。14份文件使用的情景分析有不同的模式，格式上也有差异。
5.1 两种情景的分析
有6份情报文件都只提出两种情景。其中4份的重点集中在一种可能性最大的情景，对该情景的各方面提供详细的描述，然后略微补充一种可能性很小但又不能完全排除的情景。例如，1991年11月的情报评估：“苏联的社会动荡：今年冬天能解决吗？”(NIE 11-18.3-91)[12]，整个报告对苏联的评估都非常悲观，认为苏联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军队分裂和持续的民族冲突会造成自布尔什维克掌权以来前苏联最严重的社会动乱，可能使前苏联在未来几个月解体。但在详细描述了悲观的情景之后，该分析在最后插入一个小框，补充了一个更乐观的情景。该情景提出在几种情况下前苏联的情况可能没有这么糟：国内的动乱不是这么普遍、对叶利钦的广泛支持仍然存在、国家情报评估的分析可能出错、天气恶劣不适宜游行等。
另外两份分析中的两种情景相对更平等一些。虽然分析的重点也是一个主导情景，但另一个情景不是附带的补充，而是一个也需要考虑的情景。比如1989年9月的情报评估：“戈尔巴乔夫的国内赌博与苏联的动荡”(SOV 89-10077)[13]。该评估是由中央情报局苏联分析处(the Office of Soviet Analysis)独立做的一个评估报告。该报告指出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可能失败，对他的领导形成挑战的动乱不是短期现象，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导致更广泛的持续危机和动荡。在这一背景下，该分析对苏联未来的发展推测了两种主要情景：①如果财政稳定和实现了市场化，国家将出现短期(2-5年)动荡，长期(10-25年)逐渐稳定的局面。②如果财政不稳定，市场化没有实现，则短期和中期动荡日益增加，长期则高度动荡，并可能发生革命。
再如1989年11月的国家情报评估“处于危机中的苏联制度：未来两年的前景”(NIE 11-18-89 Nov-89)[14]。该分析对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持更乐观的看法。该分析描述了苏联面临的问题和戈尔巴乔夫的领导能力之后，提出未来两年可能出现的两种情景。最可能的情景：戈尔巴乔夫仍有很大的掌控能力。苏联继续目前的发展轨道，动乱是可控的，不需要采取导致改革停止的广泛镇压措施。可能性更小，但也不能排除的情景：动荡进一步恶化，导致政权(不管是戈尔巴乔夫掌权还是其他人掌权)使用武力来保持国家的统一和维持政权，使任何真正的改革都停止。
以上的情景分析基本上都以一种情景为主导，然后补充另外一种可能性较低的情景。这类情景分析都没有使用表格。
5.2 三种情景的分析
有5份分析文件提出了3种情景。其中1988年5月题为：“戈尔巴乔夫领导下苏联对东欧的政策”(NIE 11/12-9-88，May 1988)的国家情报评估指出了“戈尔巴乔夫努力在其他共产主义国家推行其改革路线，增加了东欧动荡的可能性”之后，提出东欧可能出现三种对苏联的控制形成挑战的“极端”情景[15]：①波兰、罗马尼亚或匈牙利广泛的动乱，对共产党的权力和苏联的控制提出挑战；②匈牙利或波兰广泛的改革失控，远远超出戈尔巴乔夫的设想；③东德和/或罗马尼亚的保守派拒绝接受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政策。分析指出三种情景中最可能出现的是“广泛动乱”，该情景短期发生的可能性小，但3-5年内的可能性很大。该情景分析没有采用表格，但使用了一个概率图，标出在不同的东欧国家三个情景出现的概率。
1991年题为“苏联共和国：未来一年的前景”(SNIE 11-18.2-91)的国家情报评估则使用了表格来描述未来一年苏联各共和国可能出现的三种情景：同盟、松散联合和解体，见表1[16]。
该分析也指出了未来12个月三种情景出现的概率。最可能出现的情景是“松散联合”，导致这种情景的因素是各方都认识到它们单独难以生存，因此愿意接受类似共同市场的联合。可能性更小的情景是“同盟关系”，导致该情景的因素是许多共和国都不愿意将自己的政治主权交给联盟政府。最不可能的情景是“解体”。超过12个月后，出现解体情景的可能性大幅增加。
5.3 四种情景的分析
1990年11月的国家情报评估：“苏联日益深化的危机：未来一年的情景”(NIE 11-18-90)提出了苏联未来发展的4种情景：恶化但未到无政府状态、无政府主义、军事干预(从政变到军事管制)、黑暗尽头的曙光[17]。该分析指出了可能性最大的情景：“继续恶化但未到无政府状态”。其他3种情景的可能性都小得多，但也不能排除无政府主义或军事干涉的情景。
分析报告对四种情景给予了描述：譬如在继续恶化但未到无政府状态的情景下，国家的经济、政治、民族和社会问题都会以加快的速度恶化。戈尔巴乔夫可能在一年之后继续担任总统，但他的权威将继续下降。
根据对以上4种情景分析得到的结论是，不管出现哪一种情景，苏联在未来一年都将把重点放在国内，会努力避免与西方对抗。但他们采取什么外交政策则取决于具体出现的情景。出现第一种情景或第四种情景时，苏联将更愿意同西方妥协，会要求西方提供咨询、技术援助等。出现第二种情景，西方将面临一个捉摸不定的环境。如果发生内战，战争可能蔓延到邻国，谁控制苏联军队的核武器将非常难以确定。出现第三种情景，苏联对西方的关系将更加强硬。
1991年6月的国家情报评估：“苏联几种未来的含义分析”(NIE 11-18-91Jun-91)是24份情报分析中最详细，最能显示情景分析特点的情报分析[18]。分析先讨论了苏联目前的形势：苏联正处于剧变之中，这种变化可能在5年内使共产党失去政权，国家形态发生改变。在分析了导致该结果的因素之后，该分析提出了“涵盖各种可能”的4种情景(表3)：①现有的“长期危机”持续，但没有政治革命；②相对和平的“体制改变”，苏联成为一个更多元化的自愿性联盟；③混乱和暴力导致国家“分裂”，众多新的国家产生；④通过压迫手段使苏联变成一个由军队、安全部门和共产党的强硬派结合的独裁国家的“倒退”情景。苏联在未来5年可能经历4种情境中的任何一种，也可能4种都经历。但基于目前的趋势和对各种关键变量的评估，尤其是恶劣的经济前景，苏联未来5年更可能出现“体制改变”或“分裂”的情景，而不是保持目前的“长期危机”状态。而“倒退”的情境是四种情境中最不能持续的情境。
在上面4种情景的基础上，情报评估分析了每一种情景对苏联的西方政策、军事姿态、军备控制、对东欧的政策和对东德的驻军5个方面的含义，见表4[18]。
对每一种情景，该评估报告都提出了参考指标[18]：
“长期危机”情景的指标
·经济继续恶化，但计划经济并没有崩溃。
·中央/各共和国对稳定经济或经济改革计划的讨论一直议而不决，中央追求的是无效的、混乱的政策；各共和国试图执行各自的经济计划。
·中央政府仍保持活力，但权力稳步下降。
·中央和共和国不能解决有关中央和共和国的权力分配的关键分歧。
“体制改变”情景的指标
·中央和共和国签署联盟条约和新宪法并开始执行，权力大量向各共和国转移。
·各共和国掌控了它们自己的经济和政治生活；采取重大步骤推行市场改革。.·大规模的公众抗议、工人骚乱和各共和国的压力导致中央政府崩溃。
·改革派/各共和国放弃了同中央通过谈判解决分歧的希望，彼此达成多边或双边协议，把大多数权力留给自己，仅为中央保留有限的权力。
“倒退”情景的指标
·戈尔巴乔夫或其继承者使用各种必要的武力来保留联盟。
·传统派占上风，开始实施政治和经济计划。
·政权审查媒体，压制个人自由，逮捕或骚扰反对派。
·政权重新实行中央对经济的控制。
“分裂”情景的指标
·中央和大多数共和国的合作停止；各共和国无视中央的指示。
·中央和各共和国政府越来越无力控制民众对日益恶化的经济、政治状况的暴力抗议，但反对派无力联合起来。
·各共和国之间的联系急剧萎缩；彼此向对方提出政治、经济和领土要求。
·计划经济崩溃，各共和国和地方建立新的经济体系的努力失败；经济条件急剧恶化。
·对军队的控制开始瓦解。
·种族和劳工的动乱迅速蔓延。
6 总结
根据以上的分析可以发现，美国的国家情报预见使用情景分析法有5个特点：
1)情景分析的评估是集体智慧的结晶。24个情报分析文件，除有2个是由中央情报局单独完成外，其他都是多个情报单位的精英集中力量分析的结果。多数情报分析是美国所有16个国家情报单位共同参与完成。
2)反映集体共识的分析也不压制少数人的不同意见。凡是与集体共识有分歧的意见也都在一定的地方反映出来。譬如1989年11月的国家情报评估“处于危机中的苏联制度：未来两年的情景”，在描述了集体达成共识的情景之后，也将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不同看法反映出来。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意见正确，少数人的意见有时比多数人的意见更对。
3)使用的分析模式多种多样。2种情景、3种情景、4种情景都有。但使用2种情景的分析最多，其次是3种情景。不管假设多少情景，都有一个主导的情景，即最可能出现的情景，即使是重点讨论情景内容而不注重发生概率的分析也不例外。情景分析可能采用表格也可能不采用，但一般而言，情景比较多，涉及的要素比较多的分析，一般使用表格。
4)不管使用几种情景的分析，其分析步骤都基本上与本文前面提到的步骤一致，只是第一和第二两个步骤没有出现。这两个步骤一般由总统、国会议员或其他情报分析用户完成，因此在分析文件中看不到。
5)美国国家情报评估使用的情景分析法，基本上都做到了两点：涵盖所有核心问题，表达清晰易懂，堪称情景分析法的最佳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