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论式：古希腊怀疑主义对原因论的批判，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古希腊论文,主义论文,原因论文,大论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编者按】 在当前这样一个学术自由、思想解放的时代，各种学说都可以登台亮相，为自己开辟生存空间，但是与此同时理性怀疑和理性批判精神显得不足，甚至我们常常丧失自觉的怀疑态度，不知道从哪些方面、角度对一个判断进行必要的怀疑。古希腊哲学中有丰富的怀疑论思想，长期以来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特别是对于中国哲学界。本文试图评介古希腊怀疑主义对原因论的批判，使更多的学者关注这些思想与方法，这对于认识真理、划分真、伪科学也许有意义。
八大论式（tropos）最早由埃乃西德穆提出，其目的在于针对“原因论”或“因果说”（aitiologia）进行批判，揭露独断论在对原因问题的解释上缺乏充分确凿（mokhthera）的根据， 从而导致存疑的产生。原因论是所有独断论建立体系的核心与基础，如果能动摇这个基础，指出它的不可靠性，则整个独断论的大厦就成为空中楼阁了。既然能在这个问题上悬置判断，在其他较为次要的问题上也就容易保持存疑了。
需要说明，关于原因问题的争论最初由医学界发起，最早使用怀疑主义的武器反驳原因论的是医生而不是哲学家。塞克斯都本人就是医生，他的怀疑方法深受医学方法的影响。希腊化时代的医学流派有三个：逻辑派或独断派、经验派和方法派。三者对病因的理解存在着根本差异。逻辑派医生认为，理性必须由显明的症候推知内在的基于生理结构的原因，医学实践“首先需要有关疾病的内隐的和直接的原因的知识，其次是显明的原因的知识，再次是生命机能活动的知识，最后是体内各种成分的知识”。〔1〕经验派医生仅仅依靠经验。 他们研究为自己和他人所观察到的各种症状，把它们集中起来成为“综合病症”。他们不赞同对“非显明之物”的探究，而是“抓住作为必需的显明的原因，认为探求内稳的原因和生命机能的活动实属多余，因为本性是不可理解的”。〔2〕方法派医生认为疾病本身能够指示出医治它的措施， 声称“原因的知识对医学治疗没有任何重要意义”，六个月的时间足以培训一名医生。虽然有人推测塞克斯都本人属于经验派医生，如加伦认为“怀疑派之于整个生活正象经验派之于医学”，但塞克斯都本人认为经验派断言非显明之物不可理解，在这方面与怀疑派截然不同。怀疑派与方法派医生具有“某种密切联系”，因为方法派避免对非显明的原因之可理解性与否作出任何卤莽的断言，他们跟着现象走，选取似乎有利于自己的现象。正如怀疑派根据感受的驱动，渴则饮，饥则食一样，方法派根据表现在病人身上的种种自然的或非自然的感受，采取相应的治疗措施。如躯体紧张收缩引导他去采用放松医疗方法，体液异常排出引导他去制止。我们看到，怀疑派在反原因论方面同方法派医生非常接近，而且从塞克斯都援引的医学方面的事例可以表明，怀疑派深受方法派医生的影响。〔3〕
塞克斯都讲述的几个论式从内容结构的安排上来看并没有内在的逻辑关系。我们将原来的顺序打乱，把它们分为两组。第一组包括（6 ）、（7）、（8）、（5）（2）、（3）六个论式， 涉及了各种原因学说中本身的不完善性、无根据性、排他性、自相矛盾性以及不可决定性等问题。第二组包括（4）和（1）两个论式，揭示了原因问题的不可确证性。〔4〕
第一组。论式（6 ）表明独断论者“常常接受同自己的假设相符合的东西，而摈弃与他们相冲突的，但具有同等可信性的东西”。即一旦独断论建立了某种关于事物原因的理论假设，便固执地坚持这种假设的真理性和可靠性，认定它能解释一切现象。如果发现有“反常”事例出现，即同该假设不相容，相矛盾，便用原有的理论假设去同化这些事例，试图将它们纳入假设之中，如果实在纳入不了，便予以摈弃，尽管这些事例具有同等的可信性，但独断论为了保护自己的理论体系，还是把它们排斥掉了。论式（7 ）是说独断论者“经常给出的原因不仅同现象相悖，而且还同他们自己的假设相矛盾”。显然，怀疑主义认为关于现象的原因解释既不能同现象本身发生矛盾，同时也不能与自己的基本理论相抵捂。实际上任何有效的理论系统都应遵循这个原则。当发现反常的现象同系统不相容时，应当及时修正系统，使之具备更强的解释功能，如果反常的现象越来越多，现有的系统已无力再去“拯救现象”（t-aphainomena diazozein）了，即无法解释它们、同化它们， 就应彻底放弃这种旧系统，探寻新系统去解释现象。抱残守缺，玩梗僵化的理论永远不是科学，而是迷信。论式（8 ）表明“当被认为是显明的东西和有待于研究的问题同样可疑的时候，他们根据同样可疑的东西来解释同样可疑的东西”。有几个词需要说明。首先“被认为显明的东西”（t-aphainesthai dokounta）指独断论者自认为（dokein）或深信（eudo-kein）某些事情是显明的，但实际上却是值得怀疑的。这里“可疑”（aporos）一词和“有待于研究的”或“成问题的”（zetoumenos）意思相同。这个论式是说独断论试图通过推证来解释事物的原因，但这种解释违背了元逻辑规则，作了循环推论，即用成问题的东西论证同样成问题的东西。如塞克斯都指出，德谟克里特对神的观念的解释就犯了这种推论错误：
“德谟克里特根据更加可疑的事情解释可疑的事情，他是不被相信的。因为自然提供了大量征象以表明人类如何获得神的观念，但认为周围环境中存在着具有人形的巨大影像的这种说（一般说来此类东西实属德谟克里特自己的杜撰）是不可接受的。”〔5〕
即是说，德谟克里特为了解释人类怎样得到神的观念而虚构出一种超人的巨大幻像。实际上是用同样可疑的东西来解释可疑的东西。论式（5 ）是说几乎所有独断论者都“根据他们自己关于元素的特殊假设而不按照共同一致的途径（ephodoi）作出因果解释”。 这里所谓的“元素（stoikheia）并不限于物质因素， 而泛指事物的最高本原（arkhai）或根本原则。这个论式表明对事物的原因的解释或许存在着某种共同一致的步骤，但各派独断哲学往往偏爱自己的假设。比如原子论当碰到颜色问题时，便搬出原子论的原因学说，把颜色说成是由原子的结构、大小、形状不同所造成的假象。论式（2 ）表明“尽管常常存在着大量的机会可以采用多种方式（polutropos）解释有待于研究的问题，但有些人仅仅用唯一的方式来解释”。也就是说，对某个问题的解释可以有多种方式，但独断论总独断地坚持自己的解释是唯一正确的，从而拒斥其他的解释。塞克斯都举了一个医学上的例子。发烧的病人面色潮红，血管突现，皮肤湿润出汗，体温增高，脉博加快，逻辑派的三个医生对这些症状的原因进行了三种不同的解释，各执己见，互不相让。赫罗费洛（Herophilus）认为这些症状是良好血液的确定的征象；俄拉西斯特拉图（Erasistratus）则认为这是因血液由静脉向动脉运行引起的；对阿斯克勒匹亚德（Askhlepiades）来说，这是由不可见的分子沉积堵塞在不可见的运行通道的断裂处引起的。〔6 〕伊壁鸠鲁主义也认识到应当采用多种途径寻找现象的原因，自然哲学必须描述所有的原因，不应片面选择某一种。“当某人承认一种解释而拒绝另外一种同样与现象一致的解释时，显然他完全抛弃了自然哲学，陷入了神话”。但伊壁鸠鲁主义认为，在所记录的各种原因中只有一种是真实的解释。你必须首先列举大量的原因，穷尽各种可能性，然后发现一种唯一的真实确凿的解释。〔7 〕怀疑主义认为对任何现象∑至少存在着两种不同的原因解释理论T1和T2，而且两者之中或有一真，在这点上同伊壁鸠鲁主义一致。但不同的是怀疑主义认为T1和T2何者为真是不可决断的，无法确定的，因为没有进行判断的标准。论式（3）是说独断论者“他们对循序（te-tagmenos）发生的事情给出了无序的原因解释”。按塞克斯都的理解，事实的发生本来或许是有序的，有其内在的相互关联的原因，但独断论只抓住其中的某个方面，便认定已经完整地把握了全体，只说明为什么X发生，Y发生，Z发生，而没有解释为什么XYZ作为有序和谐的整体发生，把本来有序的事情解释成杂乱无序的东西。
第二组。论式（4 ）指出当独断论者“把握了现象发生的方式便认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非现象发生的方式，然而非显明之物完成（epiteleo）活动的方式或许相似于现象，或许不相似于现象，而有自己的特殊方式”。怀疑主义认为独断论自负与卤莽的一个重要根源就是相信现象同非显明之物之间存在着一种在先的同构性或相似性，前者是后者的一种表征或指示性记号（to semeion），通过观察现象，形成经验，然后以之为根据进行简单类比，推知非显明之物的本性。这种简单类比没有确凿根据，在经验和逻辑上都无法确证现象是否与非显现的东西（ta ap-hane）同构或相似。居勒尼的第奥尼修转述了一种斯多亚派的观点，认为根据这样一种相似关系可以推证太阳是大的：在日常经验中凡从某个障碍物背后缓慢再现出来的东西或因为它本身运动得慢，或因为它本身是庞大的；太阳在初升时从水平线下缓慢再现出来，但太阳升起之后运行得很快，所以太阳是庞大的。伊壁鸠鲁主义者费劳德穆（Philodemus）对这种推断进行了反驳。他说，我们尽管可以承认在经验中事物缓慢再现的原因或是由于它占居较大的空间，或是由于它本身运动得慢。但当太阳缓慢再现的时候，我们有什么根据说它必然也是出于这两种原因之一呢？难道太阳就不会有一种自己的特性，而这种特性并非由于这些原因，而是由于其他一些在我们经验中所没有的原因吗？〔8 〕我们相信，塞克斯都大概会赞同费劳德穆的反驳，因为他在这个论式中清楚地表明那些不被人类经验所知晓的非显明之物或许具有某些不同于现象的活动方式。论式（1 ）表明“任何原因论所涉及的都是非显现的东西，来自现象的用以证实它的东西不被人们所一致同意”。这里“证实”一词epimarturesis有多种用法。 或指通过某种现象去确证其他现象，如伊壁鸠鲁说，当柏拉图从远处走来时，我猜测他可能是柏拉图，当他走近之后，发现他就是柏拉图，我们的观念或猜想得以证实。然而独断论不止于此，他们试图借助现象推证非显明之物的存在，认为某些现象可以作为证据来证实产生现象的内隐的非显现的原因。比如伊壁鸠鲁认为运动是一种现象，它可以作为证据支持虚空存在这个命题。虚空这种非显明之物必然能够被运动所揭示出来，两者具有同构性，是不相矛盾的，一致的。因此他把运动这种现象称为用来证实虚空存在的“不相矛盾的证据”（ouk antimarturesis）。〔9〕然而， 对于用以证实某种非显明之物的现象是否同这种东西具有必然的同构性或一致性，人们是不会普遍同意的，因为这是无法确证的事情，只能悬置判断。
以上所述的八大论式虽然是为反驳原因论而建立起来的，但具有普遍意义，实际上是对独断论体系的一般原则的批判，是导致存疑的有效途径。
注释：
〔1〕〔2〕转自J·巴恩斯：《古代怀疑主义和因果论》， 载《怀疑的传统》巴克菜加州大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150、152页。
〔3〕参见塞克斯都：《皮浪主义概略》第1卷第236—241行。关于怀疑主义同医学的关系详见M ·弗雷德《古代哲学文集》牛津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三篇文章：《古代经验派医学》、《方法论派医学》、《论加伦的知识论》。
〔4〕塞克斯都：《皮浪主义概略》第1卷。
〔5〕〔6〕塞克斯都：《反物理学家》第1卷第42行；第2 卷第219—220行。
〔7〕转自J·巴恩斯：《古代怀疑主义和因果论》，见《怀疑的传统》第167—168页。
〔8〕关于费劳德穆与第奥尼修的争论转自《怀疑的传统》第164页。
〔9〕关于伊壁鸠鲁理解的“证实”（epimarturesis）见《反逻辑学家》第1卷210—210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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