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发展观：发展观的深刻变革，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科学发展观论文,发展观论文,深刻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人类正处于大转折时代，20世纪中叶以来发达国家都在对发展观进行反思。我国的现代化事业已进入非常关键的阶段，科学发展观的提出是发展观的深刻变革。从物本主义发展观转向人本主义发展观，从唯经济主义发展观转向全面发展观，从自发发展观转向协调发展观，从不可持续发展观转向可持续发展观，是当代发展观变革的主要趋向。
从物本主义发展观到人本主义发展观
如何认识和处理人与物的关系问题，是发展观的一个基本问题。根据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发展观：人本主义发展观与物本主义发展观。这里所说的“人本主义”是相对于物本主义而言的价值观。
物质生产、物质文明建设是人类发展事业的基础。物质发展的核心问题是人与物的关系问题。人以外的客观实体是物，物包括自然物（物质原料、自然环境）和人造物（生产工具、生活用具等）。马克思说：“主体是人，客体是自然。”（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88页。）人是主体，物是客体，这是人与物关系的本质，在这种关系中主体性是人的本质。就人类而言，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包括本人与他人、个体与群体、今人与后人的关系。人类要生存和发展必须利用自然物，人类要超越自然物相对于人而言的局限性和自身的局限性必须应用人造物。
物质发展就是人所创造的人与物关系结构的优化。马克思说：“凡是有某种关系存在的地方，这种关系都是为我而存在的。”（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4页。）人与物关系结构的优化是相对于人而言的——让物尽可能满足人的需要，尽可能满足更多的人的需要，尽可能更加合理地满足人的需要。如何看待物的发展？物本主义从物的角度，把它理解为单纯物的增长。
由此可以引申出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物质发展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是物的增长，还是人的发展？是为物，还是为人？是以物为本，人为物所役，还是以人为本，物为人所用？人本主义认为，人的主体性不仅指主动性、主导性、自我主宰性，而且还包括目的性，即人是自身的目的。人与物的关系是利用与被利用、改造与被改造、控制与被控制、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人类的全面发展、自我完善是人类发展事业的最高目标。
统筹人与自然的协调发展，是科学发展观的一项重要内容。无论科学技术和社会发展到何等水平，自然永远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物质基础，因为人永远都是生物体和自然界的一部分。工业化发展的沉痛教训是物质资源高度消耗和生态环境高度污染。传统发展观的信念是：发展就是对自然界的掠夺，人对自然的利用和改造没有限度、天然合理、不受任何约束。这是完全错误的。按照这种观念发展下去，最后必然是人类的自我毁灭。如何协调人与自然的关系？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以自然为本（即以物为本），把保护环境看作是最高目标，这实际上是以放弃发展来保护自然，这不仅在理论上说不通，在实践中也做不到。另一种是以人为本，重新认识自然对人的意义，并在协调人与人关系的过程中，协调人与自然的关系。而协调人们之间的利益关系，是当今协调人与自然关系的根本。马克思说：“人们在生产中不仅仅同自然界发生关系。他们如果不以一定方式结合起来共同活动和互相交换其活动，便不能进行生产。为了进行生产，人们便发生一定的联系和关系；只有在这些社会联系和社会关系的范围内，才会有他们对自然界的关系，才会有生产。”（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62页。）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在社会中发生的。离开人与人的物质利益的协调，人与自然的协调只能是乌托邦。
发展的根本动力是人的能动性，还是物的因素？这是人本主义发展观与物本主义发展观的又一重要区别。物本主义把人的价值归结为物的价值，把人的作用归结为物的作用，把人与人的关系归结为物与物的关系，认为物决定人的命运，发展的根本动力是物。这是一种“见物不见人”、“重物不重人”的发展观。人本主义认为人是惟一的创造主体，是价值之源，是人造物世界（人工自然界）的“本原”，是最高的价值。列宁说：“世界不会满足人，人决心以自己的行动来改变世界。”（注：《列宁全集》第38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229页。）人对自然的利用、改造、控制和保护是人的价值的体现，人造物的价值是以物的形式表现出的人的价值。人决定物的命运，作为客体的物是被动的。发展中物的因素当然十分重要，在战术上，在具体的活动中，有时物的因素是决定性因素。但只有通过人的活动，物才真正成为发展的因素，在战略上决定性的因素是人。
以人为本常被人们引申为“以民为本”，这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基本原则，它主张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高于一切，人人都应为人民服务。尤其是领导干部，应坚持“民本位”，摒弃“官本位”。这里的以人为本是社会学、政治学、伦理学的概念，它的哲学基础是人本主义。
物本主义发展观有其客观的社会历史根源。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物质生产是社会生活的基础，物质经济在客观上是以物为本的经济，人类通过“物化”才能掌握强大的物质力量。马克思曾把人的发展过程概括为三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个人没有独立性，每个人都直接依附于一定的社会共同体。在第二阶段，个人具有独立性，但以对物的依赖关系为基础。第三个阶段才是个人全面发展的时期。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物本主义发展观的局限与危害已日益凸现。
从唯经济主义发展观到全面发展观
既然人本主义认为人的全面发展是最高目标，所以它的发展观当然是全面发展观，而物本主义发展观则认为发展只是经济增长。笔者之所以把这种发展观称为“唯经济主义”发展观，是为了有别于19世纪末工人运动中只追求眼前经济利益的经济主义思潮。唯经济主义发展观的基本信念是：人的本质是“经济人”，经济利益是人的惟一利益，对个人物质利益的追求是人的活动的惟一动力，经济目标是人类发展的惟一目标或最高目标，经济手段是调动人的积极性的惟一手段，生产力水平决定上层建筑的性质和水平，经济万能，只要经济发展了各种社会矛盾都自然化解，社会各方面自然而然随之发展，经济发展即社会全面发展，经济需要、经济活动天然合理，不应受任何控制和约束。
迄今为止，任何正常社会的发展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因为物质发展是人类生存、社会发展的先决条件和基础。马克思说：“最文明的民族也同最不发达的未开化的民族一样，必须先保证自己有食物，然后才能去照顾其他事情。”（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9卷，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347页。）恩格斯说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所以，直接的物质的生活资料的生产，因而一个民族或一个时代的一定的经济发展阶段，便构成为基础。”（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374页。）
但是，经济发展不是人类发展的全部内容。人既是物质实体又是精神主体，既有物质生命又有精神生命，既有物质需要又有精神追求。马克思说：“吃、喝、生殖等等，固然也是真正的人的机能。但是，如果加以抽象，使这些机能脱离人的其他活动领域并成为最后的和惟一的终极目的，那它们就是动物的机能。”（注：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5页。）人类发展包括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包括物质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三方面建设。不是人们所有的需要都可以归结为经济需要，不是人的所有需要都可以用经济手段来满足。坚持一个中心，但要反对单打一。
1967年日本把他们的经济计划改名为“经济社会开发计划”，增加了“社会”二字。1970年他们又给这个计划加上一个副标题：“以人性丰富的经济社会为目标”。1972年日本的福武直说：“在生产上属于一流、国民收入和消费属于二流、住宅和生活环境属于三流的日本，经济开发和社会开发的不平衡确已成为问题。现代日本是以舍弃社会开发的方针政策而集中发展经济，这与近年来的高度经济发展造成的‘畸形’溶合在一起，使矛盾更加扩大了。”（注：福武直：《现代日本社会》，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28页。）当时大平正芳等人主张从重视经济价值转向重视文化价值。匈牙利的科尔内说：“宁可要百分点少的较低增长率，也许它低于短期可能达到的最大增长率；但是，让我们以平衡的方式来实现它，在所有部门、所有地区的宽广的战线上向前推进。”（注：亚诺什·科尔内：《突进与和谐的增长》，经济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4页。）这些见解都是值得我们注意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不能把它理解为生产力水平、国民生产总值决定上层建筑，政治文明、精神文明不完全是由物质文明的发展决定的。社会的综合发展是多方面社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恩格斯指出：“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无论马克思或我都从来没有肯定过比这更多的东西。如果有人在这里加以歪曲，说经济因素是惟一决定性的因素，那么他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经济状况是基础，但是对历史斗争的进程发生影响并且在许多情况下主要是决定着这一斗争的形式的，还有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77页。）
经济系统是社会大系统中的一个子系统。经济活动的正常、合理、有效的进行，需要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的保证和促进。在许多情况下，经济发展的动力或阻力来自经济领域之外，有时这种力量甚至是很强大的。马克思说：“如果从观念上考察，那么一定的意识形式的解体足以使整个时代覆灭。”（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5页。）
物质文明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的发展是不平衡的。政治文明、精神文明比物质文明更为复杂。在一定条件下，一个国家、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较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的某些方面却可能达到较高水平。马克思说：“关于艺术，大家知道，它的一定的繁盛时期决不是同社会的一般发展成比例的，因而也决不是同仿佛是社会组织的骨骼的物质基础的一般发展成比例的。”（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12～113页。）这说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并不是完全由经济发展水平决定的，我们不能坐等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才来发展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
发展中的国家由于现代化起步迟，对“落后就要挨打”有深刻体会，所以常会提出“赶超战略”，容易急于求成，容易一心只求经济快速增长而不顾其他。美国学者称之为“迟发展效果”。“所谓‘迟发展效果’是指现伐化起步晚的国家，由于其起步晚而面临的特殊经济社会条件及其制约作用。应当承认，重经济增长，轻社会发展的不协调倾向，是一种十分重要的‘迟发展效果’。”（注：王来平：《协调之忧》，中国妇女出版社1989年版，第120页。）经济增长相对于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而言是短效事业，在短期内即可见效。历史经验已反复表明，只埋头抓经济，常常适得其反。我们必须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点也不能动摇；我们又必须反对唯经济主义发展观，一点也不能含糊。
从自发发展观到协调发展观
唯经济主义发展观认为人的一切经济行为都是天然合理的，凡是能够做的就是应当做的。所以经济发展应顺其自然。这种自发发展观从根本上否认了人们对经济进行自觉协调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西方现代化理论有一种观点，认为对西方发达国家来说，发展是自发的过程；对于发展中的国家来说，发展是被动的“他发”过程。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因为发展是人的自觉活动，对市场的崇拜和对自发性的迷信，既违背人的主体性，又违背客观的经济规律性。
经济增长是一把双刃剑，有积极作用也有消极作用，有合理性也会产生不合理性。布赖克说：“现代化所伴随的却是人类业已看到的巨大灾难，……现代性带来的问题与所提供的机会一样大。”“必须认识到，现代化是一个创造与毁灭并举的过程，它以人的错位和痛苦的高昂代价换来新的机会和新的前景。”（注：布赖克：《现代化的动力》，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7、38页。）布赖克也许把现代化的负面作用看得过于严重，但他指出现代化负面效果的存在则是正确的。
经济活动的负面作用来源于经济活动基本原则的双重性。经济活动有两条基本原则。其一是利益原则，以人们对自己物质利益的追求为经济增长的原动力。其二是效率原则，每个人都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这两条原则有其必然性与合理性。否定这两条原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经济的发展。这两条原则所体现的人的本质是“经济人”，高等动物也会贯彻这两条原则，在这里“经济人”实际上是“经济动物”。只要贯彻这两条原则，就会自发地导致极端利己主义、贫富悬殊以及各种恶的产生。经济活动既创造了丰富的物质文明，又为罪恶提供了经济根源。西方有的学者曾认为只要经济增长，贫富差别自然会逐步消失，可事实并非如此。经济的自发增长会产生马太效应，使富者越富、强者越强。有些国家甚至用扩大收入不平等的方式来促进经济增长，他们认为收入不平等有利于资本形成。经济活动的双刃剑效应表明，经济增长不可能自发导致社会的全面发展。
马克思曾深刻地论述过劳动异化问题。他说：“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注：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1页。）这种异化不是资本主义所特有的现象。马克思又说：“在人类历史中即在人类社会的形成过程中生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现实的自然界；因此，通过工业——尽管以异化的形式——形成的自然界，是真正的、人本学的自然界。”（注：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89页。）有工业，就会有异化，只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更严重更无人性。经济是为人的，但经济活动又会自发使人性扭曲。
面对这严酷的事实，有些学者从和谐论转向了冲突论。其实，正因为有冲突才需要协调。科尔内认为经济活动有两个“灵魂”：“增长率灵魂”与“和谐灵魂”。经济活动作为一个系统，可以自发产生一些协调的机制。亚当·斯密曾提出市场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市场具有某些协调的功能。但市场具有自发性和盲目性，市场调节并不是万能的，它甚至不能完全解决它自身所产生的矛盾。协同论创始人哈肯提出协调是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哈肯引述了一个市场经营的例子：海滩上两个卖冰淇淋的商人都想占领更大的市场，结果反而都失去了市场。哈肯说：“单个组元好像由一只无形之手促成的那样自行安排起来，但相反正是这些单个组元通过它们的协作才转而创造出这只无形之手。我们称这只使一切事物有条不紊地组织起来的无形之手为序参数。”（注：哈肯：《协同学》，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7页。）序参数是在系统演化过程中起主导作用的参数。哈肯分析的是经济活动的例子，实际上是告诉我们，仅靠市场这只无形之手的自发协调是不够的，还应发挥人的自觉协调这另一只无形之手的作用。
没有协调就没有发展。唯经济主义的自发发展观是消极的，应提倡协调发展观——人主动地、自觉地进行协调。可持续发展是个综合性概念，不只是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不只是要协调人与自然的关系，而且包括社会各方面的可持续发展，需要综合性协调，包括三个文明的协调、整个社会的协调。可持续发展只有通过不断协调才能实现。中央提出的五个“统筹”是落实协调发展观的关键。哈肯区分了快变量（在临界点附近衰减快的变量）和慢变量（在临界点附近几乎不衰减的变量），认为慢变量是主导的因素，称之为序参数。在社会系统中什么是慢变量呢？这是值得研究的问题。
物本主义发展观与唯经济主义发展观是一致的，都片面强调物质发展的重要，这是当前我国发展事业的主要思想障碍。只有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落实科学发展观，才能克服传统发展观的局限性，才能真正实现全面、协调、可持续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