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笔法通《左传》——金圣叹《西厢记》评点学发微，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西厢记论文,左传论文,笔法论文,金圣叹论文,学发微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一、才子六书，只用一副手眼读得
最近重读金圣叹(1608-1661)《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金氏自述“只是用一副手眼读得”六部才子书。《西厢记》号称第六才子书，其美妙之写作技法，或与其他才子书有相通相融之处。金氏云：“圣叹本有才子书六部，《西厢记》乃是其一。然其实六部书，圣叹只是用一副手眼读得。”①就阅读赏析而言，道通为一，即是金圣叹之策略。
所谓一副手眼，指手法与眼法相通相融、相近相似。金批《西厢记》凸显写作技巧，如眼法、手法、笔法、墨法之类；②又追求写作之精严，如“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是也”③。技巧方法，为工具之学，各别门类间，往往百虑而一致，殊途而同归，《庄子·齐物论》所谓“道通为一”。金氏读《西厢记》，“用读《庄子》、《史记》手眼读得”，“便读《庄子》、《史记》，亦只用读《西厢记》手眼读得”。换言之，将《庄子》、《史记》与《西厢记》三书对读，彼此之创作手法、眼法，多可以相融相通，顺当无碍。
二、《西厢记》手眼与《左传》叙事艺术
金批《西厢记》卷四《惊艳》第四节，称其凭空逗巧，虚处传神，有言：
今试看传奇亦必用此法，可见临文无法，便成狗嗥，而法莫备于《左传》。甚矣，《左传》不可不细读也。我批《西厢》，以为读《左传》例也。④
打破文体学之后设疆界，撤除四部要籍之传统分类，以“道通为一”为视角，以艺术审美为依归，以文学技法为主调，重新解读《左传》，将经学转化为文学。文章作法之梳理，成为《左传》和《西厢记》之共同焦点。⑤金圣叹既主张行文有法，着意于字法、句法、章法、部法，而推崇“法莫备于《左传》”，以为“《左传》不可不细读也”，故而宣称：“我批《西厢》，以为读《左传》例也。”《读法十六》谓：“最恨《左传》《史记》急不得呈教。”因此，子弟阅读《西厢记》，自然有助于进阶读《左传》之书。金圣叹传承宋人“出入法”，以为从《西厢记》入，有助于从《左传》出。⑥此种读书法，值得借镜。
《左传》文章，以叙事见长，号称史传文学之开山、叙事文学之轨范。唐刘知幾《史通·杂说上》盛称《左传》叙事之才，谓“殆将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⑦。清章学诚《论课蒙学文法》亦称美《左传》叙事之法：“离合变化，奇正相生，如孙吴用兵，扁仓用药，神妙不测，几于化工，其法莫备于《左传》。”⑧由此观之，《左传》叙事艺术之美妙、叙事技法之赅备，可以想见。金圣叹为文评家，于清初推崇“法莫备于《左传》”，与史学家章学诚于乾嘉间称美《左传》叙事法之完备，异口同声，则《左传》叙事法之堪为典范可知。其间，桐城方苞等已取为古文义法之楷模，其典范意义不难想见。⑨《左传》于清初之文学接受，由此可见一斑。
金圣叹既云：“我批《西厢》，以为读《左传》例也。”于是《读〈西厢记〉法》又言之再三。一则曰：“一部《左传》都用此法，《西厢记》最是解此意”；再则曰：“《西厢记》纯是此方法，《左传》、《史记》亦纯是此方法”；三则曰：“《左传》、《史记》便纯是此一方法，《西厢记》亦纯是此方法”。⑩可证《西厢记》写作手眼之美妙与《左传》之叙事艺术，必有交相发明、可以相得益彰之处。今以金批《西厢记》为研究文本，选取与《左传》叙事技法可相互印证者若干例，析为两法以论之。
(一)预叙逆摄法
《左传》为编年体，年月井然，病在事迹不连贯。为济编年之穷，兼以收引人入胜之功，于是有预作张本、经前起传之文，如《惠公元妃孟子》之伦，是为预叙法。金批《西厢记》有“移堂就树”、“月度回廊”之法，即《左传》“经前起传”之转化。
凡做人贵直，而作诗文贵曲，此袁枚《随园诗话》之名言。(11)故金批《西厢记·赖简》云：“文章之妙，无过曲折。”为避免行文有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之病，必先叙写一段预作张本，兼以蓄势，留作后来地步。林纾《左传撷华》称《左传》叙述战役，往往于远处埋根，后为绚烂之文，如城濮之战、鞌之战、邲之战、鄢陵之战：“俱在战事之前，千澜万波，全为制胜张本；及归到战状，寥寥不过数行而结。”(12)《西厢记》叙《寺警》，亦信有此妙。金批称本折：“于白中则云前日道场见张生，于曲中则止反复追忆酬韵之夜。”(13)曲文自“莺莺引红娘上”，至莺莺唱《寄生草》，即“于未闻警前，先作无限相关心语”，写残春多愁，隔花人远，情思昏昏，人萦怀抱，酬韵便亲，风流蕴藉，莺莺种种情思妙想，都为下文张君瑞鼓掌应募时作张本，所谓文在题之前，犹玉山之照眼作地。金批所谓“通篇并无一句一字是虚发”，“读此文，能将眼色句句留向张生鼓掌应募时用，便是与作者一鼻孔出气人”。(14)此种移堂就树之法，即《左传》经前起传之伦，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谓之“先经以始事”。(15)其美学效应极佳妙，譬如奇葩未放，早见满庭绿影，明月未来，先见一天星斗，令人游目骋怀，爱不忍释。《读〈西厢记〉法》十五于此有极概括之论述：
十五、文章最妙，是目注彼处，手写此处。若有时必欲目注此处，则必手写彼处。一部《左传》，便十六都用此法。若不解其意，而目亦注此处，手亦写此处，便一览已尽。《西厢记》最是解此意。(16)
所谓“目注彼处，手写此处”，即前文之移堂就树法、经前起传法、先经以始事法。至于“目注此处，则必手写彼处”，则如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所谓“后经以终义”。作文之道，避就留余，以遒健隽妙押尾，此之谓“目注此处，则必手写彼处”，《左传》叙事之中权、后劲似之。(17)
此外，金批《西厢记》，又有所谓“月度回廊”之法，大抵与《左传》叙事之闲笔、点缀、渲染法异曲同工。文似看山不喜平，必有曲折，有波澜，方为至文。为文最忌枯寂，不嫌设色点缀，更病质木平直，故当润泽渲染，令情趣风调倍增。《左传》叙事妙处，尤在闲处着眼，冷淡处着墨。或作佳文之引子，或为一篇之收场，不即不离处，如月窗花影，波镜云光，最耐观玩。(18)金批《西厢记》颇传《左氏》点缀、渲染、闲笔之妙：张生应募、莺莺惊心，为《寺警》情节之高潮处、一篇妙文之聚焦处。为避免枯寂平直，故前幅行文之法，“必闲闲渐写，不可一口便说者”，盖是行文必然之次第。于是先写残春，写隔花一人，写前夜酬韵，写那人独亲，笔调都是从容不迫，闲闲而来。文家行文之闲闲着笔如此，此之谓“月度回廊”，可作楔子导引，兼以起波澜、蓄文势。
除经前起传、先经以始事、后经以终义外，为因应《左传》编年体之事隔不属，于是有预叙成败功过于前，以收悬念呼应之效者。吴闿生《与李右周进士论〈左传〉书》，叙《左氏》文法之奇，于此有极概括之提示，其言略谓：吉凶发生于未来，《左传》则预叙于当下，预告成败，逆见吉凶。如未战之先，蒍贾已预言子玉战败；灾难未见，而范文子忧晋国危亡；重耳流亡，而有得国气象；楚灵、夫差方盛，已兆败征。凡此，皆“凭空特起，无所附着”，所谓“逆摄”之法，与小说、戏曲之悬念设计同功。《左传》叙事法类此者不少，如暗叙法、预叙法等，要皆属之。(19)
若以一篇章法文情而言亦类似。《左传》叙事，预言吉凶成败者极多。其料算推步，见微知著，亿则屡中，不爽锱铢，韩愈《进学解》所谓“左氏浮夸”。若以一篇章法文情而言，效应类似金批《西厢记》所云“移堂就树”、“月度回廊”诸法，亦先经以始事之预叙法。《左传》之预言，或验成败，或兆灾祥，或征兴亡，或警治乱，或测祸福，或示予夺，或明进退，要皆事未至而逆揭于前，为后文情势发展预作张本，照眼作地。(20)笔法有如东海霞起，总射天台；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是《左传》预叙逆摄之手法。凡此，皆文章曲折之道、文采飞扬之理。
(二)离合擒纵法
刘熙载《艺概·经义概》云：“凡作一篇文，其用意俱要可以一言蔽之，扩之则为千万言，约之则为一言，所谓主脑者是也。”(21)主脑，即作品之主题思想、一篇之主调旨趣。而挥洒成篇，断无句句着题、擒住不放之理，要在不即不离，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先纵后擒，如此，方能透脱自在，又不致胶柱鼓瑟。《左传》叙事，信有此妙；而金批《西厢》，所谓狮子滚球之喻，亦同此理。如：
十七、文章最妙，是先觑定阿堵一处已，却于阿堵一处之四面，将笔来左盘右旋，右盘左旋，再不放脱，却不擒住。分明如狮子滚球相似，本只是一个球，却教狮子放出通身解数，一时满棚人看狮子，眼都看花了，狮子却是并没交涉。人眼自射狮子，狮子眼自射球。盖滚者是狮子，而狮子之所以如此滚、如彼滚，实都为球也。《左传》、《史记》便纯是此一方法，《西厢记》亦纯是此一方法。(22)
刘熙载《艺概·文概》称：“叙事有主意，如传之有经也。主意定，则先此者为先经，后此者为后经，依此者为依经，错此者为错经。”(23)何者先经、后经？何者依经、错经？此则文家之能事。《读〈西厢记〉法》所谓“先觑定阿堵一处”者，指先确定主脑、主意；至于从“阿堵一处之四面，将笔来左盘右旋，右盘左旋，再不放脱，却不擒住”，则是运用离合相生、欲擒故纵之法以行文，此之谓狮子滚球法。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其六十三，有“欲合故纵法”(24)，实与“狮子滚球”法相当。此犹杜牧所谓“盘中走丸”，其横斜圆直虽不可尽知，然必可知者，是丸不能出于盘也。(25)金圣叹称美《西厢·闹简》，以为“每段皆作当面斗然变换，另是一样章法”；称美《西厢·赖简》为“天下百曲千曲万曲、百折千折万折之文”(26)，当指行文有不即不离、若即若离与一纵一擒、且擒且纵手眼之交相运用。
《左传》叙事，长于离合相生者，莫妙于晋楚城濮之战：晋国经历骊姬之乱后，以新兴国家态势崛起中原，虽乏国际战争之经验，却订定“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一举四得之获利目标。面对南方强权楚国，如何应付周旋？如何心想事成？其胜算在长于运用兵法谋略。《左传》叙写此场战役，出神入化之妙，与战役之风云变幻，铢两相称。清王源《左传评》曾有提示：
于未战之前，叙晋欲战，楚却不战；楚欲战，晋却不战。晋用多少阴谋谲计，以图一战，及至将战，却又不战；楚负多少雄心横气，以邀一战，及至将战，却又不战。盘旋跳荡如此者四，方入城濮。及入城濮，又生出无限烟波：只是盘旋，只是跳荡；只是欲战，只是不战。千回万转，方将一战叙出。使读者神荡目摇，气盈魄动，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其实不过离中之妙境而已。(27)
王源论文，号称桐城义法之开山。曾言：“文之妙在离，离未有不合者也。顾一离便合，死规耳，曷贵乎？唯其将合复离，又将合又复离；几合矣终复离，而后蹊径绝焉，局阵奇焉，变化生焉，光怪出焉，恍焉惚焉，无定形焉，杳焉冥焉，不知其所之焉，此则离之妙境也。”(28)对于离合相生手眼之运用，有极明确之演示。左氏之叙城濮之战，诚如所云：将与题近，忽然扬开；将与题远，又复掉转回顾。必也如此，方成妙文。
《左传》叙战运用离合，诚如上述；而外交辞令之演示，亦多不即不离，乍远乍近。如蔡声子说楚复伍举，辞令之妙，亦在善用离合而已。清冯李骅《左绣》引唐锡周语，于此有其点评，略谓：“镜花水月之妙，全在若离若合之间。以此文言之：椒举，花与月也(合)；析公、雍子、子灵、苗贲皇，镜中花、水中月也(离)。”(29)《左传》叙写《声子说楚复伍举》之外交辞令，初不黏合伍举主人公发论，却高谈劝赏、畏刑、恤民，真如镜花水月。续写楚材晋用之四人，藉宾形主，将实影虚，亦妙在不即不离、若即若离之间。
擒纵，两法互用，实是一法。明李腾芳《山居杂著》有文字法三十五则，其十九曰擒纵：“欲擒他，须先纵之；使他死心塌地，再不想走也。欲放他，须先拏住，使他分毫动弹不得；及至放处，如绦鹰马，脱然而逝矣!”(30)《读(西厢记)法》十七，说狮子滚球，“再不放脱，却不擒住”，即擒纵之法。作家行文所以用离合、用擒纵，运化之际亦以主脑、主题为依归。《左传》叙事，亦颇用擒纵，外交辞令如《阴饴甥说秦伯》，就小人与君子两分，作一纵一擒，妙笔妙舌。军政劝说如《蘧启疆论辱晋》，“可”字作纵；“备”字作擒；再以有备作纵，无备作擒。正反翻腾，旨趣显豁。《左传》阐发《春秋》书法，出于擒纵者，莫妙于《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清王源《左传评》评述极精彩美妙：“此传开手三语立案，下即将庶其撇却，徒入鲁多盗，所谓纵也。武仲以盗不可诘，不能诘，斜冲横骛，顿跌翻驳，然后落到庶其，所谓禽也。正义既毕，又缴转诘盗，则禽而且纵。后幅拓开，又句句正义，则纵而且禽。”(31)如泻水于地，如捕风捉影，纵而不能擒，离而不能即。如胶柱鼓瑟，犹黏皮带骨，擒而不能纵，即而不能离。皆违反《读(西厢记)法》所谓“将笔来左盘右旋，右盘左旋，再不放脱，却不擒住”之教示。就《左传》与《西厢记》叙事法而言，的确如金圣叹所云：“《左传》《史记》便纯是此一方法，《西厢记》亦纯是此一方法。”
三、禅宗思维与不犯正位
不犯正位，本是曹洞禅宗接引学者、示悟度人之语言技巧。其要旨在避免正面直接表达，怀让所谓“说似一物即不中”，“不欲犯中”；颂古所谓绕路说禅。谈说要留有余地，切忌“妙明体尽”，避免透彻讲述。简言之，“无相”宜借助“有相”表现之。(32)
曹洞禅宗示悟度人之法，有所谓“五位君臣”、“正偏五位”之说，(33)盖藉君臣偏正之互动，来象征本体现象之分际。将“君臣道合，偏正回互”，看作成佛作祖之最高境界。这是一种体用一如、理事圆融、情境交炼之审美境界。(34)此种接引禅法，要求全面对待体用、色空、理事之关系。(35)易言之，教人避免正面直接表述，所谓“不犯正位，语忌十成”。禅思影响诗思、文思，宋代以降，无时不有。金圣叹批《西厢记》，或得其启示。
论者称：金圣叹对禅宗十分着意，《西域风俗记》即其参禅之语录。又有《圣人千案》，解释前代禅师语录；著《语录纂》、《随手通》，亦皆充满佛禅话语。(36)金圣叹批《西厢记》，于曹洞禅宗之不欲犯中、不犯正位颇有体悟。于“不直说破”、“绕路说禅”，(37)亦多所体现。未知金圣叹于曹洞禅宗之体认如何?是否确有习得与接受待考。唯就金批《西厢记》文字而言，却又有具体而微之体现。如《读(西厢记)法》之二十五、二十六：金圣叹所谓“题之正位，决定无有文字”，即不犯正位之说。易言之，《西厢记》“每章只用一句两句写题正位，其余便都是前后摇之曳之”。题正位犹《春秋》经，题前题后摇之曳之，犹《左传》叙事有先之、后之、依之、错之之法。(38)“若不解此法，而误向正位”，“便如画死人坐像，无非印板衣褶”。
《读〈西厢记〉法》之十六所言，与不犯正位、绕路说禅，亦可以相互发明。如：所谓“目注此处，却不便写，却去远远处发来”，即前文所云“前后摇之曳之”、题前题后“恣意摇之曳之”，“重与之摇之曳之”。犹佛曰：第一义不可说，故少写或不写题之正位，“索性将题拽过了”，此即所谓不犯正位、绕路说禅。“如是更端数番，皆去远远处发来，迤逦写到将至时，即便住”；此种“不复写出目所注处，使人自于文外瞥然亲见”，即不犯正位、绕路说禅之法。
曹洞禅宗“正偏五位”之说，强调全方位对待本体和现象，避免正面直接表述，所谓“不犯正位，语忌十成”者是。就创造性思维而言，近似发散思维、辐射思维，擅长从不同角度去描写对象，去解读问题。变通性、独创性、探索性，为其三大特征。(39)今翻检金批《西厢记》数过，发现金圣叹之创作观与鉴赏论，多为水平式、发散式、辐射式之创造性思维，(40)近似曹洞宗“不犯正位”之禅思。为方便称说，今姑以“不犯正位”称述此种创造性思维，并与《左传》叙事艺术相较，可以相互发明者，荦荦大者有二。
(一)烘云托月法
不犯正位之法多方，金圣叹运用极多，莫妙于烘云托月法。《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卷四《惊艳》特提“烘云托月”之法；《读〈西厢记〉法》之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分项述说，相互印证阐述，可谓不惮其烦，如：
亦尝观于“烘云托月”之法乎？欲画月也，月不可画，因而画云。画云者，意不在于云也；意不在于云者，意固在于月也。……《西厢》第一折之写张生也是已。《西厢》之作也，专为双文也。然双文国艳也，国艳则非多买臙脂之所得而涂泽也。抑双文天人也，天人则非下土蝼蚁工匠之所得而增减雕塑也。将写双文，而写之不得，因置双文勿写；而先写张生者，所谓画家“烘云托月”之秘法。(41)
绘事有渲染烘托之法：欲画月，月不可画，因为是“正位”、“正题”。“因而画云”，自然可行！因为画云藉宾形主，主意正位不在云，主意正位固在于月。据金批《西厢》，“《西厢》之作，专为双文”，故崔莺莺于《西厢记》为正位。由于莺莺为国艳，为天人，宋人王安石所谓“意态由来画不成”、邢居实所谓“天上仙人骨法别”，(42)因而“写之不得，因置双文勿写”，是所谓不犯正位。不写莺莺，而先写张生，此即画家“烘云托月”之法。(43)金批《西厢记》上半出义法大抵若此。
《西厢记》卷四《闹斋》，可作“《西厢记》止为要写一个人”，提示“烘云托月”之精华聚焦。如《乔版儿》曲文：“大师年纪老，高座上也凝眺；举名的班首真呆僗，将法聪头做磬敲”；《甜水令》曲文：“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没颠没倒，胜似斗元宵”；《折桂令》曲文：“烛影红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碧玉箫》曲文：“行者又嚎，沙弥又哨，你须不夺人之好”云云，真是妙文奇文。佛门六根清净之地，莺莺一现身，竟然引起一阵骚动：大师也凝眺，班首错敲磬；贪看莺莺，烛灭香消，种种匪夷所思之场景描写，意外发生在色即是空之佛寺，都为烘托崔莺莺国色天香之姿容。金圣叹于《闹斋》之用烘云托月之法，颇有提示：
忽然巧借大师、班首、行者、沙弥皆颠倒于莺莺，以极衬千金惊艳，固是行文必然之事。(44)
今欲状写莺莺令人惊艳之美，王实甫并不一语道破，乃不犯正位，透过张生观看作为叙事眼睛，竟然巧借本应六根清净之大师、班首、行者、沙弥，“皆颠倒于莺莺，以极衬千金惊艳”。此与乐府《日出东南行》写秦罗敷之美丽异曲同工，皆是就众人眼见、心动，表现美的效应着墨。(45)妙在不直接正面描写，此即“烘云托月”法之运用。
烘云托月之法，与宾主、虚实、详略、轻重之法，可以相互搭配，贵在神明变化之。大抵烘云托月、不犯正位之法，宾位多详、多重，多用虚笔；而主位多略、多轻，多用实笔轻轻一点便足，无劳词费。就《左传》文章义法观之，亦有此妙：如《左传》叙秦晋韩之战、晋楚城濮之战、秦晋崤之战、晋楚邲之战、晋楚鄢陵之战。要之，本于劝善惩恶之资鉴，多目注成败胜负之所以然，却不一语道破；乃曲折详尽叙写战前之谋略、战后之收拾；叙战况正位，只用简笔一点便足。详于兵谋，而略写战事，烘云托月，最便于成败之资鉴。他如《鉏麑触槐》，以历史想象详写鉏麂之言行，以烘托赵盾之恭敬。王孙满对楚王问鼎，详笔重写铸鼎、定鼎，略笔轻写迁鼎，以不犯正位应对楚子问鼎，辞令得体。最妙于叙写麻隧之战，详录《吕相绝秦》一篇外交辞令，文占全篇五分之四，叙战不犯正位如此，盖注目于此篇文宣攸关战争成败，故运以烘云托月之法，选将之后，只轻点“晋帅乘和”，而晋胜秦败立见。《左绣·读左卮言》称：“《左传》叙事精绝，其妙乃在无字句处。”信然！
(二)避实取虚法
虚笔与实笔，可以交互发明，相得益彰。然就不犯正位而言，又往往贵虚而忌实。不犯正位处，大多用虚笔；正位处，则实写。金批《西厢》申言：“从来妙文，决无实写一法。”(46)以《闹斋》为例，评云：张生三见莺莺：“瞥见”、“遥见”与亲见。前两见“皆未成乎其为见”，故多作虚灵浪漫、不切实际之话语；其瞥见之文，则曰“尽人调戏”、“将花笑拈”、“兜率院”、“离恨天”、“这里遇神仙”，都作天女三昧忽然一现之辞。其遥见之文，则曰“遮遮掩掩”、“小脚难行”、“行近前来”、“我甫能见娉婷”，真是“百媚生”，都作前殿夫人是耶何迟之辞。(47)凡此，皆“不犯正位”之虚笔。张生历经两见，可谓望穿秋水，始得亲睹芳颜，故其文曰“檀口点樱桃，粉笔倚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满面堆着俏，一团衠是娇”，方作清水观鱼、数麟数鬣之辞。至此，方就正位作巧构形似之图写莺莺。金批《西厢记》云：张生前两遍“瞥见”、“遥见”莺莺，看得极不分明，以“莺莺千金贵人”，未便看得仔细，故以虚笔传其神采丰韵。第三遍亲见莺莺，方得仔细，方正位摹写，亦是避实影虚之法，所以“反衬前之两遍全不分明也”(48)。
金批《西厢记》走笔至此，乃援引《左传》之《周郑交质》，以解说虚实相生之妙。其言谓：金批《西厢记》论虚实，先后提撕者三：一则曰“从来妙文，决无实写一法”；再则曰“从来文章家无实写之法”；三则曰“自古至今无限妙文，必无一字是实写”，避实崇虚，以虚影实，可以虚实相生，可以虚实互用。《左传》“君子曰”评论周郑交质，痛惜周王之伤威，呵斥郑伯之不臣，楬橥诚信不欺，作为一篇之旨趣。史论排比“涧溪沼沚之毛”四句，微文讽刺两国失信，金批称：“异样空灵排宕”，盖运以不犯正位之虚笔，方有此妙。《左传》之《周郑交恶》排比“涧溪沼沚”四句，世称“文之最实者”，皆可运以藉实影虚，可以“异样空灵”如是，益信古今妙文无实写之法，盖即禅宗所谓“说似一物即不中”。不犯正位，《左传》、《西厢》，前后辉映。
金批《西厢记》此节，两提《左传》，一则曰：“如此一段文字，便与《左传》何异？”二则云：“相其眼觑何处，手写何处，盖《左传》每用此法。”可见《左传》之于《西厢》，圣叹盖“用一副手眼读得”。禅宗教人“明心见性，不立文字”，讲述不宜妙明体尽，不应太过透彻，故说法多绕路说禅，不犯正位，作文之虚处传神，绘事之计白当黑，其理相通。
近人吴闿生《与李右周进士论〈左传〉书》，枚举《左传》文法之奇，有所谓“横接”、“旁溢”、“反射”云云，多与不犯正位、烘云托月手眼有关。其说云：偶然，可能是历史之插曲，却往往影响历史之必然。《左传》叙写成败利病，突叙偶然细节，看似局外无干事件，却攸关他日之结局。横接之法，在“必有所藉而后入，必有所附而后伸”；“必然之势无可避免，而语意所趋未尝径落”(49)；即金批《西厢记》所云：“相其眼觑何处，手写何处。”《左传》叙写成败，往往虚处传神，此金批所谓“意外出奇，凭空逗巧”。又如：《左传》叙事多细节描写，或着眼于闲处，或留意于冷处，皆可见用心于笔墨之外，事外远致，往往而有。如吴闿生所云“旁溢”一法，“假轶事小文，肆为异采”，亦皆着眼于虚处闲处。(50)所谓形象大于思维，《左传》叙事绘声绘影，富于事外远致，如蹇叔哭师、徐关之入、华元之讴、叔展之问、叔仪之歌，多非叙事之正位主调，而左氏用心于笔墨之外，故读之而趣味横溢四出。
《礼记·经解》云：“属辞比事，《春秋》之教也。”《左氏》以史传经，最得《春秋》书法之教。清姜炳璋《读左补义》释“属辞比事”曰：“一传之中，彼此相形而得失见；一人之事，前后相挈而是非昭。”(51)无论相映成趣，或对比成讽，皆非直截了当、开门见山表述其人其事，是亦“不欲犯中”，绕路说禅之法。吴闿生所举“反射”法之例，(52)验之姜炳璋属辞比事之解，要皆“彼此相形”、“前后相挈”之反衬双衬。《左传》着眼于正位，如庄公之不子，齐豹之不臣，臧孙纥之无罪，崔、庆、栾、高之乱齐，鲁昭之亡国，却不一语道破。可见《左传》叙事传人，并不妙明体尽，于主题正位皆着墨不多。叙事文字致力于描写颍考叔之孝，公孙青之谨，冉有诸人之节，东门、叔孙之盟首，晏婴之正君臣之义。左氏叙事，“其眼觑何处”？盖觑定“正位”，而不犯正位；“手写何处”？乃手写偏位、着墨于宾笔。《左传》叙事之妙，以属辞比事之法解读，得失自见，是非自昭，吴闿生所谓“言出于此，意涉于彼”，亦着眼于此。
《左传》叙事，往往运虚于实，莫妙于晋楚鄢陵之战《巢车之望》，楚共王与伯州犁之问对：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太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中军矣。”曰：“和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撤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已。”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左传·成公十六年》)
钱锺书《管锥编》，颇欣赏《巢车之望》之藉言记事法，谓：“不直书甲之运为，而假乙眼中舌端出之(the indirect presentation)，纯乎小说笔法矣。”(53)晋军部勒形势，从楚王目中望见，自伯州犁口中道出，绘声绘影，敌军之动静进退，已呼之欲出。《左传》叙战，“不直书甲之运为，而假乙眼中舌端出之”，是借乙口叙甲事，变叙事为对话，着墨于眼与口，并不直叙其事，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有言外之意、事外远致，是运虚于实之极笔。
清冯李骅《左绣》，集《左传》评点之大成。曾言：“《左氏》叙事、述言、论断，色色精绝，固不待言，乃其妙尤在无字句处！”(54)金圣叹《读〈西厢记〉法》之三十亦云：“一部《西厢记》，真乃并无一字；岂但并无一字，真乃并无一句。一部《西厢记》，只是一章。”(55)金圣叹遍观古今文章，其品第有三：“有用笔而其笔不到者，有用笔而其笔到者”，二者或无文，或平实，可以不论。金圣叹特别推崇“有用笔而其笔之前、笔之后、不用笔处无不到者”，此即避实取虚之文、烘云托月之文、不犯正位之文，于传世之典籍中，独推《左传》之文心。
所谓“用笔而其笔之前、笔之后”，笔之四面，无处不到者，前所述预叙逆摄法、离合擒纵法、烘云托月法、避实取虚法，多略有触及。金圣叹于此心法，赞扬有加，且推崇《左传》笔法、心法，以为“舍《左传》吾更无与归也！”金批《西厢·惊艳》曾云：“临文无法，便成狗嗥，而法莫备于《左传》。”金圣叹言外，有以《左传》为文章义法轨范之意。故曰：“《左传》之文，《庄生》有其骀宕，《孟子》七篇有其奇峭，《国策》有其匝致，太史公有其巃嵸。”可见，《左传》之文，众美并臻，诸法赅备。终则云：“吾独不意《西厢记》，传奇也，而亦用其法。”由此可见，《西厢记》笔法、心法，有与《左传》相近、相似者。由此观之，《西厢记》与《左传》两书之作者，“其人真以鸿钧为心，造化为手，阴阳为笔，万象为墨”。
实写，指从正面直接描写；虚笔，指从侧面间接表述。清刘熙载《艺概·文概》称：“《春秋》文见于此，起义在彼。《左氏》窥此秘，故其文虚实互藏，两在不测。”(56)就解释《春秋》经而言，《左氏》虚实互藏之笔法，以事为义最有特色。顾炎武《日知录》所谓“于序事中寓论断”(57)，事外无理，理在事中，理事圆融而无碍，此《左传》“以史传经”，以历史叙事替代以义解经之常法。所谓“据事直书，是非自见”，“无相”宜借助“有相”以表述之。笔者曾撰一文，就《左传》所叙弑君、灭亡、卒灾、观狩、奔立诸例，阐扬以事为义，进行论证申说。(58)就叙事文学之义法言，自是文家虚实互藏之案例。限于篇幅，此不再赘。
四、结语
金圣叹批《西厢记》，与批《水浒传》一般，颇关注文学技巧、艺术手法。其创作观、鉴赏论、批评论，此中均有具体而微之体现。上文以其批《西厢记》为研究文本，选取其中引述《左传》叙事艺术之资料，交相论证，以见其叙事笔法互通之特识。金批《西厢记》，谈说写作技巧，较论其他典范文学，多“用一副手眼读得”。其中，独钟《左传》之叙事艺术，一一将《西厢记》写作手法与其作模拟，此固然为抬举《西厢记》而攀附经史，而《左传》为经典楷模之意义，已不疑而具。
具体而言，《西厢记》有“移堂就树”法，金圣叹以为即《左传》“经前起传”之法。金批《西厢记》所谓“月度回廊”法，《左传》叙事之闲笔、点缀、渲染法似之。《左传》叙事，往往预告成败，逆见吉凶；吴闽生叙《左传》文法之奇，所谓逆摄者，可与金圣叹“移堂就树”法、“月度回廊”法相发明。
金批《西厢记》又有“狮子滚球”法，即抓住文章之主意、主脑，左盘右旋，离合相生，也即第五才子书《水浒传》所谓“欲合故纵法”。《左传》叙战，如晋楚城濮之战，信有此妙；《左传》叙外交辞令，如《声子说楚复伍举》，富“镜花水月之妙，全在若离若合之间”；《左传》欲擒故纵之法，则如《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擒纵自如，文情飞越”。金圣叹称“法莫备于《左传》”，信然。
金圣叹于禅宗，或参禅，或著述，既十分着意，自有心得表现。其批《西厢记》，颇近曹洞禅宗“不犯正位，语忌十成”之禅思。禅思转为文思，于是金批《西厢记》颇多“不犯正位”之表述。
与此相关，则为“烘云托月”、“避实取虚”两法。据金圣叹之见，“《西厢记》之作也，专为双文也”。《西厢记》写张生、红娘，以及其他相关人等，皆为烘托莺莺之国艳天人，此之谓“烘云托月”，可为例证。《左传》叙次春秋五大战，详叙兵谋，而略写战况，详宾略主之法见，而成败劝戒之资鉴可观。亦为凸显《左传》资鉴之主意，体现史学经世之主脑。
金批《西厢记》再三强调“避实取虚”法，所谓“从来妙文，决无实写一法”。张生亲见莺莺前，瞥见、遥见，固然是虚笔；即始见、亲见莺莺一节，世人目之为实写者，金圣叹亦以为“反衬前之两遍全不分明”。《西厢记·惊艳》“村里迓鼓”曲文，写张生游寺，几几欲去，文章意外出奇，凭空逗巧。金圣叹以为历数游寺所经，都是虚字，而《左传》每用此法。乃举《左传》《周郑交恶》“君子曰”之文为例，以为“涧溪沼沚”四句，就全篇义法而言，乃避实取虚，“正是异样空灵”。就此法而言，吴闽生论《左传》文法之奇有四，其中横接法、旁溢法、反射法之运用，富于事外远致者，要皆言此意彼，不犯正位；避实取虚，烘云托月。金圣叹特别推崇《左传》之叙事艺术，以为“若用笔而其笔之前后、不用笔处无不到者，舍《左传》吾更无与归也”，其创作观、鉴赏论可以考见。
注释：
①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二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卷之二，《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其九，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年，第855页。
②同上，其五七，第864页。金批《西厢记》，注重表现手法，参考王靖宇著，谈蓓芳译：《金圣叹的生平及其文学批评》，《形式和风格——金圣叹对文学技巧的关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39—45页。
③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三册，《白话小说卷·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卷一《序三》，第21页。《读第五才子书法》其十八“《水浒传》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第30页。
④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二册，卷四《惊艳》，第898—899页。
⑤邬国平、王镇远：《清代文学批评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四章第一节《金圣叹·评〈西厢记〉》，第230—236页。
⑥陈善：《扪虱新话》上集卷四，《读书须知出入法》：“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求所以出。见得亲切，此是入书法；用得透脱，此是出书法。”(俞鼎孙、俞经编：《儒学警悟》，香港：龙门书店，1967年，第193页)金批《西厢记》卷四，《惊艳》第十五节：“入得去，出得来，谓之好文字。”(《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第903页)
⑦刘知几撰，浦起龙释：《史通通释》卷十六《杂说上》，台北：里仁书局，1980年，第451页。
⑧章学诚：《章氏遗书》(下)，《章氏遗书补遗·论课蒙学文法》，台北：汉声出版社，1973年，第1358页。
⑨张高评：《春秋书法与左传学史》，《方苞义法与〈春秋〉书法》，台北：五南图书公司，2002年，第255—287页。
⑩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二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卷二《读〈西厢记〉法》，其十五、十六、十七，第857页。
(11)袁枚撰，顾学颉校点：《随园诗话》卷四，台北：汉京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84年，第111页。
(12)林琴南选：《左传撷华》，《城濮之战》，高雄：复文书局，1981年，第36页。
(13)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940页。
(14)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942页。
(15)左丘明撰，杜预注，孔颖达疏：《春秋左传正义》，《春秋序》，台北：艺文印书馆，1955年，第11页。
(16)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二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第857页。
(17)张高评：《左传文章义法撢微》，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第二章第一节，三、中权；五、后劲，第35—36、37—38页。
(18)张高评：《左传文章义法撢微》第三章第二节，四、点缀；五、点染；六、闲笔，第91—94页。
(19)详参张高评：《左传之文学价值》第九章第二节《左传叙事法举要》，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第157、159—160页。
(20)张高评：《春秋书法与左传学史》，第39页。
(21)刘熙载：《艺概》卷六《经义概》，徐中玉、萧华荣校点：《刘熙载论艺六种》，成都：巴蜀书社，1990年，第164页。
(22)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二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第857页。
(23)刘熙载：《艺概》卷一《文概》，徐中玉、萧华荣校点：《刘熙载论艺六种》，第43页。
(24)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三册，《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卷三《读第五才子书法》之六十三，第36页。
(25)杜牧：《樊川文集》卷十《注孙子序》，台北：九思出版公司，1979年，第152页。
(26)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1018页。
(27)(28)王源：《左传评》卷三《城濮之战》总评，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79年，第13、12页。
(29)冯李骅、陆浩评辑：《左绣》卷十八《声子说楚》，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1287—1288页。
(30)王葆心：《古文辞通义》卷十二《识涂篇》八，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65年，第32页引。
(31)王源：《左传评》卷六《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第11页。
(32)周裕锴：《中国禅宗与诗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五章、四《不犯正位，切忌死语》，第171—179页。
(33)吴言生：《禅宗诗歌境界》，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五章《曹洞宗禅师“五偏五位”的诗禅感悟》，第131—138页。
(34)皮朝纲：《禅宗美学史稿》，成都：电子科技大学出版社，1994年，上编第六章《曹洞家风、偏正回互与禅宗美学》，第119—130页。
(35)李淼：《禅宗与中国古代诗歌艺术》，高雄：丽文文化公司，1993年，第一章第三节《五位君臣》，第40—43页。
(36)钟锡南：《金圣叹文学批评理论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一章第三节《金圣叹的宗教哲学观、世界观》，第45—46页。
(37)蒋寅：《古典诗学的现代诠释》，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四《不说破》，第85—89页。
(38)刘熙载《艺概》卷一《文概》：“叙事有主意，如传之有经。主意定，则先此者为先经，后此者为后经，依此者为依经，错此者为错经”(成都：巴蜀书社，1990年，第43页)。
(39)张永声主编：《思维方法大全》，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91年，第49—50页；田运主编：《思维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207—208页。
(40)有关创造性思维运用之实例，可参考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第二章《从创造思维谈宋诗特色》，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2008年，第61—66页。
(41)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二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第893—894页。
(42)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邢居实《明妃引》，参考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转化与创新——史传、小说、诗歌、杂剧之流变》第七章《王昭君和亲故事与宋诗之创意研发》，台北：里仁书局，2011年，第267—271页。
(43)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二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第863页。
(44)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929页。
(45)郭茂倩编著：《乐府诗集》卷二八《相和歌辞三·陌上桑》：“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台北：里仁书局，1984年，第410—411页。
(46)金圣叹批《水浒传》，亦运用“避实取虚”法，参考郭瑞：《金圣叹小说理论与戏剧理论》第一编第四章《叙述方法》，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3年，第111—114页。
(47)(48)金圣叹著，陆林辑校整理：《金圣叹全集》第二册，《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第929、932页。
(49)(50)吴闽生撰，白兆麟校注：《左传微》卷首《与李右周进士论〈左传〉书》，合肥：黄山书社，第12页。
(51)(52)姜炳璋：《读左补义》卷首《纲领下》“属辞比事”，台北：文海出版社，1968年，第106—107页。
(53)钱锺书：《管锥编》，“春秋左传正义”，《借乙口叙甲事》，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年，第210页。
(54)冯李骅：《左绣》卷首《读左巵言》，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46页。
(55)曹方人、周锡山标点：《金圣叹全集》(三)，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860页。
(56)刘熙载撰，徐中玉、萧华荣校点：《刘熙载论艺六种》，《艺概》卷一《文概》，成都：巴蜀书社，1990年，第5页。
(57)顾炎武撰，黄汝成集释，栾保群、吕宗力校点：《日知录集释》全校本卷二六《史记于序事中寓论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429页。
(58)张高评：《春秋书法与左传史笔》第三章《“于叙事中寓论断”与以事为义——以〈左传〉解经为讨论核心》，台北：里仁书局，2011年，第81—11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