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基础教育课程改革:问题与对策,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基础教育论文,课程改革论文,对策论文,农村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在当前如火如荼进行的基础教育课程改革中,农村中小学课程改革的独特内涵与问题被有意或无意地忽视了。在教育部颁布的《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中,仅在“课程结构”中提到农村中学的课程改革,即“农村中学课程要为当地社会经济发展服务,在达到国家课程基本要求的同时,可根据现代农业发展和农村产业结构的调整因地制宜地设置符合当地需要的课程,深化‘农科教相结合’和‘三教统筹’等项改革,试行通过‘绿色证书’教育及其他技术培训获得‘双证’的做法。”在牵涉面极广的课程改革中,仅仅用“农科教相结合”和“三教统筹”来指导农村的基础教育课程改革是远远不够的。农村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的目的究竟应如何定位?乡村是否存在可资利用的课程资源?制约农村中小学课程健康发展的瓶颈是什么?如果不从根本上回答这些问题,这一轮的课程改革不仅不能促进农村基础教育的进步,反而可能使之更加落后,更加无所适从。
农村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的目标定位
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改革要有针对性,科学界定农村基础教育课程的主旨是至关重要的,但在当前教育改革的理论与实践中,对这一问题缺乏深入的讨论。诚然,《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规定农村中小学课程要为当地社会经济发展服务,但这仅仅是原则性的、甚至是不甚全面的说明。笔者认为,农村中小学的课程应全面面向农村的“生活世界”,提升农村人的整体素质,为他们的生产与生活提供知识、技能和道德基础。生活世界是德国当代哲学家胡塞尔提出的概念,其最基本的含义是指我们各人或各个社会团体生活于其中的现实而又具体的环境。它具有四个方面的特征:其一,生活世界是一个非课题性的世界,即是一个不言自明的现实世界;其二,它是一个奠基性的世界;其三,它是一个主观、相对的世界;其四,生活世界是一个直观的世界,即是一个日常的、伸手可及的、非抽象的世界。[1]可见,“生活世界”的概念比“当地社会经济”的说法全面得多,它包含了农村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更为重要的是,它进一步强调农村社会生活的现实是农村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的出发点,决不能把农村的社会现实看作问题成堆、需要彻底改造的对象,从而从书本知识、或者从课程设计者头脑中的美好蓝图出发确定课程的主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是适切的农村基础教育课程健康发展的主要障碍。那么,如何理解农村的“生活世界”呢?换言之,当前农村社会生活的特征是什么?生活在农村的个人或群体有什么样的需要?从课程改革的角度看,他们面临哪些特殊的问题?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农村的社会生活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从而使农村的基础教育面临着新的使命。相信科学、尊重财富、民主公正等观念的确立是农村道德教育应面对的新课题。当然,乡村文明中的优秀道德观念和实践模式也应得到延续和发扬。从发展的眼光看,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不能仅仅局限于农村当前的社会状况。在可预见的未来,一方面,农民所占有的人均资源仍将大大落后于城镇居民,这就要求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改革须考虑农村经济基础的承受能力,例如,在相对落后的农村地区,除非得到财力的支持,否则开设信息技术课程必将遇到极大困难;另一方面,青壮年农民大量涌入城市的趋势不可逆转,城镇化的进程也会加快,即农业文明的重要性必将降低,这就要求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适当改变长期以农业文明为旨归的现象。这一点已有学者指出过,“农村教育过于强调对农村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适应,而没有注意到农村的经济社会模式仍建立在小农经济之上,从而对通过农村教育改善农村面貌的认识不足。”[2]
简言之,农村基础教育课程的设计与操作须建立在对农村当下及未来的社会生活的科学分析之上,以切合农村的“生活世界”,凸显农村的特性。所以,农村的基础教育课程应当有针对性地提供农民在现代社会的生产和生活中所需要的知识、技能与道德规范,同时,还应当顾及到传统乡村文明中有价值的知识与道德观念的传承与发展,而最终的目标则是全面提高农民的整体素质。
乡村的课程资源
要达到农村基础教育课程的目标,农村中小学需要开设什么样的课程呢?
现在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与城市的并无两样。课程的主体形式是学科课程,虽然在课程改革的推动下,一些学校增添了“综合实践活动”之类的活动课程,但无足轻重。学科课程传授的是普遍性知识。这是一种与工业文明的社会形态及自然科学的思维方式相匹配的知识理念,认为“知识”是认识主体对认识对象的本质属性进行反映的结果。普遍性知识中心的课程以学科为存在形态,以书本为物质载体,以课堂学习为获得路径。无庸讳言,这样的课程体系是以应试教育为导向的,唯一的目的是升学。实际上,农村儿童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考入大学,跳出“农门”。一旦升学失败,他们在学校中所学的知识并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他们知道元素周期表,却不知道正确施肥的方法;他们学过“电”的知识,对各种家用电器的养护和维修却懂得甚少;他们上过不少的思想品德课,却不一定能够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他们知道一些大城市的地理位置,但这对他们适应、融入城市社会的帮助甚微。对这种结果的恐惧正是许多升学无望的农村青少年早早辍学的重要原因。可见,普遍性知识是学科课程的主体内容,虽然是必需的,但它近乎垄断的地位以及对其它类型的知识的排斥却成了农村基础教育课程体系的致命缺陷,使得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体系不能切合农村的生活世界和农村青少年的需要,大大降低了基础教育对农村社会的进步、对农村青少年的生活幸福和身心发展应有的作用。
农村基础教育课程的改造,应当遵循两个基本方向。第一,改变普遍性知识的编排与呈现方式。普遍性知识对于农村儿童来说不是不需要,而是应当学以致用。在当今的课程中,普遍性知识以学科的形式出现,把自身视为独立于、甚至高于鲜活的社会现实的另一种客观实在,过分强调自身的系统性,自成体系且分门别类,不仅割裂了认识对象、认识活动及结果的整体性,而且疏远了与学生实际生活的距离,导致学习的意义和动力的丧失,同时知识成了难以应用的摆设与装饰。要使普遍性知识能够在学生的日常生活中方便地应用,就必须打破其学科形式不证自明的神话,转而以实用为导向,以解决生活中的真实问题为直接目标,重新筛选、剪裁、呈现和传播这类知识,着力强调知识的应用性和整体性,促使它向生活开放。对于农村的基础教育课程,重视知识的实用性还意味着给予职业教育内容特别的注意。一些城市居民不屑一顾的知识与技能,例如农用机械的使用和养护、经济作物的栽培与养殖等,农村的青少年却应当学习。第二,引进、补充必需的新知识。当前我国工业化和城市化进展迅速,农村大量的剩余人口涌入城市是必然趋势,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应该介绍城市中生产与生活的常识性知识,尤其是城市不同于乡村的道德规范和观念,帮助农村青少年了解并在将来更好地适应城市生活。再如,农村学生更熟悉的是自然经济,然而目前农村的自然经济正加速向市场经济转轨,因而课程中应该具有与市场经济相适应的知识、技能和道德观的内容。总之,凡是当前农村社会需要而传统课程中没有的内容,都应当在农村基础教育课程体系的改造中有所体现。
农村基础教育课程的改造,决不仅仅是普遍性知识的重组。向农村的生活世界开放,意味着必须重视在乡村社会的现实与历史中寻求课程的元素。事实上,乡村社会中蕴藏着丰富的课程改革所需要的资源,“乡村地域文化中长期积淀而形成的地域、民俗文化传统,以及乡村生活现实中原本就存在着许多合理的文化因素,有着对于乡村生活以及乡村生活秩序建构弥足珍贵的价值成分,换言之,乡村地域文化中原本就潜藏着丰富的教育资源。”[3]能否利用和体现这些资源,是这一轮课程改革能否使农村中小学的课程融入乡村生活的重要关节,所以,应当对这些课程资源进行挖掘、整理和吸收。在乡村的课程资源中,最有价值的是生存在乡村中的本土知识。“本土知识”是与普遍性知识相对的,是指“由本土人民在自己长期的生活和发展过程中所自主生产、享用和传递的知识体系,与本土人民的生存和发展环境(既包括自然环境也包括社会和人文环境)及其历史密不可分,是本土人民的共同精神财富。”[4]本土知识的获得与增长能够切实帮助本土人民更好地认识自己所面临的问题,更好地解决这些问题。也就是说,本土知识对于解决本土问题来说,是一种真正有效的知识。再者,对普遍性知识的重新认识与改组也必须有本土知识作为参照系。可见,在课程中强调本土知识的价值、增添本土知识的内容,将彻底改变农村基础教育课程的知识结构和发展方向,这是使之立足农村、为农村人的生存和发展服务的根本途径。
高考:农村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的关键问题
试图把本土知识纳入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体系之中,必然会面临诸多障碍,其中最关键的是高考。现行高考的两个特征决定了本土知识不可能被纳入高考的范围内。第一,统一性。公正是高考必须遵循的原则。要做到这一点,试题就不可避免地以书本知识、普遍性知识为考查内容,这样才能试题面前人人平等。然而,如此公正必然要抹去地域特色和种群差异,排斥地域性的民间知识。由于城市学生享有优质教育资源,在普遍性知识的掌握上占据优势,因此,貌似合理的高考对于农村学生其实是不公平的。第二,可测量性。作为选拔性考试,高考需要有唯一的、客观的评分标准,以保证能对每个考生进行精确测量并排出名次。可是,要对本土知识进行准确测评,存在着较大困难。本土知识是整体性、地域性的知识,与当地民众的生活不可分割,实际上,外人往往难以分辨哪些是某地的本土知识,哪些又是当地的生活,不像普遍性知识那样能够与社会生活相对分离。另外,本土知识也不一定具备规范的表达形式,有些甚至是不可言说的。这样,本土知识就难以满足高考试题可测性的要求。
高考是“指挥棒”。高考考什么,中小学就教什么,学生就学什么。由于本土知识不在高考的范围之内,而且由于观念和技术上的原因,在可预见的未来也不大可能被纳入高考的范围,要使它在农村中小学课程体系中占据一席之地,就会面临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即使勉强加入一些这类知识,其命运也必然像曾经有过的乡土教材那样,遭到冷落和抛弃。假如高考模式不变而对农村基础教育的课程进行改造,增添本土知识并改变普遍性知识的呈现方式,势必会影响农村学生的高考成绩,结果是迫使更多的农村青少年远离学校。任何改革都不能也不应该以减少或剥夺农村学生上大学的机会为代价,他们读大学的愿望要远远高于城市学生许多倍。惟一的出路是改革高考,高考应当多元化、人性化。技术上的困难是次要的,关键是要确认,对于农村教育而言,高考首先要在促进农村社会进步、增加农村学生的福祉的基础体现选拔功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背离农村青少年的真实需要为代价,恩赐给他们一些读大学的机会。确立了这一观念,就会为农村基础教育课程接纳本土知识、向农村的社会生活开放提供扎实的基础。随着高等教育大众化的逐步到来,实行这样的高考改革应该不是空想。
尽管困难重重,但不等于农村教育的健康发展、农村中小学的课程改革前途暗淡。目前最需要的是观念革新。其一是正视我国社会的城乡二元结构,承认农村基础教育课程的独特性;其二是认可乡村文明、本土知识的价值。农村中的文化不是“落后”的代名词。课程的设计、开发和实施应促使城乡两种文明平等的对话与交流,应该改变以城市文明为唯一出发点、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指使农村学校的做法。确立了这样的观念,在这一轮的课程改革中建构符合农村真实需要的中小学课程体系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