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丰仡佬语的人称代词系统，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仡佬论文,代词论文,人称论文,系统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与侗台语族一些语言和方言不同，红丰仡佬语（何彦诚2008）的人称代词系统较为复杂，主要表现为三身代词除了普通形式（基式）外还有两套较为整齐系统的形式，而不同人称代词形式的选择使用除了受句法条件的限制外，很多情况下还受到可及性（accessibility）、话题延续性（topic continuity）、主观性（subjectivity）和交互主观性（intersubjectivity）等各种篇章-语用因素的制约。本文在简要分析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句法表现特征的基础上重点考察篇章语用因素对代词形式的制约作用，发现篇章语用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这些人称代词形式的选择和句法表现。 一 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的句法分布特征和称数 1.红丰仡佬语的人称代词系统 红丰仡佬语的人称代词有第一、二、三人称和单复数（第三人称除外）之分。第一人称复数没有包括式（inclusive）和排除式（exclusive）之分。第三人称没有有生命（animate）和无生命（inanimate）的区别。除了普通形式（基式），还有两套较为整齐系统的形式，这里暂且称为强调式和反身式，确切的名称定义有待深入研究后方能确定。具体如下表所示。
由上表可知，红丰仡佬语的人称代词在形式和意义的对应方面比较整齐，大体而言，强调式和反身式都由基式派生而来，即分别加前缀
而得。
2.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的句法分布特征和指称功能 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的基式和强调式都是自由代词，可以独立充当句法成分。反身式除了第三人称，其余的都只能做领属定语而非作为NP的核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代名词。 2.1 句法分布特征 与印欧语等格形态发达的语言不同，红丰仡佬语的人称代词在句法分布上没有表现出严整的规律，大体特征是：强调式大多出现在话题位置或是强调、对比、对举等结构中，如例（1）、（2）、（3）、（4）等；基式则相对比较自由，多出现在主、宾、领属或是同位结构等多个句法位置，如例（3）和（6）；反身式绝大多数只出现在“中心名词+代词”这样的领属结构之中，而且对其前的中心名词有一定的选择性，即多为亲属称谓名词或是言者认为重要而值得拥有或需珍视的事物名词，如例（5）、（6）、（7），而第三人称反身式可以出现在主语和宾语的位置上，如例（8）和（9）。
后来呢他外公外婆说道，“奶奶的你（行窃）既然如此厉害，那我跟你打赌，若你今夜能把你外公外婆的裤子偷走的话我就佩服你。”
这家人呢，又请了一个长工跟他们（这家人）住。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反身式（除第三人称外）只能出现在“中心名词+代词”领属结构中，但领属结构中的代词不都是反身式，基式和强调式一样能用在领属结构中修饰中心名词，视具体语境而定。例如：
你若要盖房子我就把我的房子卖给你。 这是大体特征。但正如我们从上述一些例子中看到的那样，这些人称代词在句法分布上表现出“不严整”的特征，有许多“例外”之处。而例外的主要原因不是出自形态句法结构上的差别而是由语义和语用上的差别决定的。 2.2 称数
他说：“你（们）两兄妹心地太善良了，（你们）不必开荒挖地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称数上的“不规则”现象大多发生在由“名词短语+代词”组成的同位结构中。在这类结构中，人称代词的位置可前可后，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类结构的具体指称对象一般都由其中的名词性短语来阐明，人称代词的作用主要是表明这个指称对象的话语角色。 其实，人称代词在指称上的“灵活性”和“不确定性”是具有跨语言普遍性的。正如Bhat（2004：37-57）指出的，人类语言有一个总的趋势，即第一、第二人称代词与它们的指称对象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具体的指称关系取决于语境以及言者和听者的互动等多种因素。如汉语的“我”可以称代说者本人也可以谦称听者一方或其他的第三者（洪波1996）。可见，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在称数方面的具体表现也是受制于具体的语境因素。 二 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形式的语境制约 人称代词作为一种重要的指称表达形式（referring expression）在人们的话语组织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而具体选择什么样的指称形式要受到话语-语用因素的影响和制约。 从上面的论述我们看到，红丰仡佬语的人称代词在句法表现和称数方面呈现出复杂多变的特征，而这些错综复杂的形式变化都可以从它们在篇章话语中所发挥的功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下面我们从可及性、话题延续性、主观性和交互主观性等几方面来解释一下篇章语用因素对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形式的塑造和制约作用。 1.可及性（accessibility）在交际过程中，不同概念在大脑中的认知状态是不同的，信息的传达必然涉及言者与听者的动态认知状态（方梅2005）。一方面，从信息编码的角度来看，一个名词性成分的信息地位会直接影响其指称形式的编码方式。一般而言，言者认为听者已知的信息，编码方式简单；言者认为听者未知的信息，编码方式繁复。这个由简到繁的等级可以表述为（方梅2005）： 零形式＞代词＞光杆名词＞代词/指示词+名词＞限制性定语+名词＞修饰性定语+名词＞关系从句 从编码繁简度来看，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不同形式之间的等级关系为： 基式＞反身式＞强调式 也就是说，基式编码相对最简单，反身式次之，强调式最复杂。这与这些代词的构成过程是相吻合的，即反身式和强调式都由基式派生发展而来。 另一方面，从信息的理解和处理角度来看，一个名词性成分的所指对象被受话人理解时，难易程度是不同的。这种难易程度称作易推性（或可及性）（方梅2005）。易于被理解的可及性高，反之，可及性就低。 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的不同形式体现的正是这种信息理解和处理上的难易程度。从可及性的高低而言，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不同形式之间的关系可表述为： 基式＞反身式＞强调式 基式的可及性相对最高，反身式次之，强调式最低。由此可见，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不同形式之间的这种可及性高低关系与它们的编码繁简度是相吻合的，同时也与它们的句法分布特征有着紧密的关联。下面我们结合上文的例子来做些简单解释。 上面说过，强调式大多出现在话题位置或是强调、对比、对举等结构中，基式则相对比较自由，多出现在主、宾、领属或是同位结构等多个句法位置，反身式绝大多数只出现在领属结构之中（第三人称除外）。我们知道，强调、对比、对举等这些结构一个共同的语义前提是要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指称对象，这样自然会给交际双方对这些实体的指称和识别带来干扰，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理解和处理，因此可及性相对较低。 关于话题和主语，我们这里采用Chafe（1976：43-53）的定义，即主语就是我们正在谈论的对象，而话题是过早说出来的主语，以至于有时不能很好地融入其后的句子。其实，所谓的话题化（topicalized）结构本质上是一种对举结构，即将对比焦点提前到句首位置。这些定义很切合红丰仡佬语的情形。对于这一点，前文例（3）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其中，处于话题位置（
是一个表示追加、补充信息的标记，功能近似话题标记）上的第一人称单数用的都是强调形式
，而其后主语位置上却马上换成了基式
。 Chafe（1976：43-45）指出，主语一样具有认知状态价值，因为有关主语的信息即刻从句子里获得，而有关其他指称对象的信息还需做一些计算和推理，因此主语是一个特别高效的提示符，有关主语的信息会更容易获得或优先处理，即使前文谈论的是别的指称对象。因此，主语的可及性相对于话题是较高的。 至于反身式偏爱领属结构，个中原因不难解释。就信息理解而言，亲属关系、肢体与人之间的所属关系等都是人类共有知识的一部分，一般都存在于言谈双方的知识系统里，属于已知信息，可及性较高。 综上所述，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编码形式和它们的句法表现都是与它们的指称对象的可及性高低相吻合、相关联的。 2.话题延续性（topic continuity）作为一种篇章概念，话题具有跨越不同层面的性质，因此有句内话题和语篇话题之分。我们这里只探讨语篇话题。 语篇话题是一段语篇当中的主要谈论对象，通常是言谈主角。作为言谈主角，这个概念在语篇当中往往多次出现，并且以不同的方式追踪，这是它具有话题性（topicality）的表现（方梅2005）。话题延续性涉及三个方面：（1）主题的延续性；（2）行为的延续性；（3）话题/参与者延续性（方梅2005；Givón 1983：8）。我们这里只涉及话题/参与者延续性。 话题延续性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来实现，如句法位置、回指形式等。下面我们结合上面的例句来解释一下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形式的选择与话题延续性之间的关联。 从句法位置来看，话题成分的默认位置是句子主语的位置，通常主语具备施事和话题双重身份，同时也是叙述的主角。因此，一个句子的主语所指的影响范围可以仅仅限于句内，也有可能跨越多个语句（方梅2005）。这一规律很好地说明了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的句法分布特征：主语位置上一般都是基式，只有在强调、对举或有其他指称对象插入等语境下才用强调式，如例（1）和（2）。 从回指形式来看，形式越轻，延续同一话题的可能性就越大（方梅2005；Givón 1983：17）。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的形式与其延续话题能力之间的关系也符合这一规律。可表述为： 零形式＞基式＞反身式＞强调式 值得一提的是，第三人称的基式和反身式都可以用作回指，但反身式多回指话题和篇章话题。这种回指用法多见于叙述文体中，用来回指故事的主角。如上举例（8）和（9）。 总之，话题延续性也是影响和制约人称代词形式选择的一个重要因素。 3.主观性（subjectivity）和交互主观性（intersubjectivity）语言的主观性指的是说话人在说出一段话的同时表明自己对这段话的立场、态度和感情，从而在话语中留下“自我”的印记。交互主观性指的是说话人用明确的语言形式表达对受话人“自我”的关注，这种关注可以体现在认识意义上，即关注受话人对命题内容的态度，但更多的是体现在社会意义上，即关注受话人的“面子”或“形象需要”（方梅2005；吴福祥2004）。 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许多“不规则”或“非常规”用法其实都是主观性和交互主观性的具体体现。如例（5）是一个小孩对一个小偷说的话，因为小偷想把他家里的母鸡抱走，于是他勇敢地进行阻止。其中的语境很明显也很有启发性，说话人（小孩）连用了两个第一人称单数的反身形式
，表明自己亲近的人（妈妈）和珍视的事物（母鸡），而另一个第一人称单数用的是强调式
，正好表达了强烈的自尊心和对小偷行为的斥责和鄙视态度，有着鲜明的对比色彩。例（6）是外公对精明却惯偷的外孙说的话，其中的语用含义也是不言而喻的。句中第二人称单数用了反身式
，表达了言者（外公）对听者（外孙）之间的亲近关系，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第三人称反身式
的使用表达了言者（故事讲述人）对故事主人公的心理关照，直接站在主人翁的立场来讲述而不是在进行客观的报道。例（7）中的语境也很清楚，由于言及的是言者和听者双方都亲近的老人，所以用第一人称复数的反身式
是很自然的。需要指出的是，句中另一个第一人称复数代词用的是强调式
，以提示听者关注所言内容，并与第三方（
）对立开来。 由此可见，从主观性和交互主观性的角度可以很好地解释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形式的表现，尤其是称数问题和反身式的使用。可以说，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反身式的主要功能就是表达主观性和交互主观性。Kemmer（1995）指出，英语里反身代词的用法也与主观性有着密切的联系。值得一提的是，上文说过，反身式由基式加前缀
-派生而来，而语素
的一个主要功能是作类别词，表亲近、可爱等意味。反身式的语义功能很可能来源于此。 三 结语 从上面的论述我们知道，红丰仡佬语的人称代词模式较为复杂，表现出较明显的话语语用差别，并由此衍生出复杂多变却又有规律可循的句法特征。事实上，用人称代词来传达大量的社会—情感意义（socio-expressive）在日语、韩语、爪哇语和许多东南亚语言中很普遍（Lyons 1995：309），并非红丰仡佬语的独有特征。近人的考察研究表明不少语言或方言都存在这种功能差别，如傣语（罗美珍1989），西林壮语（李锦芳1995），龙州壮语（洪波1996）以及古汉语（洪波1996、2002），境外的泰语、老挝语等（胡静2003及文中所引文献）。那么，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系统的来源和发展情况如何呢？是自身内部的发展还是语言接触影响而借用的结果？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无疑会加深我们对红丰仡佬语人称代词系统的认识，同时也对侗台语族系属和语言关系等问题的探索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因此很值得深入研究。 到目前为止，侗台语人称代词系统的研究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不过相关方面的研究大多局限于文化语言学和社会语言学领域，从篇章语用角度研究的似还不多见，希望本文能为侗台语或其他语言的人称代词研究拓出一条新路。 附：语法术语缩略 1SG 第一人称单数 CL.THG 类别词.物件 1SG.EMP 第一人称单数强调式 COMP 补足语化标记 1SG.RFL 第一人称单数反身式 CONT 持续体（标记） 1PL 第一人称复数 COP 系词 1PL.EMP 第一人称复数强调式 CSM 状态变化 1PL.RFL 第一人称复数反身式 DEF 有定 2.RFL 第二人称反身式 DIST 远指 2SG 第二人称单数 FILLIN 追加（语气） 2SG.EMP 第二人称单数强调式 HU.INDF 指人.无定 2PL 第二人称复数 INTN 意志情态 2PL.EMP 第二人称复数强调式 NECE 必然情态 3 第三人称 NEG 否定标记 3.RFL 第三人称反身式 OBLI 义务情态 AFT 追补信息标记 PAT 受事标记 AGT 施事标记 PERF 完成体 C.LNK 小句连接词 PROX 近指 CERT 确定（语气） Q.THM 主题问 CL 类别词 REMIN 提醒（语气） CL.CONV 类别词.凸出 RFL 反身 CL.FM.GRN 类别词.成年雌性 SPF 有指 CLML.GRN 类别词.成年雄性 TOP 话题标记 CL.RSP 类别词.尊敬 UNEX 反预期 CL.SYM 类别词.对称 VL.DE 减元标记 本文初稿曾在“全国语言接触与语言关系国际研讨会”（2010.10，贵阳）上宣读，感谢与会专家洪波、吴福祥、金理新、薄文泽、李锦芳等先生的宝贵意见。 ①本文所用语法术语缩略详见文后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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