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希金“初临中土”的向导——戢翼翚与普希金,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普希金论文,中土论文,向导论文,戢翼翚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I51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5981(2000)05—0117—05
《上尉的女儿》是第一部译成中文的普希金作品,这在我国学术界已经成了不争之论。阿英在《翻译史话》第一回《普希金初临中土 高尔基远涉重洋》中说:“只要说到俄国文学,从历史的发展上,谁都会首先想起亚历山大·普希金。普希金著作之最初译成中文的,是他的名著《甲必丹之女》,时间是光绪二十九年(一九○三)。……译本封面,题作《俄国情史》,……”[1](P229 )戈宝权在《谈普希金的〈俄国情史〉》一文中也说:“俄国的文学作品最初被介绍到我国来,主要是清末民初,也就是19世纪末叶和20世纪初叶的事。……在单行本方面,最早的当推在光绪29年(1903年)出版的普希金小说《俄国情史》。”[2](P257)
阿英和戈宝权所说的《俄国情史》就是普希金的长篇小说《上尉的女儿》,译者为戢翼翚①(JíYìHuī)。
一
戢翼翚,字元丞,湖北陨阳府房县人。曾随其父居武昌。1896年旧历3月底,他与唐宝锷、朱忠光、胡宗瀛、吕烈辉、吕烈煌、 冯翚谟、金维新、刘麟、韩筹南、李清澄、王某、赵某等12人,经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选拔,作为首批留日学生被派往日本。此事当时在日本曾引起热烈反响。《太阳》杂志在一篇文章中说:“清朝于四五年前,仍对我轻侮厌恶,今一朝反省,则对我敬礼有加,且以其人材委托我国教育,我国应如何觉悟反省一己之重任?”该刊另一篇文章也说:“中国的急务在发展教育,而教育上的急务在派遣海外留学生;近年派遣学生来向昔日的弟子问道求益,真不愧大国风度。”[3](P2)
戢翼翚①等13人抵日后,由高等师范学校校长嘉纳治五郎负责实施教育。他在神田三畸町租了一所房子作校舍兼宿舍(后取名亦乐书院),让他们学习日文和普通学科,至于理科和体育等课程,则在高等师范学校“御茶之水”的校舍上课。不过,抵日两三个星期之后,13人中便有4 人因不堪忍受日本人的侮辱(中国人的发辫被讥为“猪尾巴”)和不适应日本饮食而离校归国。后来,又有两人中途退学。
1899年,戢翼翚毕业后,转入东京专门学校学习。求学期间,他创立了专门翻译和出版日本书籍的译书汇编社,这是第一个译书团体。戢翼翚任社长,成员大多为东京专门学校的学生,也有帝国法科大学校、东京高等商业学校、明治法学院等校的学生。该社办有《译书汇编》月刊,创刊号刊登的译文有伯盖司(美)的《政治学》,伯伦知理(德)的《国法泛论》,海留司烈(德)的《社会行政法论》,孟德斯鸠(法)的《万法精理》,卢骚(法)的《民约论》,伊耶陵(法)的《权利竞争论》,鸟谷部铣太郎(日)的《政治学提纲》,有贺长雄(日)的《近世政治史》、《近时外交史》,酒井雄三郎(日)的《十九世纪欧洲政治史论》。已译待刊和后来出版发行的有关于政治学、经济学、教育学、历史学、社会学、法学、新闻学等方面的著作50余种,类似我们现在的丛书。1901年,梁启超在《清议报第一百册祝辞并论报馆之责任及本馆之经历》一文中说:“《译书汇编》至今尚存,能输入文明思想,为吾国放一大光明,良好珍诵。”冯自由在《辛亥前海内外革命书报一览》一文中也说:“《译书汇编》……留学界出版之月刊,以此为最早。所译卢骚《民约论》、孟德诗鸠《万法精理》、斯宾塞《代议政治论》等,促进吾国青年之民权思想,厥功甚伟。”(均见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第221页)此外,戢翼翚还办过《国民报》, 并与日本著名女教育家下田歌子在上海开办了作新社,出版了不少日本书的汉译本和日语学习读物。戢翼翚与唐宝锷合著的《东语正规》就是由作新社出版的。实藤惠秀认为,就内容而言,这本书“是中国人第一部科学地研究日语的书”,而就形式(洋装)而言,它也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
戢翼翚不仅是一位杰出的翻译家、出版家,而且是一位坚定的革命者。当时的日本是中国革命的重要策源地之一,孙中山、黄兴等人曾多次在日本开展革命活动,很多留日学生是孙中山的拥护者,后来成为辛亥革命的骨干。留日学生的制服甚至被称为革命服。戢翼翚曾被中山先生派往湖北,主持策应革命的工作。他参加了唐才常的自立军起义,事败后返回日本。1907年,戢翼翚在北京被袁世凯驱逐回籍,翌年抑郁以终。《述戢翼翚生平》一文称他“为留日学生最初第一人,发刊革命杂志最初第一人,亦为中山先生密派人长江运动革命之第一人。”[4]我们还可以补充说,他也是普希金“初临中土”的向导。
二
1903年,《俄国情史》曾分别由文开书店、大宣书局和小说林社出版[5](P894)。大宣书局版为25开洋装(即今之平装)铅印本, 正文67页,光绪29年(1903年)印刷,同年6月15日出版, 作新社印刷局承印,定价大洋四角。该书封面为灰色,书名《俄国情史》系手写体竖排。正文第一面印有书的全称《俄国情史斯密士玛丽传》,括号中注明“一名《花心蝶梦录》”。著译者为:俄国普希罄原著、日本高须治助译述、房州戢翼翚重述。书前载有黄和南的一篇700字的《绪言》。 第一,黄文首先指出,该书的文体为“叙事体”,“非历史,非传记,而为小说”。由于书中“所述者又不出两人相悦之轶事”,因此,实际上就是我国之所谓“传奇”;第二,黄文赞扬了该书的文笔,说译者“能以吾国之文语,曲写他国语言中男女相恋之口吻,其精神靡不毕肖。其文简,其叙事详。其中之组织,纡徐曲折,盘旋空际,首尾相应,殆若常山之蛇。”第三,黄文抨击了包办婚姻,颂扬了自由结婚和男女主人公的忠贞的爱情。文章指出:“夫婚媾何事也,而父母干预之,越俎代疱,有此习惯,致使全国中之男女皆不能得其所,则人生无乐矣,可悲也哉。”而“自由结婚,世界文明之一大证据也。”“弥士之匍匐救玛丽,玛丽之殷勤为弥士哀恳,较之一死塞责者,其情感之深,殆百倍过之,抑亦见自由结婚之善。”第四,黄文有感而发,进一步提出了小说的“责任”问题。作者指出,“吾国之小说,皆以所谓忠臣孝子贞女烈妇等为国民镜,遂养成一奴隶之天下。然则吾国风俗之恶,当以小说家为罪首。”因此他呼吁,“新译小说者,不可不以风俗改良为责任也。”从以上四点来看,应该说,前两点是很有见地的,第三点把一部具有深刻思想内容的小说看成“两人相悦之轶事”,未免有点误读,第四点则是借题发挥。
作为一部“初临中土”的作品,《俄国情史》显然具有我国近代翻译文学初期的某些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间接翻译。鸦片战争以后,随着中国社会的半殖民地半封建化,西方著作开始被大量迻译过来。从翻译的方式来说,有外国人口述中国人笔录、中国翻译家与归国留学生合作、外国人直接从原文译出、中国人从第三种语言转译(间接翻译)等多种。最后这种方式在当时是普遍采用的,而初期则主要是根据日文转译。一般著作的翻译是如此,文学作品的翻译也是如此。究其原因,一是日本对西方文化的接受早于中国。梁启超在《论学日本文之益》一文中说:“日本自维新三十年来,广求知识于寰宇,其所译所著有用之书,不下数千种,而尤详于政治学、资生学、智学、群学,皆开民智,强国基之急务也。”康有为在《广译日本书设立京师译书局折》中也谈到了日本的译书情况:“其变法自今三十年,凡欧美政治、文学、武备新识之佳书,咸译矣。”二是日文比西文易学,学习日文是了解西方的一条捷径。梁启超说:“今诚能习日文以译日书,用力甚鲜,而获益甚巨。计日文之易成,约有数端:音少一也;音皆中之所有,无棘刺扞格之音,二也;文化疏阔,三也;名物象事,多与中土相同,四也;汉文居十六七,五也。故黄君公度,谓可不学而能。苟能强记,半岁无不尽通者。以此视西方,抑又事半功倍也。”[6](P19~20)三是留学日本的人数大大超过留学欧美的人数。从时间上来说,中国人赴美留学始于1846年,赴法留学始于1875年,赴英、德留学始于1876年,均早于戢翼翚等13人赴日的时间,但从人数来说,留日学生则要多得多。1908年以前,留美学生仅120名,赴法、英、德留学的人则更少。 然而留日学生的人数却增加较快,1896年为13名,1899年增至200名,1906年则猛增至约8000 名(据实藤惠秀统计的资料)。张之洞在《游学篇》中说:“至游学之国,西洋不如东洋。一、路近省费,可多遣。一、去华近,易考察。一、东文近于中文,易通晓。一、西书甚繁,凡西学不切要者,东人已删节而酌改之,中东情势风俗相近,易仿行,事半功倍,无过于此。”(《劝学篇·外篇》)他还认为,“若学东洋文,译东洋书,则速而又速者也。是故从洋师不如通洋文,译西书不如译东书。”(《劝学篇·外篇》)
在康梁和张之洞等人的提倡下,留日学生纷纷提笔译书,掀起了一个翻译日文书籍的高潮。戢翼翚不仅负责译书汇编社的全盘工作,而且他本人也翻译了辰已小二郎(日)的《万国宪法比较》和那特硁(德)的《政治学》(合译)。《俄国情史》也是根据日文转译的。不过,戢翼翚所据日译本却是根据俄文原著翻译的。译者高须治助(1859~1909),又写作高须治辅。笔名墨浦、五湖(散人),出生于江户(东京)下谷,是秋田藩定居江户的武士富冈英之助的次子,西医高须保的养子。曾在东京外语学校俄语科学习,后中途退学,先后任职于大藏省翻译局和长崎海关,晚年在静冈的俄国俘虏收容所工作,曾任俄国大使馆随从武官的日语教师。1896年7月, 他出版个人编撰的最早的俄日辞典《俄日袖珍字汇》(丸善书店)。1883年将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译成日文,题名《俄国奇闻 花心蝶思录》(高崎书房),1886年再版时改题为《俄国情史斯密士玛丽传》,书中附有六幅插图(说明文字为俄文)。这是日本翻译的第一部普希金作品,戢翼翚所译《俄国情史》即以该书为蓝本。
第二个特点是归化翻译。钱钟书先生认为,文学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化”。他说:“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不能因语文习惯的差异而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又能完全保存原有的风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7](P267)钱先生所说的“化”或“化境”, 其前提是不能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和“完全保存原有的风味”,这与那种无中生有、指鹿为马、牵强附会、随意增删的归化翻译是截然不同的。然而,在初期的翻译文学中,归化翻译却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林译小说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
无庸讳言,《俄国情史》也是一部归化式译作。首先是书名和人名的改换。普希金的原作名为《Капитанская дочка》,戢翼翚的译本封面题作《俄国情史》,扉页上印着书的全名《俄国情史斯密士玛丽传》,括弧中注明《一名花心蝶梦录》,这与原著的名称相去甚远,而且是一书三名。女主人公玛莎的名字改成了玛丽,这还算说得过去,因为玛莎本是玛丽亚的小名;可是男主人公格利尼奥夫的名字却变成了斯密士,家仆萨威里奇变成了克灵顿,施瓦勃林变成了胆顿,简直叫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无怪乎连戈宝权先生都长期不知该书为何书。由于未见过那个译本,1947年他在为《普希金文集》撰写《普希金在中国》一文时,推测该书原著为《暴风雪》或《杜布罗夫斯基》或《甲必丹之女》,因为三篇小说的女主人公都叫玛丽亚。直到1957年夏天他在阿英先生家中找到这个译本时,才解开这个谜团[8]。
其次是人称和体裁的变化。普希金的原著自始至终以格利尼奥夫自述的口吻,用第一人称写成,只是结尾有出版者写的一个附记。这个附记对如何得到格利尼奥夫的手稿,以及格利尼奥夫和玛莎后来的命运作了交待。它还提到格利尼奥夫目睹了普加乔夫受刑的情况。总之,这个附记在提到格利尼奥夫时用的是第三人称,但小说的文本却用的是第一人称,类似于回忆录。与此相反,戢翼翚的译本却自始至终用第三人称叙述,体裁为章回体。全书共十三章(原著为十四章),依次为:
第一章 《弥士与家宰克灵顿远出途遇暴客绐骗》
第二章 《主仆二人遇大风雪迷途遇异人》
第三章 《弥士与丽女玛丽相见并受提安厚遇》
第四章 《弥士钟情于玛丽赋诗示胆顿并与胆顿龃龉》
第五章 《弥士负伤寄书于其父欲以玛丽为妻不果》
第六章 《敌军压境玛丽将远徙避弥士送之》
第七章 《玛丽之父母与路顿俱死弥士临刑而复释》
第八章 《城中兵燹后凄凉景色及敌酋之述旧恩》
第九章 《弥士复与玛丽一见而别及玛丽之寄弥士书》
第十章 《弥士匍匐救玛丽复途遇敌酋》
第十一章 《敌酋为玛丽解其危并为弥士作伐》
第十二章 《弥士从军大破敌酋及政府之逮捕弥士》
第十三章 《弥士伏诛胆顿诬之玛丽往圣彼得堡救弥士》
上述十三章,除第九章为原作九、十两章之合并外,其余各章情节基本吻合,但标题却完全中国化了。应该说,译本各章的标题更符合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和口味,而且提纲契领地展现了全书的基本情节,连起来读,简直就是一个内容提要。然而,它们毕竟不是翻译,而只能称为改写。
再次是文字与情节的增删。原作白话译本约87000 字(不含删去的一章),而戢译本仅27 000字,不足白话译本的1/3。即使考虑到后者是文言译本这一因素,也还是被压缩了约2/3的篇幅。被压缩之处主要是各章题词、次要情节、心理描写和场景描写。有趣的是,戢氏一面对原作进行压缩,一面又在译本中添油加醋。如开头的一段文字:
俄罗斯西伯利亚地方,荒烟衰草,僻陋在夷。其山脉则龙蹲虎踞,盘亘万里。其林树则蔚然深秀,高插云表。虽有绝大之平原,而荒凉满目,蹊径始通,豺狼之所穴处,糜鹿之所来游,饥鹰厉虎,寒鸱吓雏,木魅山鬼,野鼠成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读鲍氏《鞠城赋》,则若或遇之矣。
这段话在原作中是没有的,纯系译者杜撰。特别是关于《芜城赋》,更是无中生有。正如阿英所说:“普希金未临中国,即知《芜城赋》,可谓‘奇迹’,但当时译家风气,大都如此, 也不足怪。 ”[1 ](P230)
此外,原作第五章谈到格利尼奥夫给父亲写信,将自己与玛丽亚的爱情秉告父母,请求双亲祝福。小说中并无信的具体内容,但在戢译本中却出现了如下的信:
严父膝下:自违温清以来,为日甚久。昏定晨省,愧未能常侍左右,以尽人子之道,罪之大,殆莫与京焉。乃者,男自旬日以来,因下操场时负伤甚重,不省人事,殆及数日。此间提安夫人相待甚优,为调汤药,坐卧不离,嗣厥疾有瘳,侥幸无恙。夫人之女公子玛丽,年方二九,风神绝世,亦以男病沉重,怜男羁旅,殷勤慰劳,有过寻常。微夫人与玛丽,则微躯决不能幸存,得留此七尺之躬,他日再循南陔问寝侍膳,再生之德,图报靡由。兹者夫人嘱男作书,请吾父为男作主,与玛丽约为夫妇。实出于夫人之垂爱,非男所敢妄求。倘得吾父俞允,实为男女玛丽两人终身之厚幸。男弥士惶恐上言。
这封信亦非普希金所写,而是译者代劳。不过,增也罢,删也罢,戢译本并未伤及原作的主要情节,这是值得庆幸的。
三
上面我们谈到了戢译《俄国情史》作为一部归化式译作存在的问题,然而必须说明的是,责任主要不在中译者,而在日译者。关于书名问题,中译者只不过将日译本第一版书名(《俄国奇闻 花心蝶思录》)和第二版书名(《俄国情史 斯密士玛丽传》)合而为一而已,惟一不同的是将“花心蝶思录”改为“花心蝶梦录”。至于小说中的人名,也是日译者在校阅者服部务松干预下改的。最主要的是,日译本也是一个缩写本。1997年8月, 笔者在圣彼得堡市出席第四届“普希金与世界文化”国际会议时,东京俄语学院的藻利佳彦先生赠给笔者一篇题为《关于寄自日本的两张明信片》的文章(俄文)。该文谈到的两张明信片现藏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文学研究所(普希金之家)。第一张明信片是铃木音平于1895年1月10 日写给俄国海军军官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韦肖尔金的。内容如下:
直到现在我才履行对您的诺言,歉甚。兹将《上尉的女儿》的译本(删节甚多)奉寄给您。也许译本将与此信同时到达您的手中。
我愿做您的仆人。
铃木音平
1895年1月10日
明信片的收信人米·米·韦肖尔金于1871年11月生于梁赞省,曾在皇村学校读书,后在海军服役。1894年11月至1895年4 月曾乘“御前侍卫”号军舰作环日航行,到过神户、横滨、长崎等地,该明信片和《上尉的女儿》日译本便是在长崎收到的。寄信人铃木音平于1881年毕业于东京外国语学校(今东京外国语学院),后在该校任教授,与《上尉的女儿》的译者高须治助很熟。他寄给米·米·韦肖尔金的书即1893年出版的高须治助译本。明信片上说,该译本“删节甚多”,这是并不奇怪的。因为明治初年,日本的翻译家常常对原作进行改造,任意变更原作的书名、主题、结构和人物,使之日本化,这就是所谓“豪杰译”。从某种程序上来说,高须治助的日译本就是“豪杰译”,而戢翼翚的中译本只不过是这种“豪杰译”的中国化而已。
戢译《俄国情史》虽然是一部很不完善的译作,但它开了翻译俄国文学名著的先河,因而在我国普希金研究史,乃至翻译文学史和现代文学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
我们知道,我国近代早期的翻译文学,对原作的选择首先是从政治上考虑的,并没有明确的名著意识。梁启超就认为,“彼美、英、德、法、奥、意、日本各国政界之日进,则政治小说,为功最高焉。 ”[9](P22)因此,他大力提倡译印政治小说。 侦探小说和虚无党小说成为当时翻译文学的两个主流。侦探小说主要译自英、美、法等国,而虚无党小说则译自俄国。从1904年到1911年,陆续印行的虚无党小说就有《虚无党》(1904,内收小说《白格》、《加须克夫》、《绮罗沙夫人》)、《虚无党奇话》(长篇小说,1904~1906年在《新新小说》杂志连载)、《八宝匣》(1906, 载《月月小说》)、 《俄国之侦探术》(1906,载《小说时报》)、《女虚无党》(1911,载《小说时报》)等。可贵的是,戢翼翚并未加入虚无党小说译者的行列,而且在虚无党小说流行之前就译出了普希金的《俄国情史》。尽管它的影响远不如虚无党小说,但它却是第一部以单行本形式出版的俄国文学名著。当“虚无美人款款西去”(阿英语)时,文学名著便“施施东来”。从1907年起,陆续印行的俄国文学名著有:莱蒙托夫的《银纽牌》(1907,《当代英雄》中的《贝拉》篇),契诃夫的《黑衣教士》(1907),高尔基的《忧患余生》(1907,《该隐和阿尔乔姆》)、《鹰歌》(1908,《鹰之歌》), 普希金的《俄帝彼得》(1909), 迦尔洵的《四日》(1909),契诃夫的《六号室》(1909,《第六病室》),托尔斯泰的《心狱》(1913,《复活》)等。可以说,戢翼翚不仅是普希金“初临中土”的向导,而且也是整个俄国文学“得来东土”的向导。
从《俄国情史》出版到现在,将近一个世纪过去了。今天,普希金的大部分作品已经被直接从俄文翻译成中文,《上尉的女儿》的中译本就达十余种之多,译文质量更是今非昔比。然而,在回顾和总结我国的普希金接受史时,人们会首先想起戢翼翚其人。作为普希金的第一个向导,戢翼翚是永远不会被人们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