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能解释与认知句法的根本目标,本文主要内容关键词为:句法论文,认知论文,目标论文,功能论文,此文献不代表本站观点,内容供学术参考,文章仅供参考阅读下载。
[中图分类号]H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6105(2005)01-0027-08
一般所理解的认知语言学是指最早由George Lakoff、Ronald Langacker等倡导并逐渐 形成一股较大势力的语言学理论和语言哲学思想。“认知句法”指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 语法理论和进行的句法研究,尤其是Langacker的认知语法和Goldberg等倡导的构型语 法(construction grammar)。新世纪以来,中国的认知语言学虽然发展很快,但外语学 界对认知语言学的句法理论关注不多,而中文界自九十年代中期后产生了不少应用认知 语言学思想研究汉语语法的成果(参见 周红 2002)。这些研究的一个主要内容就是从 概念语义角度讨论汉语中一些语法格式的成因,把语法特点归结为一些认知原则或象似 性原则的作用。需要注意的是,象似性问题以及语言形式的语义解释也是功能主义研究 的一个突出特点。那么,认知句法是否完全等同于功能主义研究?认知句法的根本目标 是什么?本文首先从宏观角度澄清认知语言学的认知观的确切内涵,从而确定认知句法 研究的根本目标(第1节),以此评论目前汉语认知句法研究的一些突出特点(第2、3节) ,最后通过实例说明认知句法的目标应该如何体现在具体的语法分析上(第4节)。
1.认知语言学的认知观与认知句法
“认知”似乎是当前学术圈的一时髦语汇。这体现在许多人文和社会科学的学科名称 中,如认知人类学、认知考古学、认知社会学和认知诗学等。国际上许多知名语言学家 也常常在认知科学研究机构中兼职。然而,国内的评介文章虽然就认知科学这一跨学科 领域的历史、发展和部分研究提供了有用信息,对认知语言学的有关成果也有不少介绍 ,似乎对“认知”与语言学理论的关系还未有十分清晰的把握。这个问题牵涉到中国认 知语言学的具体研究内容和方法,同时也涉及是否能让认知语言学的初学者以及偶然接 触认知语言学的其他流派的实践者感到有所收益的问题。
对认知语言学的介绍一般首先讨论这一思潮与认知科学的关系。这种讨论应帮助读者 解答认知语言学到底研究什么、怎么研究?其他理论流派的语言学家也通常认为语言学 是认知科学的重要领域,那么其他流派与认知语言学有何关系?目前的评介文章恐怕尚 未清楚解答这些问题。比如,文旭(2002)在讨论认知语言学的研究目标时开宗明义地指 出从表达观念和思想的角度来研究人类语言就是所谓的“认知观”,最后又在突出位置 总结认知语言学的目标为探索语言、意义和认知的关系。这样的表述让人很难看清楚这 一思潮与其他流派的不同,因为这种所谓的“关系问题”很多功能主义者(如Talmy
Givón)也非常强调,多数形式主义派别也从未说这种关系不重要,他们也声言自己的研究最终是要揭示人类认知的奥秘。比如生成语法的研究者可能不以为然地说,生成语法从来就在研究语言、意义和认知的关系,这从生成语法的基本框架特点和理论出发点就可清楚地看出,近期的生成语法理论还特别强调语义界面对句法的限制(Chomsky 199 5)。国内首部介绍认知语言学的专著(赵艳芳 2001)花了更多笔墨谈认知科学本身,如 对认知的各种定义,认知科学的哲学和心理学基础等,遗憾地是对认知与语言理论的关 系的直接讨论还显得不那么充分。这里无意抹杀赵著(及其他学者)的引介之功,也无法 全面讨论这些著述中的闪光点,只是从一普通读者的角度看,赵艳芳的讨论恐怕给人留 下的印象是认知语言学带着玄奥的哲学抽象性,同时对认知科学的具体目标以及用在语 言研究上如何实际操作感到茫然。
认知语言学虽然是一个大的研究范式,涉及不少相关的研究,但对认知与语言研究的 关系基本上有一共同的总体把握。就此问题,目前最清楚和中肯的表述见于Taylor(200 2)。Taylor把认知语言学的认知观概括为两个方面的内容,表示为小写的c和大写的C, 分别规定研究对象和研究思路。一方面,认知语言学强调语言的心智属性,认为语言学 的根本任务就是要描写使人们能说话和理解言语的存在于心智内部的语言知识(小写c) 。另一方面,认知语言学的认知性还表现在对语言知识的描写力图做到具有认知合理性 (cognitively plausible),也就是从更基本的认知能力和非语言的认知结构的角度来 讨论人的语言知识(大写C)。Goldberg(1995)明确声称语言知识也是一种“知识”,因 此应该具有普通知识的特点。认知语法理论的基本概念和机制都以更普通的心理现象和 能力为基础,如心理固化(entrenchment)、抽象、结构对比、组合和联想等(Langacker 1999a;Taylor 2002),这是遵守认知合理性的一个突出例子。认知语言学的认知合理性立场是同主流模块式理论构架的主要区别,这也决定了这一思潮对语言知识的范围和特点的看法与主流生成语言学有较大差别。比如,生成语法中的移位操作,空语类等概念似乎难以通过基本的认知机制(如认知语法强调的抽象化和范畴化)从原始语料得出,这就不能算是人的语言知识。Langacker(1999b)把这称为限制原则(又见Langacker 198 7)。
虽然对语言知识的内容和本质有不同看法,认知语言学家与生成学派对语言内在知识 有着共同的强调,上面提到的Taylor对认知观的表述的中肯之处即在于此。在这本最新 的认知语法教材中,Taylor(2002)一开始就提出语言学中的三大问题(语言知识、语言 知识的运用及习得)(见Chomsky 1986)也是认知语言学家的目标,而这三大问题在任何 生成句法的入门课本中也是少不了的话题。从这一角度看,国内对认知语言学的介绍有 过于夸大与生成派的差别的倾向。比如文旭(2002:91)虽然提到当代语言学共同的认知 承诺,但又说这个纲领性的东西“对语言理论的具体研究原则和方法并不起支配作用, 对语言描写的内容和方法也未作具体要求”。人们不禁要问认知承诺为什么能象上段所 描述的支配认知语法的具体研究,却对主流派没有作用。显然,这些话是想把认知语言 学同生成语言学区别开,但二者的区别实际在于上面所说的大写的认知这一方面。当然 强调与主流的彻底对立,这在早期的认知语言学著述中也存在,主流派中的一些开明人 物如Jackendoff尚对认知语法存有一些误解(如在词类问题上)。但另一方面,目前的理 论语言学更多地显现出多样化的特点,生成语法派中的一些核心人物如Jackendoff(199 7,2002),Culicover(1999)等的近期思想同认知语法与构型语法的精神已经有很大程度 的一致(参阅张韧2005)。此外,不同流派对语言知识的研究必定面临许多共同的语言分 析问题,比如句子结构、动词论元结构变化、代词约束、远距离语法关系等等(见
Langacker 1991;Goldberg 1995;van Hoek 1997)。认识到这一点,就意味着任何研究 认知句法的人不能因为认知语言学与主流理论存在较大差别而忽略形式流派中的有关思 想和成果。
为什么要把语言理论的对象定位于心智中的语言知识呢?这与认知科学的基本思路有关 ,即通过人的心智来解释人的各种行为包括言语行为以及相关产物。更技术化一点说, 语言的内在知识也就是心智所包含的表征结构(representations)。认知科学的一个基 本假设是心智中存在着表征结构,受一套运算程序操纵,认知科学由此出发来研究思维 。这种出发点来自于通行的把心智同电脑相比(mind-computer analogy),大脑相当于 硬件,心智相当于软件,表征结构相当于使电脑程序能够运行的数据结构(data
structures)。然而,认知科学最新的发展更倾向于把心智同大脑结合得更紧密,认为 “软件”的特点更多的受制于“硬件”的能力,因而连通主义(connectionism)根据脑 神经元及其连接、激活和扩散的特点提出了有关心理表征和运算的新思想。Thagard(19 96)对这些问题作了清晰易懂的介绍。回到语言学问题上,语言学家大都假设语言行为 受心智内在的表征结构控制,理论语言学主要研究这种内在结构的具体内容及其成分之 间的组织方式。主流的生成句法学把语言知识模拟为与电脑软件类似的形式运算系统, 而认知语法对知识的看法倾向于连通主义(类似观点参见Lamb 1999,2004)。(注:关于 心智内的语言知识,文献中有不少大致对应的术语,如(cognitive/mental)
representation,symbol(不同于认知语法中的符号概念),information,knowledge等。 Jackendoff(2002)指出这些名称(包括mind这一名称)似乎都意味着头脑中有一小人(“
little person in the brain”)掌握着知识,从而引发一些语言哲学上的论争。
Jackendoff主张用的中性术语是功能性知识(f-knowledge)或认知结构,它处在心智于 大脑之间的功能层次(f-mind)。我们这里暂且仍用熟悉的“语言知识”这一说法。)
认知语言学在认知合理性前提下对心智内在的语言知识的强调指导着这一流派的具体 研究手段和对一些理论问题的看法。在这样的认知观指导下,认知句法的根本目标就是 在认知合理性前提下描写与句法相关的内在语言知识系统。就是在这一意义上,
Langacker(1987)把认知语法的对象定义为语言系统的心理表征,语言描写就是对此作 出的实质假设。这个定义强调了语法知识是一个系统,而非零碎的排列(参第4节)。因 此石毓智(2004)对认知语法忽略语法系统性的批评占不住脚。另一方面,这个定义也强 调了语法知识的心理属性,这意味着语法知识系统与语言的实际使用有一定距离,虽然 认知语法认为二者没有分明的界线。
2.汉语句法的象似性研究
语言的心智属性是当今大多数理论语言学者关心的焦点,很大程度上也是各种语法理 论模式分歧的根源。就我个人讲授语言学理论的经验来看,语言的心智属性和内在语法 知识系统这样的观念也最不易为中国的语言学初学者把握。另一方面,最新的汉语语法 方面的权威著作往往也按传统把“语法”定义为一套抽象的结构规则(如陆俭明 2003) ,不关心这些规则的来源和属性。
认知语言学的兴起使许多学者认识到可以从一些普遍的认知原则来解释语法结构规则 的特点,并提出汉语这种语言与所反映的经验结构之间有很大程度的象似性(iconicity )。从周红(2002)的综述可以看出,这种对象似性和语义解释的强调反映在目前汉语认 知句法的绝大部分研究上,最有影响的成果也往往来自于对汉语象似性的讨论。(注: 国内对认知句法的理解比本文宽,往往把语法化问题包括进来。语法化显然涉及认知过 程,但与描写共时的语法知识系统无关,故不在本文所说的认知句法的范围内。)这里 就象似性问题略举一二,然后就上节讨论的认知句法的目标作点评论。
戴浩一(1989)提出一个范围原则,用以说明表示动作与表示时空范围的词之间的顺序 :
(1)a.他昨天来了。
b.*他来了昨天。
由于“来了”这个动作发生在“昨天”这个范围内,所以产生了(1)中的对比。同样原 则可用来解释下面两个句式在意义上的差别(沈家煊 1999):
(2)a.在黑板上我写了几个字。
b.我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按照沈家煊的说法,(2a)说明某处所发生某“事件”,(2b)说明某处所发生某“动作 ”,关键在于施事主语在不在句中说明的空间范围内。沈家煊认为这两个句式的差别说 明了一条普遍的认知原则,即包容原则。因此,戴浩一(1989)的分析似乎找到了独立的 证据。然而,单凭范围原则,不能解释下面句子(沈家煊 1999):
(3)a.我写了几个字在黑板上。
b.我写在黑板上几个字。
这里,仍然可以说动作或事件发生在某个空间范围内,但范围原则解释不了(3)中的词 序问题。袁毓林(1994)也提出范围词居动作或事件之后这样的反例:
(4)a.他出生在解放前。
b.他死于战乱年代。
沈家煊(1999)认为在(3)中,范围词居动作或事件之后,是因顺序原则在起作用,因为 它们都表达在某一动作的作用下事物达到某处所。戴浩一(1989)也提出过时间顺序原则 。按照沈家煊的分析,如果动作与达到是一统一过程,就产生了(3b)的说法,这是因相 邻原则在起作用。这些基于一般认知特点的象似性原则确有较大解释力。比如相邻原则 说明意义上的沾连倾向于体现为句法上的沾连(Behagel's law),这有很强的跨语言证 据(Givón 1980;Haiman 1985;Bybee 1985;Goldberg 2003b)。汉语中的类似例常见 于其他动补结构,如“打破”。沈家煊(1999)胜于戴浩一(1989)的地方在于他把象似性 原则同具体句式对应起来,这是受了构型语法的影响。(2)和(3)代表不同句式,从而避 免不同原则相互制肘。这里余下的问题是:现有的原则似乎还不足以解释(4)。它似乎 与戴浩一提到的信息中心原则有关,但各种原则的相互作用未能得到清楚的解释。此外 ,(2)、(3)和(4)中的各种句式显然有某种内在关系(至少都是‘在’字结构),这种内 在关系恰好说明了说汉语的人的某种内在语言知识结构,但这不是沈家煊(1999)的关注 点。
张敏(1998,1999)在认知语言学方向下为汉语领属结构中“的”字的隐现提供语义理 据。他注意到“的”字的隐现并非与定语和所属之间是否可分离(alienability)有关。 通过(5)中的对比,他指出不带“的”字的领属结构类似专名,只能表示单指和专称, 而带“的”的结构可有复数和不确定的指称。
(5)a.我们的学校越办越多。
b.*我们学校越办越多。
这种观察是比较敏锐的。问题是,这种意义差别是否说明有某种深层次的认知原则(比 如相邻原则)在起作用,这与张敏提到的另一种并置表达(如“木头桌子”)是否有某种 共同理据?进一步的问题涉及“我们学校”与“我们的学校”之间明显的语义关联。正 因为这种关联,二者也常可以替换:
(6)他来访问我们/我们的学校。
同前面讨论的例句一样,这种关联说明了说汉语的人的某种内在语法知识,应该成为 以认知为取向的语言研究的中心问题。
3.功能解释的地位与局限
从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出,对语法形式的认知语义解释存在着一些问题。首先,这些研 究虽然常常冠以认知语法研究的名称,但一般对语言系统的心理表征只字不提,因此无 法看清楚这些研究对认知句法的根本目标有什么贡献。对心理表征的忽略也使这些研究 未能抓住不同语法结构可能具有的内在联系。如果说内在语法知识系统仅仅包含象似性 原则,这是很容易反驳的,恐怕也无人持这样的观点。从语言发展角度看,小孩习得的 不是象似性原则,而是形式与意义的规约性搭配(Tomasello 2000)。第二,各种象似性 原则之间的相互关系还未能得到说明。而要解释原则之间的相互作用,则需要对内在语 法系统有一总体认识。比如,优选论(Optimality Theory)也主要讨论相互作用的语法 原则对音系和句法结构的影响,但它首先依赖于对音系和句法结构的一套表征系统。第 三,如有学者指出,象似性原则的解释力有限,有时解释似具特设性(ad hoc),根据不 充分。如(2b)中处所短语居动词之前,是否真是由于范围原则的作用?这一位置的状语 并不一定表示范围(比较“他慢慢走过来”)。
认知语法(Langacker 1987,1991)与构型语法(Goldberg 1995,2003a,2003b)对汉语研 究的影响看起来正在加深,但国内学界似乎只强调这些理论与功能主义语言研究的相似 性,因为这些理论与功能主义都注重对语言结构提供外部(语义/认知、交际等)的解释 。然而,仔细地阅读文献会发现Langacker、Goldberg的根本任务实际上是讨论心智内 部的语言知识的性质、范围和结构,即上文所说的小写的c,虽然他们也处理语言结构 本身的功能性理据。Langacker(1987)用了全书一半的篇幅讨论语法的组织方式和具体 运作,说明他关心的不仅仅是语义问题。有时Langacker把认知语言学归于功能主义传 统可能更加深了一些误解。需注意的是,Langacker最近更清楚地说明了认知语法的任 务,同时也把认知语法同典型的功能主义区分开。Langacker(1999b)把语言研究的任务 区分为描写性的和功能性的。功能性目标涉及的问题包括语言的功能、话语、实际言语 行为、语言变化、神经基础等方面,描写性问题主要包括语言结构本身的研究和关于认 知结构的理论和描写。认知语法的一个强项是可以把两方面任务有机整合在一个框架下 ,而重点是描写性任务。照这一个角度看,国内在认知语言学方向下进行的语法结构研 究似乎把重点放在了功能性任务上,也许跟功能主义传统在国内深入人心有关。对
Givón的经典功能主义著作《论语法》,Langacker曾评论道:“虽然他对语法结构的功能性理据提出很多合理而且重要的见解,然而他几乎完全未讨论语法结构本身的特点以及用什么样的框架来描写这种结构才合理……要使对语法特点的解释更可信,基础更可靠,我们需要准确清楚地把握到底语法结构的特点是什么。”(转引自Langacker 199 9b:19)看来汉语认知句法研究也需要避免Langacker谈到的弱点。
既然汉语语法的象似性研究有着上面提到的一些问题,那么象似性和语义解释在认知 句法中到底是什么地位呢?国内的研究好象让人觉得认知句法就是讨论象似性和语法形 式的语义理据。张敏(1999:428)谈到认知语法研究方法的根本特点,认为“这一理论 不是首先着眼于形式,而是以语义、概念等为出发点反观其与形式的匹配,探索语言范 畴和构造的概念及经验基础”。石毓智(2004)更明确指出认知语法强调形式和意义的“ 一对一”关系,认为这是认知语言学的“功”之一。对认知语法的这种解读当然有一定 道理,但容易让人以为形式与意义总是一一对应(‘biuniqueness’),这是一种严格的 索绪尔思想(Strict Saussureanism),但与语言事实不符(Langacker 1987;Jackendoff 1997;Taylor 2002)。意义和音系结构除了由象征单位(即具有两极性的单位)构成外, 都有其各自的组织原则,可以有单极的成分(unipolar components),虽然语法以两极 的象征单位为中心。比如,men这一词的音系层面并不含双极音系成分分别表达“男人 ”和“复数”的概念。传统句法理论讨论的一些现象,如德语名词的语法性别(gender) ,几乎没有符号意义,可以算作单极的音系结构(Taylor 2002)。因此,认知语法并非 把所有的形式问题归为语义问题。关于这一点,国际上的形式派句法家对认知语法多有 误解,而国外有些认知语言学家也有过不准确的看法(见Linguist List,02/1994,Bill Croft与Paul Dean,Larry Gorbet之间的交流),石毓智(2004)是对这一误解的最新表述 。
事实上,认知语法注重概念意义的分析,并非是为了彻底解释语言的一切形式特点, 而是这一理论的符号性立场的结果,即语法形式是概念意义的符号。因此,句法理论中 的基本概念,如词类、主语、句子结构等,对应于认知语法中的符号结构,是形式与意 义的组合。在这一前提下,象似性问题在认知语法中可以理解为由语法单位的符号性决 定。认知语法更注重对一个语句中各个成分的认知意义及其相互关系作出全面细致的分 析,一般所讨论的象似性原则在认知语法中的作用实际上很有限(注:认知语法理论的 奠基之作(Langacker 1987)仅有一处提到象似性问题。)。一个重要而容易被忽略的理 由是语言的规约性不可能由象似性代替。
4.句法分析和以构型为基础的内在语法系统
既然句法象似性的研究还不能实现认知句法描写语法的心理表征系统的根本目标,那 么认知句法到底对内在语法系统有什么具体看法?认知语法从普遍的心理固化现象(
entrenchment)出发,认为语言知识的基本成分是语言符号单位(symbolic unit),构型 语法称为构型(construction)(Goldberg 1995,2003a),即指通过不断使用变得完全自 动化的把音系结构和意义结构规约性地连在一块的神经认知程序(neurocognitive
routines)(Langacker 1987;Taylor 2002)。心智内部储存的符号单位或构型按照一定 关系组织为一个网络(network),构成内在语法知识系统。这些关系主要包括范型-实例 关系(schemainstance)和典型-引申关系(prototypeextension)。范型是从几个相似单 位之间抽象出的单位,具有概况性,而典型是突出的或最具代表性的实例,同其他实例 构成引申关系。如果某结构与一典型有某些相似处,就可与此典型建立引申关系,从而 纳入同一个范型之下(Langacker 1987;Taylor 2002)。认知句法的具体目标就是要描 写由语言符号单位构成的范型网络(schematic network)(详细讨论见 张韧2004),这在 构型语法中被称为承继网络(inheritance network)(Goldberg 1995)。
从这一思路可以重新观察前面提到的象似性研究,把分析转向另一个角度。这里简单 说明这一思路的操作,不可能详细分析和论证。前面提到(2~4)中各种句式的联系,这 突出表现在它们都含有“在/于”这样的标记,但这一标记在各句中的位置和用法又不 尽相同。大量实例说明汉语“在”字表示某个实体(tr)与某一空间位置参照物(lm)之间 的关系(LR),可表示为如下符号单位(斜线左边代表音系结构,右边代表语义结构):
这里的tr体现为事件,如(2a),(2b);也可是一实际物体(这是“在”的典型用法), 如“钱在箱子里”。而lm也可是时间片断,如(4a),(4b)。那么“在”字句至少涉及图 一中网络所包含的语言知识。其中实践箭头表示实例关系,虚线箭头表示引伸关系,黑 体表示典型实例,箭头连接的每一节点是一符号单位,顶段节点即“在”字构型的范型 ,代表着一定层次上的概括。
图1 “在”字构型的范型网络(schematic network)
当然(1~4)中的例句还涉及不少其他符号单位,如简单及物构型(SVO),不及物构型, 抽象的主/述构型,以及词汇单位。以构型或符号单位为基础的语法系统通过抽象范型( schema)来抓住语法中的概括性。上一节提到动词前面的状语不一定表示范围。它的位 置也许是由一抽象的状/谓范型决定,其理据在于状语成份说明动词所表达事件类型的 细节(参Langacker 1991,Taylor 2002),而不是范围原则在起作用。所以图1没有采纳 沈家煊(1999)对事件和动作的区分。总之,一个言语用例(usage event)需要得到语法 系统的多个单位许可,句法分析的根本任务就是要找出这些相关单位,确定它们之间的 关系。
5.结语
本文讨论认知语言学的认知观,强调对心智内所含语言知识的性质、成分和组织方式 的研究,从而指出目前汉语认知句法研究表现出的局限性。语言同认知的结合总免不了 要对心智内的语言知识系统建立一套理论,也就是认知语言学的语法理论。这些问题在 时下的认知语言学热潮中很少得到讨论,或偶有提及,又常常产生不同程度的误解和不 全面的认识。汉语学界对汉语句法从象似性角度做出了一些解释,也开始采用最新的构 型语法的一些思路,这是从认知角度研究汉语的一个重要方面,然而象似性原则不能代 替更细致的认知语义学分析,也不能代替从认知语言学角度讨论汉语结构的心理表征系 统。从应用上讲,这是进一步研究汉语儿童语言发展的关键。